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味突然停住脚步,怒道:“师兄这话说得好生稀奇!难不成是怀疑我要谋害小师弟?我为何要害他?”他想起自己刚才闯入幻阵、跌入泥沼的险事,“真好!难怪把我丢进幻阵里害我!这是防着我来谋害小师弟了?!” 李南风本想暗示上官时宜有问题,哪晓得陈一味这么会给自己加戏,顿时被噎了个无语。 云朝在背后冷飕飕地说:“对,仆与三爷联手害你。” “呃?”陈一味马上想起这事不对。 李南风可能不对劲,大师兄的剑仆总不会跟李南风联手啊! “云朝,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别与我打哑谜啊。大师兄现在心急如焚,皮囊都要崩开了,我一路上飞鸢过来都不敢歇。别的事都好说,你总不会不顾大师兄的安危吧?”陈一味忙问。
云朝看着他已经停下的脚步,皱眉道:“你若不生事端,此时已经见了小主人。” 陈一味感觉自己被嫌弃得不行,只好转过身:“好好,我节外生枝了。” 抵达偏殿时,伏传就在廊殿之前迎接。相比起李南风和云朝,伏传更关心山上幽静大师兄的处境,也不顾陈一味满身腐臭污泥,连忙问道:“四师兄怎么来了?可是山上出了什么事?” “正是出事了!”陈一味终于看到了正常人,不断催促伏传,“大师兄走火入魔!师父叫我来龙城寻你,赶快回去!说是只有你能稳得住大师兄的心神。我也不知道这里出什么事,个个都叫我不着急,见了你再从长计议,这事怎么从长计议,大师兄真的不好了啊!” 伏传是关心则乱,惊讶地问道:“怎么突然就走火入魔了?” “唉,这事……我也是临时被祖师殿的弟子叫去。说是大师兄和师父打起来了!” “我与时师兄赶到祖师殿时,恰好看见大师兄御剑追着师父一路地刺,刺得师父浑身上下都是血口子。不管师父怎么呼唤,大师兄只管喝骂殴杀,全然不肯听。” 陈一味把自己操纵大阵的事说了一遍。 他叙述的重点是师父拿身体护住了大师兄,伏传听到的却是:“你拿护山大阵压他?!” 云朝缓缓捏紧了拳头,又缓缓地松开。 陈一味被这气氛吓了一跳。当时动用护山大阵,对他、对寒江剑派,乃至于对谢青鹤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师兄伤了师父吧?可现在伏传失声惊呼隐含恼怒,云朝一副“我想打你但是我忍住”的表情,连李南风都皱眉低头,好像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我是……不该伤着了大师兄。”陈一味不得不当场认错,“但是,真的就要杀出火来了……” 伏传知道怪不了陈一味。 陈一味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要保全大师兄。 可是,只要想起什么法术都不会的大师兄,每天只会开开心心玩耍的幽精大师兄,居然被护山大阵压得重伤喷血,伏传还是忍不住心如刀绞。爽灵不在,他也不在,只剩下没有智识的幽精大师兄,独自去面对来历不明的“上官时宜”,被“上官时宜”肆意逗弄欺辱——伏传简直不忍再想下去。 陈一味看着伏传两只眼睛湿漉漉的,似乎要哭出来,心中更加不解:“你……不跟我回去吗?” 伏传摇头:“我不能回去。师父皮囊里那东西要杀我。” 陈一味震惊了:“那不是师父?!” 伏传、云朝、李南风都认定上官时宜有问题,陈一味率先就信了一半。 再联想起在山上发生的事情,陈一味恍然大悟:“是啊,若不是有问题,大师兄怎么会和师父打起来……可是,”他对上官时宜感情极深,更加关心上官时宜的安危,“那师父呢?师父他老人家现在岂不是很危险?” 这话说得伏传与李南风都不禁沉默。 没有人知道上官时宜如今是何情况,“祂”来自天上,神威赫赫不可侵犯,伏传根本不是对手。爽灵又叮嘱伏传在未央宫躲好不许动,这种情况下,伏传哪里敢胡乱动作?动也无益。 但是,身为弟子,只管躲着逃命,全然不顾师父的安危,伏传与李南风都无法自辩。 只能是局外人的云朝说了句公道话:“老真人要出事早在夺舍时就没了,此时救援不及。若不曾出事,三个月都过去了,也不急在一时。若不能保全自身,只管去送死,不是正中下怀?” 陈一味才清醒过来,说:“我不是怪罪你们不去救师父。我只是……唉。” 李南风摇头道:“你先去洗一洗吧,换身衣裳。” 陈一味哪里有心思去洗澡,闻了这么久臭气也习惯了,毫不在乎地一屁股坐在铺着金花织锦坐褥的榻上,把手上干了大半的泥浆噗嗤噗嗤地搓下来,说:“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众人的目光很难不被他噗哧搓泥的动作吸引。 “他披上了师父的壳子,在山上装得也挺好。使我下山来找小师弟,难道不知道小师弟会拆穿他的真面目?他让我下山的真正目的是什么?”陈一味问。 就在此时,外边传来大批人走近的动静,宫监、宫婢、侍卫,纷纷陈列殿外。 为了方便皇帝出行,未央宫各大宫殿的门槛都被锯了个干干净净,宫监推着轮椅到了殿外,皇帝挥手示意退下,跟近殿外的大批奴婢侍卫都哗啦啦退到了廊殿之下。 李南风连忙起身,去帮皇帝推轮椅进内。 伏传也起身施礼:“陛下。” 陈一味有十年没有见过束寒云了,看着这位全然陌生的“二师兄”,他心中五味杂陈。 时近初夏,皇帝穿得依然很厚实,想来身体不大好。轮椅下的双腿不像正常人那么健康,这么多年不良于行,难免会萎缩畸形。当年不可一世、风流潇洒的二师兄,如今就蜷缩在这么一具残疾的皮囊里,再是权倾天下、主宰乾坤,真的不后悔吗? 这时候李南风已经把皇帝推进屋内,伏传也上前敬了一杯茶。 唯独云朝仿佛没看见他,依然我行我素地站在一边。陈一味便有样学样,继续搓泥。 “他当然是想杀了小师弟。”束寒云声息沉闷。 不说伏传与陈一味,连最熟悉束寒云的李南风都盘不通这句话的逻辑:“我们都知道他身份不对,不过是故意借口大师兄走火入魔以此哄骗小师弟上山,怎么会让小师弟轻易赴险?” “而且,我们也知道他的目的是保全大师兄的皮囊,不可能对大师兄真的下手。” 束寒云不看其他人,与伏传对视。 伏传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 他竟然不敢与束寒云对视,虚弱地偏过头去,半晌才问:“陛下看见什么了吗?” 某些妖族拥有与魔类相似的能力,可以窥看人间所有秘密。当初在龙门池中,白公主为了刺激束寒云,促成她与束寒云的合作共识,就曾经给束寒云看过谢青鹤与伏传的亲密往事。如今束寒云已经在爽灵的首肯下与妖族暂时合谋,白公主的这种能力自然也为束寒云所用。 ——“祂”从未想过骗伏传现身。 ——“祂”派陈一味来找伏传,就是提醒伏传,看一看山上。 ——或者说,他在提醒所有关心爱慕谢青鹤的人,用你们自己的法子,看看谢青鹤如今的处境。 叶庆绪不知道的是,束寒云一直都在偷偷关注着山上谢青鹤的情况。 但是,哪怕陈一味大喇喇地来了龙城,束寒云也没打算把他通过白公主看到的一切据实已告。 他裹在袖子里的双手还残留着被指甲掐破的血痕,对伏传的问话避而不谈,淡淡地说:“你让大师兄出来与我谈一谈,大家商量个稳妥的法子。” 伏传马上明白,幽精大师兄受苦了!是让二师兄都忍不住要行动的那种苦! 束寒云尚且知道发生了什么,伏传只能靠脑补。他缓缓捏紧拇指,拒绝了束寒云的提议:“恕我不能从命。大师兄吩咐耐心等候,不管发生了什么事,等。” 陈一味全然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问道:“到底是要等什么?!” “等大师兄的指令。”伏传哑声道。 束寒云的目光依然放在伏传身上,再次说服:“我不想让你看大师兄受苦的画面,大师兄想必也不会想。你请大师兄出来与我商议对策,得他一句吩咐,我才能万死不辞。” 这句话终于把所有人都震醒了,云朝反应最快:“你看见什么了?” 李南风与陈一味也面面相觑。大师兄受苦?大师兄除了走火入魔奄奄一息,还怎么受苦? 伏传倏地抬头盯着束寒云,说:“陛下为何要万死不辞?” 束寒云沉默不语。 伏传眼神变得冷硬,质问道:“陛下是想说,我为自保能忍得住眼睁睁看大师兄受苦,不肯自投罗网回山送死,陛下却不忍心见大师兄如此,甘愿为大师兄万死不辞?可见终是陛下为大师兄倾尽了所有,相比之下,我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 束寒云缓缓闭眼,说:“你让大师兄出来。” “陛下许是弄错了上下。师兄为长我为幼,从来是大师兄吩咐我行事,我何曾能对大师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陛下想见大师兄,只管……”伏传一句话没说完。 “他拔掉了大师兄的手指甲。”束寒云说。 伏传脑子里嗡地一声,突然之间就失去了语言能力,只能想起大师兄那双手。 大师兄的手指甲……很漂亮的。粉润,透彻,健康。伏传很喜欢给大师兄修剪指甲,他记得大师兄十根手指每一处的形状,顺着指甲缝轻轻摩挲,大师兄就会眯起眼睛用很享受的眼神望着他。 “祂”,那个从天而降的恶物,竟然敢……拔掉大师兄的指甲! 好可恨。 …… 李南风与陈一味再次对视,两人又忍不住去看云朝的表情。 好嘛,云朝也加入了无法理解三人组。 拔掉手指甲而已,多大回事啊?养一养不就好了吗?比被护山大阵压出来的重伤轻一百倍好吗?怎么当初听见谢青鹤被护山大阵压吐血时就脸白了一下,听说把手指甲就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 陈一味小声地问:“等一等,我问问,是我听错了吗?刚才是说拔掉了大师兄的手指?” 李南风一把揪住他:“闭嘴吧!” 几片手指甲已经把小师弟伤心得眼眶泛红马上要哭出来,真要拔掉手指,小师弟大概已经不管不顾回山去拼命了!想到这里,李南风心肝一颤。现在是拔手指甲,以后呢?大师兄再天赋异禀,把脚算上也就二十片指甲,这能撑得住几天?指甲都拔光了,那个“祂”又会怎么样? 这才是束寒云非要与爽灵见面商量对策的原因:“小师弟,你请他现身。” 伏传态度非常坚决,眨了眨湿润的眼眶,依然摇头:“陛下稍安勿躁。静待指令。” 不是伏传不心疼幽精大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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