——龙城,只有皇帝。没有束寒云,没有二师兄。那里的不是自己人! “掌门师兄恕罪。”伏传连忙低头认错。 谢青鹤再有多少怒气,看见伏传低头认了错,也不舍得再训斥,“你来。” 他带着伏传出门,从空间取出一架飞鸢,命令道:“你亲自走一趟,叫李南风即刻来!” 伏传都不敢再黏上去说几句好话,偷偷看了谢青鹤一眼,灰溜溜地爬上飞鸢,很快驾云而去。 谢青鹤看着伏传的身影在空中渐渐消失,在院子里略站了片刻,才缓缓回屋坐下。 过了好一会儿,躲在一边的云朝才敢上来添茶送水。谢青鹤给他让了个杯子,还算了解谢青鹤脾性的云朝便小心地坐了下来,陪他饮茶。 “我有些想不明白。他小时候也没有跟着束寒云几年,怎么就那么亲?”谢青鹤突然说。 云朝悄悄将嘴里一口茶水咽下,慢吞吞地说:“以仆愚见,小主人未必是为私心求情。他打小就见不得人受苦,在苗寨还被那个娇滴滴的妖男骗去当打手,都是拿民生艰苦哄了他。” 这番话果然就让谢青鹤的脸色和缓了许多。
云朝继续说:“庾小姐她亲爹来郇城接女儿,被丁桐缠住申告其父丁屠户遭刑求暴死狱中一事,庾太守发函给龙鳞卫,邀了督军许靖来协查。刚才那个娃娃脸小道士把丁屠户的魂叫了出来,与郇城令当堂对质,庾太守与许督军便做主直接将郇城令革职下狱了。” 这是前所未有的真实与高效。 历朝历代都不会有本朝治下这么凶残的断案效率。 龙鳞卫在各州县驻守,充作监察机关,有临机断绝之权。李南风还给龙鳞卫配了寒江剑派的外门弟子,专门负责处理各种奇葩案子。把死鬼的魂魄叫出来对质这件事,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联手。 束寒云完全信任寒江剑派的外门弟子,对这批人没有任何猜忌,施以重用。 寒江剑派玄而又玄的各种秘法手段,又极大的提高了束寒云治理天下的效率,使得他可以稳坐龙城未央宫,仅以朱笔轻易丈量天下。 连谢青鹤也不得不承认,这些年来,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好过,隐有盛世之相。 伏传想要维持束寒云的统治,让这个模式继续下去,显然不是出于他对束寒云的私心,而是一片公心——他是真的希望人人饱食暖衣,公堂明镜高悬,朝廷群贤共事,良才皆得善举。 谢青鹤默默饮尽杯中残茶,隐有一丝叹息。 伏传的想法没有错,错在忘了立场。 作为寒江剑派的掌门弟子,他唯一的立场,就是绝对支持掌门。昔年伏传不掌权,谢青鹤继任掌门之后,二人也没有遇到过多少宗门大事,更加谈不上分歧。 伏传显然还不知道做掌门弟子是个多么装孙子的倒霉差事。 “我已后悔啦。”谢青鹤摇摇头,“不该翻脸骂他。” 留下云朝收拾茶桌,谢青鹤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想着要怎么哄小师弟,给小师弟赔罪,冷不丁看见伏传匆匆忙忙落在屋角的慕鹤枪,便将枪头上的红缨摘了下来,细细地搓成股,开始打结。 云朝把茶叶倒进葱盆里,洗涮了茶杯,凑近来看了一眼,说:“主人,这缨子落在枪头下,是为了挡住飞溅出来的鲜血,以免手上打滑。”你全都编成一个一个的结,它还怎么挡血花? 谢青鹤在灯下托着刚刚打好的一个同心结,给云朝看:“不好看吗?” 经由谢青鹤一双巧手打出来的同心结,缨线细密平稳,走势流畅通气,形状更是完美无比。云朝也不得不点头,心悦诚服地承认:“好看。” 谢青鹤便满意地继续。 好看就行了。至于用枪时能否挡住血花……他对小师弟的身手很有信心。 云朝默默地想,小主人,仆已经尽力了。堂堂寒江剑派掌门弟子,出手御敌时,刷地拿着一把丁零当啷挂满了同心结的枪……对方敌人可能不会被打死,直接就笑死了。 谢青鹤打好同心结,又摘下伏传枪上那枚阴阳鱼扣子,放在手心里看了许久。 思忖片刻之后,他眼中寒光一闪,飞出一道剑光。很快就变成一缕绝细的锋芒,在指尖伸缩吞吐,绕着阴阳鱼细细地转了一圈,倏地飞入阴阳鱼腹壳之中,雌伏不动。 谢青鹤重新把阴阳鱼挂回慕鹤枪,上下来回看了几遍,很满意。 次日。 天将暮时,两架飞鸢抵达郇城。 李南风从来也没把自己当外人,当先一步进了屋子,谢青鹤正在调息养伤。 “大师兄。”李南风近前施礼,在谢青鹤静坐的榻前跪下,“弟子李南风特来请罪。” 伏传跟在他身后进来,见谢青鹤气行未歇,李南风却近前挨着谢青鹤怼脸说话,便有十分不悦。他放轻手脚凑近,小声提醒李南风:“师兄,大师兄尚在休养,还请别室稍候。” 谢青鹤不许泄露自己受雷劫重伤之事,云朝和伏传两次回寒山都没多嘴。他疗伤的速度很快,又惯会粉饰太平,以李南风的眼力,根本看不出他曾受过重伤,只当他寻常静功养息。 被伏传提醒了一句,李南风隐隐觉得不对,不禁再看了谢青鹤一眼。 谢青鹤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冷冷地盯着他。 “大师兄。”李南风竟被这一眼逼得后退半尺,乖顺地垂下眉眼。 “想来你不知道我为何召见?” 谢青鹤坐在榻上不曾起身,轻衣缓带,长发也不曾束起,依然保持着不可言说的肃穆威仪。 他对李南风说话时,语气也极为刻板严肃,全没有对待伏传时的温柔慈爱:“要我把事情一字一句和你说清楚?我在郇城现身,好大一场仙缘祥瑞,说不得将我盖上红布、封上黄纸,吹吹打打抬进龙城,献给皇帝,恭贺天下大吉?” 李南风就是来听训的,老老实实低下头,垂手躬身:“请大师兄息怒。都是弟子御下不严、管教无方,这就回去整饬风气,绝不敢再犯。” 谢青鹤见他肩上鼓鼓囊囊,应该是伤处裹着药纱,看着比别处厚上一大截,也不忍再骂他。 “想过以后吗?”谢青鹤突然问。 李南风很意外。 大师兄的好脾气只对着师父和二师兄,李南风从小就知道眉眼高低,他若是犯了事,大师兄骂起来从来不带嘴软的。昔日家法处置他也从来没手软。因担心大师兄暴怒之下动手,李南风还在伤处多垫了两层,就怕被大师兄碰着伤处了——打坏了都没处哭诉。 结果,今天就……这? 他呆了片刻,谢青鹤再次问道:“你今日能带着外门弟子与龙鳞卫协防州郡,他日皇帝山陵崩,你要如何自处?继续辅佐下一任皇帝么?” 李南风当然想过这个问题。 寒江剑派的外门弟子也有百岁高寿,内门弟子活个百二十年方才渐渐衰朽,这都是常事。 谢青鹤杀了束寒云的皮囊,把束寒云放进伏蔚的皮囊之中,看似饶了他一命,其实,饶恕的哪有一条命?原本可以活上百余岁的束寒云,只能随着伏蔚的凡身皮囊一起老朽而死。 既然谢青鹤能把束寒云放入伏蔚的皮囊,李南风为何不能把束寒云放进下一任皇帝的皮囊? 不过,这事李南风可以默默地想,偷偷地做,绝不可能坦诚给谢青鹤知晓。 “不瞒大师兄,弟子只顾得上眼前,尚未想到百年之后。二师兄活着一日,我便守他一日。二师兄不在了,我在龙城哪还有什么牵挂?若是大师兄和小师弟开恩,准许我再回宗门执役,我便回山清修执事。若是大师兄与小师弟不能宽恕弟子,天下之大,弟子也有栖身之处。”李南风说。 谢青鹤早知道这种诡奇的联手,核心都在束寒云身上,一旦束寒云不在了,一切都要风流云散。 “我想了一日。” “诚如小师弟所想,龙鳞卫与外门弟子承辅互助,于治世大有裨益。” “但宗门遴选栽培弟子的方式,世俗之中难以周全。若长久仰仗宗门派遣外门弟子协理监察重任,一旦皇帝驾崩,嗣皇帝又岂能容忍皇权旁落、爪牙尽在寒江剑派之手?” 这就是此法不可长久的症结所在。 寒江剑派是在全天下挑选资质奇高的孩子,收入门下,授以理想。 寒江剑派的弟子从小就不必为生存忧虑,他们衣食无忧地长大,有了宗门的保护,他们也不害怕任何强凌暴虐。从懂事开始,他们就在追求天道,崇拜德行,不食人间烟火地想要维持世间美好。 所以,李南风带下山的诸多外门弟子,都可以轻易拒绝一切酒色财气的侵蚀,做好护法之职。 除了寒江剑派,任何地方都不可能批量养出这样天真浪漫、秉性近乎于圣的高洁之士。 世俗之中,凡人读书科举,为官做宰,历朝历代也不乏大儒圣贤,然而,生活在俗世中,难免有太多七情六欲,从小所受教养也有各类不足渴念,以至于逐利者多,私欲者众。 朝廷一代又一代地任用监察之官,一层一层地监督吏治,最终都闹得一地鸡毛。 束寒云的存在是个异数。他做着皇帝,信任着寒江剑派的外门弟子,才让一切井然有序。 一旦束寒云死了,世俗皇权不可能信任寒江剑派派去的外门弟子,世俗之内又不可能培养出寒江剑派这样无忧无虑、不食人间烟火的外门弟子,如今这个无比神奇高效的监察系统就会瞬间崩塌。 “我有个想法,南风师弟可以共同参详,是否可行。”谢青鹤说。 李南风恭敬地低头:“请大师兄指点。” “民间也有种种俗家法术,请魂走阴,扶乩算卦。只是招摇撞骗的多,得闻正道的少。你此次回京之后,将各地龙鳞卫护法与地方协查时施用的常用之法整理出来,我看看如何做个简单的规整,只叫持心正大之人易学能精。到时候,让皇帝下旨,专门弄个小衙门,学生叫皇帝去招,你带着人去做老师,把整理出来的法术传下去。再过二三十年,你便带着人回山来吧。”谢青鹤说。 短短几句话,交代的内容可不少,不止李南风听得目瞪口呆,伏传都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没有人想到谢青鹤会在短短一天之内,就想到了数十年后,且给出了如此干脆慷慨的解决方案。 谢青鹤的想法很简单。如果这方式是好的,那就想办法让它持久。 世俗皇权对寒江剑派戒备颇多,那就把用得上的法术整理出来,全都教给朝廷。朝廷想要栽培谁、任用谁,都由朝廷说了算。寒江剑派只负责监察世外异事——这批用着寒江剑派道术的“朝廷命官”若是滥用法术,颠倒黑白,就由寒江剑派出面清理门户。平时寒江剑派依然不理世事。 这件事说起来很容易。 但是,谢青鹤竟然有魄力说,把用得上的法术都整理一份,教给朝廷!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61 首页 上一页 541 542 543 544 545 54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