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鹤转头看他,突然捏了捏他的脸,说:“寒云,我竟不认识你了。” “伏传是活得好好的。死在这场混乱中的无辜池鱼呢?杨柳河庄园和折柳街大宅皆为邪教祭坛,灭门惨祸可以不算在伏蔚头上。被灭门栽赃给伏传的两姓人家,死在骡马市的商人、武夫,也包括被伏蔚派来送死的几百个千乘骑……这些人死得莫名其妙,在你眼底都是‘小事’?” “你与我说君臣父子,是不是还有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敢不亡’?只怪伏传为什么不乖乖去死,惹出这么多的祸事来,打搅了二爷的清修,真可恶啊。” 束寒云连连否认:“师哥误会我了,我不是……” 他伸手想要抱住谢青鹤。 谢青鹤只不过往旁侧回避了一步,上臂轻摆,不知怎的就打掉了束寒云的面罩。 戴面罩自然不是为了故作神秘。随着面罩滑落,束寒云左边颧骨近左眼的地方,一道狰狞的旧疤痕露了出来。这让束寒云十分慌张,连忙低头去寻面罩,重新戴回脸上。 谢青鹤看着他那道狰狞恐怖的伤痕,瞬间想起他满脸是血扑在地上的可怜模样。 幻毒造成的困惑与混淆在心尖翻涌。 镇静片刻之后,谢青鹤低声道:“束寒云,你太可恶。” 谢青鹤只是回避,根本不可能打掉束寒云的面罩。以束寒云的身手,在谢青鹤无意撕扯的情况下,束寒云想要保住自己的面罩不落,那就绝不可能掉落。 他是故意的。 明知道谢青鹤心爱他,明知道谢青鹤会心疼他所受的伤和苦,故意落下面罩,露出伤痕。 太可恶。 可恶。
第57章 示弱服软,小意温存。这是束寒云面对谢青鹤的杀手锏。 从前屡试屡灵,今天谢青鹤突然就不买账了?束寒云怔了一瞬,强行上前抱住谢青鹤:“师哥,师哥别和我一般见识,我错了……” “放开我。”谢青鹤低声告诫他。 “我不!师哥,你忘了你对我说过的话。你喜欢我,你要与我……” 束寒云一句话没说完,谢青鹤已倏地出手,锁住他固执的左腕轻轻一拍,束寒云咬牙不动,睁眼与谢青鹤对峙——那一双眼睛,充满了倔强与负气,仿佛在控诉谢青鹤:你狠心就折了我的手! 谢青鹤没有折断他的胳膊。 他修长的指尖在束寒云臂上轻轻一点,轻柔无害地将束寒云推了出去。 束寒云噔噔往后退了两步,气恼之中还有一丝震惊:“师哥!” “我说过的话,也可能不算数的。”谢青鹤低声说。 谢青鹤承认自己食言无信,这比束寒云被推开还要让他震惊。他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惊慌:“师哥,咱们有话好好说,我都可以解释。您要是觉得我哪里不对,我改,我都改。” 见谢青鹤神色中没有半点温柔,他仓惶跪下,膝行上前抱住谢青鹤的腿:“我听话啊。” 毕竟是心爱多年之人。 束寒云就这么仓惶卑怯地跪在身前,再没有砌词狡辩的理直气壮。 “自从入魔之后,莫说‘听话’,你连道理都不会讲了。我知道你被不平魔尊蛊惑,既是魔惑,人岂能不堕?不堕不能称魔。如今魔患已经除去了十六年。诱惑你的是已经离开的不平魔尊?还是你自己?你修了十一年守心大法,弄清楚自己是谁,弄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吗?”谢青鹤问。 束寒云被问得一怔,低头回想许久,问道:“师哥是认为我偏心伏蔚,对师哥不虔诚了么?” “你不如想一想,从小到大,我被谁骗倒过?”谢青鹤说。 从对话的一开始,束寒云就在撒谎。 大魔尊在他体内,不平魔尊也在他体内。二魔记忆中都没有扈水宫灭门之事。
——如果杀死伏传全家的人是大魔尊,谢青鹤早就该知悉原委了,哪会一头雾水? 能够调动龙骧卫的也就那么几个人。最大可能是大魔尊被谢青鹤没收之后,重新恢复了神智的真先帝。但,如果真是那位残暴昏聩、倒行逆施的先帝所为,束寒云根本不必为他撒谎,直说又何妨? 这件事和伏蔚脱不了干系。 这也能解释为何伏蔚甘愿冒着与寒江剑派为敌的危险,也要栽赃伏传。 他心中有鬼,他害怕被伏传找上门来复仇,所以,他必须要玷污伏传的名声,不让伏传继续待在寒江剑派掌门弟子的位置上。若伏蔚清白无辜,一个失落多年,长得健康可爱,养得身手惊人,还有着无比尊贵的世外身份的亲儿子,他不哭着喊着去认回家好好笼络,却要栽赃陷害?说得通? 谢青鹤知道,束寒云的记忆与伏蔚混淆在一起,他很容易把伏蔚当作另一个自己。 十一年前,伏蔚困兽逼宫,束寒云为了救他,直接丢下了正闯登天阁的谢青鹤,孤身赴龙城。这并不是束寒云偏心伏蔚,他偏心的实际上是他自己。伏蔚受苦,束寒云能感同身受。 束寒云不顾师门禁令,直接插手世俗政权之争,助伏蔚逼宫,将伏蔚扶上了皇位。 这其中又有上官师父一通骚操作,以至于谢青鹤伤心归伤心,对束寒云倒没有多么愤怒不解。正是因为理解,才知道束寒云的选择也算情有可原,才知道二人必然渐行渐远。 他与束寒云决裂。 束寒云说会修炼守心大法,努力与伏蔚记忆分开,不再混淆。 直到此时,谢青鹤才发现,似乎因决裂情伤的自己,竟然一直都在暗暗地期待着。 期待一切真如师弟所想,期待师弟真的能摆脱对伏蔚的迷惑,期待师弟彻底忘却了皇城中的一切,重新变回那个单纯无邪的好师弟。 他还想与师弟同居观星台。 他想给师弟打写字的桌子,想跟师弟坐在火边吃饭发呆,想亲吻师弟的脸颊。 …… 可惜,期待没有用。 十一年前的束寒云,也不过是被伏蔚所挟持,被动地选择,被动地哀求。 现在他都学会主动策划哄骗了。 你看那个大傻子师哥,我知道他的弱点,戳一戳他的痛处,我就能拿捏住他了。 他不仅没有摆脱伏蔚的影响,变回谢青鹤心目中的二师弟,反而一步步地走向伏蔚,拥抱伏蔚,在世俗之中学习成长,成为一个与寒山,与寒江剑派,都格格不入的人。 “你不是偏心。”谢青鹤轻叹一声,“你确实不再真诚。” 他拿出一直珍藏的黄玉摆件,想要还给束寒云。 这么多年来,他告诉自己要忘了束寒云,结束这段感情。可他还一直藏着束寒云的珍宝。 这样私密珍贵的物件,一直死死攥在手中,从未想过还给束寒云,又哪里是真要忘却的意思呢?他是真的真的太过渴念期盼,握着一缕渺茫的希望,祈求束寒云能迷途知返,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如今知道自己的想法彻底落空,十一年的分别与冷静,非但没有让局面更好,反而更坏了。 该绝望了。 束寒云坚持不肯接,只管抱着他的腿哭:“师哥,何至于此?” 这东西借走的时候抛费精神,想要还回去也得束寒云自己配合。 毕竟是多年旧爱,亲手把人家的至珍至贵之物摘在手里,当作“信物”,这会儿想要还给人家,也不能不管不顾随意丢弃。若是不小心摔碎了……谢青鹤皱眉。 束寒云抱着谢青鹤哭求几句,马上发觉到谢青鹤态度坚决。他了解谢青鹤,一旦谢青鹤下定了决心,上官师父都拦不住。 既然哭求无用,束寒云转身就走。 谢青鹤一愣。 束寒云已经走出门去,背影都看不见了。 这倒不是束寒云轻功比谢青鹤高明多少,谢青鹤是完全没料到束寒云会来这一招。 ……不是,这不是还在说话吗? 突然走了? 束寒云在他跟前一向温软,任何时候,谢青鹤抬手他就受着,谢青鹤要骂他就马上认错,改不改当然是另外一回事,甭管心里拿着什么主意,姿态总是很驯服柔软的。谢青鹤没有示意结束谈话,束寒云哪里敢自己转身就走了? 看着束寒云转身的背影时,谢青鹤还在费解,他出门是要去取什么东西、见什么人么? 这么打了个恍惚,束寒云已经跑得影儿都没有了。 谢青鹤还等了片刻,久不见束寒云归来。他才意识到……束寒云是真的跑了。 拒绝收回“信物”。 仓惶而逃。 谢青鹤拿着那只黄玉摆件,心情很复杂。也不能就扔在这里吧? 在空荡荡的花厅里站了片刻,谢青鹤又把那只黄玉摆件收回空间里。 束寒云一厢情愿地逃避这东西,认为不收回它,二人的关系就还能存续,谢青鹤并不这么想。 维系二人关系的,不是这件信物。断绝二人关系的,也不是这件信物。 是他们自己。 ※ 谢青鹤从花厅出来,一路上也没有遇见任何人盘问,束寒云倒是打点得清楚。 他回到中堂时,驴蛋和韦秦都在吃点心,惟有伏传在东张西望,见了他连忙上前询问:“师叔,您回来啦!刚才二师兄说,叫我们暂时在这里住下?我想问他到底是什么身份,他也不理我,匆匆忙忙就走了,说是您给他派了差事?” 束寒云今日谎话连篇又故意示弱卖惨,谢青鹤对他已生了三分戒心:“他说话不尽不实。” 伏传就觉得屁股有点痛。 师叔平日是很温柔体贴,可不代表他不动规矩。若是把师叔惹急了,他是真的会体罚的。 伏传在寒山养了十多年也只在祖师殿跪经,师父从不会打他,就被师叔拿剑鞘抽过屁股。这会儿师叔指责二师兄说话“不尽不实”,居然没有暴揍二师兄一顿么?偏心! “先回货栈。我有话问你。”谢青鹤示意离开。 这里是束寒云的地盘,谢青鹤既然生起了戒心,当然不肯听束寒云的叮嘱,就此住下。 “哦。”伏传也有点怯怯。 师叔心情是真的不好吧?看上去随时都要发作的样子。 伏传的话痨属性很老实地安分了下来,去招呼两个正在吃吃吃的小孩。 韦秦感觉到气氛不对,早已收拾妥当准备离开,驴蛋手里还攥了一个巨大的白玉软糕,咬断了糯米,麦芽糖还牵着丝。伏传瞪他一眼。驴蛋差点噎着。韦秦连忙给驴蛋拍背。 谢青鹤已经走了出去。 伏传一把将驴蛋提在手里,匆匆跟上:“快来。” 韦秦正是纠结敏感的时候,伏传多问候他一句,他晚上睡觉前都要默默感慨半宿。这会儿伏传还记得招呼他,他又有点感动,低着头快步跟上。 路上有龙鳞卫似乎想要上来劝两句,看着谢青鹤走在前边,又都站住了没动。 ——束寒云叫他们留住伏传,可没人敢去谢青鹤跟前碍眼。没见卫将军都跪着跟他说话么?!留下伏传不见得是多大的功劳,惹怒了这个能让卫将军屈膝的老者,只怕下场更加难以预料。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61 首页 上一页 86 87 88 89 90 9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