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行有房牙子,也有人牙子,卖了房子再卖几个人,也是个顺手的买卖。 伏传怕牵连无辜,连客栈都不肯住,这会儿就更不肯买下人了。摇手拒绝之后,问道:“你是否要受些定钱?写个文书给我吧。” 房牙子半点不敢捣鬼,说:“这货栈要价八千两,您给八百一千做个定钱,小的就能去衙门跑契书了。”当即拿出盖了牙行红印的文书,舔磨写好,恭恭敬敬递给伏传。 伏传钻马车里找了两张五百两的银票,打发了那房牙子。这是官牙,也不怕他跑路。 这货栈乱糟糟的,一时半会也收拾不出来。 伏传把马车解下来,把马匹都送进马厩里,发现马厩附近的柴房里居然还屯着草料与豆料。顺手把马儿喂了,见几匹马都是风尘仆仆,又忍不住把马都刷了一遍。 谢青鹤站在二楼的走廊尽头,看着伏传那么风风火火,不禁好笑。 这小孩闲不住,宁可去刷马。 韦秦已经带着驴蛋把货栈里最好的两间屋子打扫了出来,韦秦负责担水搬东西,驴蛋不能劳累,坐在小板凳上擦桌子地板还是能行的,两个小孩分工合作,动作也还算麻利。 韦秦把马车上的寝具搬上来,给谢青鹤一一铺好,请谢青鹤休息。 伏传刷了马上来,想去厨房炊水洗澡,发现韦秦已经把火烧起来了。货栈的大灶台就有四个,专门烧水的铁罐被韦秦灌满了水,已然烧得有些热度。驴蛋正蹲在柜子边上,检查剩下的食物。 放在菜架子上的绿蔬都烂得流水了,臭不可闻,驴蛋正在数罐子里腌好的咸鸭蛋。 伏传不禁皱眉:“你就闻不见臭?快让开。” 驴蛋抱着咸蛋罐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哪里闻得见臭?闻言咧嘴笑。 伏传把烂掉的菜叶子和臭鸡蛋都扔到远处,还有一种想要作呕的感觉。恰好刷马时也弄脏了衣摆,他就在厨房门口脱了衣裳,用烧得温热的水冲了个澡,洗完了才发现不对—— 他是有随身空间,里面还放着干净衣裳,可怎么拿出来呢?不得引人怀疑么? 伏传只好把脏衣服又穿了回去,悻悻上楼。 “师叔,那厨房好大一个铁罐炊着水,洗澡也尽够了。待会儿出门咱们采买个澡盆子,晚上我服侍你搓背……”伏传在谢青鹤的房间里找包袱,打开发现全是谢青鹤的衣裳,“师叔,我包呢?” “这地方屋子多。韦秦和驴蛋收拾了好几间屋子,大约是放在隔壁了?”谢青鹤解释。 伏传这才噎了一下,发现这间屋子里,只有谢青鹤的寝具,没有他的。 他这些日子都跟着谢青鹤打转,睡一辆马车,住一间客房,压根儿就没想过自己还能单独住。对哦,现在整个货栈都是我们的了,为什么还要挤在一起?每个人睡两间都可以! “我去看看。”他急着把脏衣服换下来,转身就出去了。 留下谢青鹤在屋内端着茶杯,欲言又止。 先前他听见伏传在厨房嚷嚷,便站在窗前看下边出了什么事,先看见伏传风风火火奔出来扔烂菜叶子,他还忍不住笑了笑。年纪大了,看见活泼可爱的孩子难免喜欢。 结果,伏传奔回来就开始扒衣裳,准备冲澡! 看见伏传脱衣服,谢青鹤就侧身避了回来。 这孩子是真的大大咧咧,当众爆衫,半点都不避讳的啊…… 没多会儿伏传又跑了回来,衣服还没扣好,一边进门,一边扎着腰带:“师叔,咱们今晚不开火,还是在外边吃吧?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好吃的酒楼,再去买澡盆子……您前两天不是还说想洗澡么?龙城的澡豆您肯定能喜欢。” 谢青鹤放下茶杯:“好。” 伏传这么大摇大摆在龙城四处逛,自然也有吸引眼球的意思。 ——我已经来了,你们还在等什么? 所以,若是伏传出门,谢青鹤势必要跟着,以策万全。 收拾停当之后,四人一齐出门,韦秦在前边开门,拉了半天,发现有铁锁在外边把整个货栈锁了起来。伏传不禁失笑,翻身就从墙头跃了出去,找那附近的老门子:“老爷爷,这货栈我们已经兑下来了,您可不能再把门锁上啦。” 老门子才发现货栈里锁着人,他颤巍巍地出门把锁开了,把锁头和钥匙都交给伏传。 伏传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老门子回到那间小门房,卷起自己单薄的被褥,打好包袱,颤巍巍地出门。 “您这是去哪儿啊?”伏传忍不住问。 “家去。家去。”老门子挥挥手,一摇一晃地走了。 对门的杂货铺子正在上门板,见状解释说:“南大爷是常家的老门房,告老快二十年了。这常家出事之后,家里乱糟糟一片,没人顾得上这里,老有人半夜来常记货栈搬东西。南大爷听了这事,不顾子孙拦阻,非要亲自来给老东家看大门……吃的叫孙子送来,半夜就睡这儿小破屋子里守着,一守就是七八天……老人家仗义啊!” 伏传看着那个漏风的小门房,转身把常记货栈的大门锁上,钥匙揣自己怀里。 “心情还好?”谢青鹤问。 伏传点点头,说:“这世上也不总是坏蛋吧?” 有千乘骑那样滥杀无辜的坏蛋,不也有南大爷这样重情重义的老人家么? “你能这样想就很好。”谢青鹤从怀里拿出一枚阴阳鱼扣子,递给伏传,“一阴一阳谓之道。世有大恶,必有大善。这枚扣子赠予你,若有愤怒不平骄恼之时,看一看它,自然平静下来。” 伏传接过那枚扣子,把玩片刻,发现这扣子可以拆开,一条黑鱼,一条白鱼。 “那我放在哪儿呢?钉在衣服上?我也不能天天穿一件衣裳……”伏传想了片刻,“师叔,你说我给它挂在腰带上,当个佩件儿好不好看?” 谢青鹤道:“挂在枪头吧。” 伏传一愣。 他迟疑了一瞬,谢青鹤已经走出去两步,他又小跑着跟上去,小心翼翼地问:“师叔,您是不是觉得……我杀人太凶了?这是……诫我么?” 谢青鹤不禁回头看他一眼,也很惊讶:“为什么这么想?” “师叔初见我的时候,我就在骡马市……杀了很多人。”伏传有些不自在。 “我是说,我送你一件东西,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告诫你?”谢青鹤问。 伏传不说话了。 他的生长环境就是这样的。 每个人都不会好好的说话,大家都在打哑谜。 很小的时候,他听不懂。 可师长们并不觉得他是听不懂,只会认为他是“不听告诫”“不知悔改”。紧接着就是一连串更严厉的“告诫”,若他还是弄不明白,就会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名目,叫他去祖师殿跪经。 刚开始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李大叔悄悄指点他之后,他才搞明白了。 因为他是掌门弟子啊。 掌门弟子做错了,普通人是不能直接指责的。那就只能拐弯抹角地“告诫”。 他年纪小,排行末,应该尊重上面的师兄们。 可他偏偏又是掌门弟子。 伏传把阴阳鱼重新扣在一起,笑道:“嗯,我就挂在枪头。” 又避而不谈了。 谢青鹤心中积攒了些火气。 不是针对伏传的,而是针对寒山所有人。 这么小小的孩子,怎么就活得这么敏感小心,你们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第52章 附近这一片都是商队聚集的地方,做的多是货栈生意。货栈本身就有食宿,要么是给商队提供几间上房几桌好菜,再把通铺和简单蔬食充作搭头,或是反过来售卖多少份按人头算的便宜食宿,再给商队领头的赠送上房好菜,大抵都包了吃喝。 间或开在其中的酒楼想要生存下去,除了请说书先生、杂耍伎人外,多半也要请妓女来陪酒。 有身份地位的官妓不肯来鱼龙杂处之地,那就请市妓来坐镇。沿街二层的酒楼多半修砌着阑干,就有酒香肉味与欢声笑语远远地飘出来。 伏传站在酒楼前,犹豫了一下。 转头一看,驴蛋还是个屁事不懂的小孩子,韦秦么,那是个小坏蛋啊。 美食的诱惑打败了他对欢场的忌惮,伏传问道:“师叔,咱们就去这家看看么?” 谢青鹤点点头:“好。” 伏传可能不太懂,谢青鹤是很了解的。 朝廷对妓女的行当管得很严格,市妓们来酒楼陪酒,顶多是陪着唱个小曲儿、玩个小游戏,充当解语花的角色,若是在娼门之外行苟且事,被抓住了处罚非常严厉,绝没有妓户敢坏了这规矩。 伏传担心带着驴蛋和韦秦去酒楼,会撞见什么少儿不宜的事情,那是真没有。 货栈附近的酒楼多半打着惠而不费的招牌,前来吃喝玩乐的也都是跟着商队出来的伙计、力夫,这种酒楼就很少有帮闲守着服务讨赏钱。 迎门的店小二才安置了客人出来,撞上了正往里走的谢青鹤一行,忙上前招呼。 驴蛋和韦秦都穿得干净齐整,哪怕驴蛋看着面黄肌瘦,这一身衣装瞧着也不是穷苦人家,店小二伺候得越发小意,问明白是来吃饭的,就给安排了一处相对清静的雅间——楼上七八个市妓在陪酒,客人喝得多了就喜欢动手动脚,虽不至于当场行事,总是不大体面。
和城内别处酒楼不同,这家四海酒楼虽也不禁外食,主打的还是自家的饭菜。 许多伙计、力夫出来玩耍,除了调笑妓女,更多的还是想吃点好饭好菜。所谓饮食男女,吃总是排在第一位的。生活在社会底层的男人手里没有多少闲钱,自然不会叫帮闲去帮着买这吃的那喝的。 坐在雅间里,看不见大堂里的水牌,店小二现场来了段报菜名。 驴蛋听得满眼迷惑,韦秦知道没有自己点菜的份儿,安安生生地坐着。 只有伏传听得认真,时不时问问这个菜是什么,怎么做的,然后店小二就听见这财大气粗的小爷来一句:“来一盘吧。这也可以啊。嗯,行,就这个。还有什么?” 店小二老老实实地说:“爷,您许是初到龙城?咱们北边的饭菜分量大,几位点上四荤二素还有两碗羹汤,只怕已经吃不完……” 伏传看了谢青鹤一眼。 谢青鹤含笑点头。 “那就这样吧。对了,店里可有熬得时久的骨汤?不拘猪骨羊骨。”伏传说。 店小二看着谢青鹤还挂在脖子上打着夹板的胳膊,心领神会:“熬得雪白的羊棒骨汤,您是直接来一碗素汤,还是加点羊杂面条子?” 谢青鹤想说,以形补形不是这么补的,我不想再喝汤了。 伏传已经点了头:“素汤就是了,上好的精盐来一碟子,我们自己加,再切一碟葱花,葱绿切得细碎些,不要葱白。” 伏传这么熟练地照顾着他的饮食习惯,谢青鹤还能说什么? 小师弟孝敬的汤,怎么着都得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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