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一行人顺利走到了龙鳞卫的正门前,马和车都还在。 伏传把驴蛋和韦秦都弄上车,牵着马掉头出门,一路朝着货栈的方向回去。 离开了龙鳞卫的层层哨卡之后,伏传还在琢磨那口自己没吃上的大瓜,就听见车内传来谢青鹤的声音,问他:“若杀死刘娘子的人是皇帝,你要如何?” 伏传神色微敛,整个人变得沉寂慎重,停了片刻才说:“我很早就有过这个推测。” 他原本坐在车辕上,两条腿垂在车下,这会儿不自觉地将小腿抽回,改成抱膝的姿势,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更多的真实感:“我不知道。” “大师兄说,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所以才会把杀死阿娘的那支箭带回来,叫我去给阿娘报仇。可,我没有想过,杀死阿娘的,可能是我阿爹。他为什么要杀阿娘?为什么要杀我?理由呢?” “我更没有想过,阿爹可能是皇帝。” “如我杀了皇帝,替阿娘报仇,天下会不会乱?会不会牵连师门?” …… 他把自己的困惑茫然都说了一遍,低下头:“我还没有见过他呢。” 谢青鹤心想,十一年前,束寒云就杀了一个皇帝,再扶了一个皇帝登基。他都不怕牵连师门,更不怕天下大乱,你怕什么! “那你想不想知道,皇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心中怎么想?”谢青鹤问。 伏传愕然转头:“啊?” 了解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句话伏传能理解。无非是多方打听总结,甚至当面接触。 皇帝心里怎么想?这也能确切地知道? “想,还是不想?”谢青鹤问。 入魔的次数多了,谢青鹤对进入魔类的记忆,重构过去的世界,也算有些心得。 魔,无非就是执念更深重的地魂与七魄的结合体。只是比人少了天人二魄而已。谢青鹤能借魔类的执念入魔,这玩意儿举一反三,借人的执念“入魔”,无非是花些手段而已。 原本谢青鹤对束寒云还有三分信任,请束寒云叫伏蔚写分“供状”,陈述前因后果。 现在束寒云都成了满口谎言的大骗子,一心一意对他耍花招,谢青鹤更不会寄望于伏蔚的坦诚。 所以,他不想等着束寒云或是伏蔚的“坦诚”了。 他打算自己去看。 带上伏传是临时起意。 整个事件对伏传而言,都太过复杂诡谲,他要做的决定又那么慎重残忍。 谢青鹤觉得,他能给小师弟,惟有真相。 ——当然,伏传没有任何入魔的经验,此次也不能算是完整的入魔,谢青鹤得全程带着伏传,免得小师弟沦入记忆的无边虚无,再也无法出来。 伏传点头:“想。” 谢青鹤淡淡道:“那我带你去看。”
第58章 行至半途,龙城下起了小雨。 三小姐的马车看似奢华宽敞,其实整个车厢尽力照顾车内的空间,车夫的栖身之地非常狭小。 隔出来的坐板不过一尺半,顶上支出供车夫遮阳挡雨的顶板也不到二尺,除非车夫瘦小如幼童,否则,就是无风之雨垂直落下也只能勉强遮住。 这会儿斜风漫卷,裹挟着绵密的细雨扑了伏传满脸满身。 他抹了一把脸,尽量把自己往车里缩,额间垂下的碎发已经变得湿润,打着绺儿扎眼睛。 他又用手指把长长的碎发捋在耳后,短一点的毛毛往发顶顺上去。 车帘子掀起来,谢青鹤扶住他的肩膀:“车里来。” 伏传愕然:“啊?” 谢青鹤已经去接他手里的马鞭,说:“我来赶车。进来。” “外边下雨呢。我这儿已经扑得湿淋淋的了,您别再出来,都弄湿了衣裳多难受。”伏传抓着马鞭不肯放手,还故意挪动屁股把身子挡在谢青鹤的面前,“马上就到家了,您别着急啊。” “我不着急。”看伏传这架势,绝不会让他接手车辆,谢青鹤想了想,说:“或是寻个宽敞不妨碍的地方,将车驻下。待雨停了再走。” 伏传将脸抹了一把,赶着车继续前行:“没事,雨也不大。” 他这样年轻的修士,身强体健,细雨扑面哪有什么妨碍?就是掉下来的头发比较讨厌罢了。 谢青鹤见他额前几缕碎发总是垂下来,湿答答地贴着脸颊或是眼皮,就有雨珠混杂其中,趁势打在小孩被特质颜料画得面目全非的小脸上,忍不住说:“你先将车驻下。我给你把头发卷起来。” 伏传对抹头油这事非常不感兴趣,可他喜欢被师叔“照顾”。 早上师叔为他乔装易容,就那么坐在师叔的面前,让师叔用眉笔颜料在脸上写写画画,就有一种特别亲昵的感觉。师叔的眼睛会专注地望着他,用手塑造他,惊叹于他脸上的改变…… 被人专注凝视、期待成就的感觉,那么好。 而且,他不必做什么,艰难地努力什么,就可以得到师叔的满足赞叹。 这会儿谢青鹤叫他驻车,他马上就寻了个没什么人的地方,将车停下,还记得下车在车轮下抵了个两块驻车石,满怀期待地跳回车厢。 ——就算谢青鹤把他抹得油头粉面,像是山下油腻讨厌的纨绔子弟,他也认了! 哪晓得谢青鹤并没有拿出一罐头油给他糊脑袋,单手取了他头顶的玉簪,韦秦递来梳子和毛巾,先给他擦了擦头发,再慢慢将头发梳通。 被人梳头发的感觉很奇妙。 伏传盘膝坐在谢青鹤面前,衣领处还有些湿润难受,整个人竟有些舒适得昏昏欲睡。 他忍不住跟谢青鹤聊天:“师叔,我前面头发是不是很碎?” “嗯。”谢青鹤只有一只手能用,偶尔还得让伏传自己动手拉着一绺头发,好在二人虽是初次合作,默契倒还不错,谢青鹤也不觉得多么地不方便。 “李大叔跟我说,额前软毛多,就是前半生命苦。我小时候挺不服气,听说头发剃过长得好,就用李大叔刮胡子的刀片,把额前的软毛和头发都剃了一遍,又一遍……还是这么多软毛。”伏传这会儿的口吻也不怎么服气。 谢青鹤正在替他把额前的碎发编成小辫子,否认道:“相书里没有这样的说法,民间谬传吧。” 伏传一只手拉着自己的发尾,一只手去摸自己后颈:“我后边没有软毛啊!李大叔说,这代表我的命是先苦后甜的,前半辈子虽然不幸运,但我头发这么茂密浓厚,后面也没有软毛……就可以一片坦途。以后肯定能桃李满天下,百子千孙……我说的是徒子徒孙。”
谢青鹤又改了口:“是这样吧。” “师叔你一会儿说是民间谬传,一会儿又说是这样,”伏传扭过头,“你哄我开心。” 谢青鹤灵巧地捏住了他滑开的小辫子,伏传连忙举手道歉,表示自己不敢乱动了。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笑:“我最喜欢别人哄我开心了。” 谢青鹤不禁失笑。 正常小孩都会声嘶力竭地纠正大人,你别哄我,你别敷衍我,你要尊重我。 这小孩儿反应真是有趣。 左边的小辫子很快就编好了,谢青鹤又叫伏传一并捏着。 “师叔。”伏传突然又开口。 “嗯。” “以后您若是有空闲,能不能再替我梳头啊?”伏传有些不好意思,带着一丝试探的小意,“我自己怕是梳不好。” 以伏传枪法之精细,别说用手指,叫他用枪尖给自己头发编个辫子,他也能毫发无损地编好。非要撒娇说自己梳不好头发,非要缠着师叔来梳,迷恋的不过是师叔“亲手”的过程罢了。 他不过是小孩心态,想吃糖了,就找大人要糖。 谢青鹤则想了许多。 若谈以后,以后他要如何自处?是否回寒山?是否能与小师弟生活在一处? 许多事都过了一遍,谢青鹤才说:“若有空闲,自然可以。” 小师弟在寒山过得很孤独。不仰仗恩师,不谈论诸位师兄,反而口口声声说大师兄,把一切情感都寄托在一个不存在的“偶像”上。谢青鹤明白他的孤独,也愿意成为小师弟的倚靠。 伏传还不到历尽千帆、心冷如铁,孤独一人就能撑起余生与天下的年纪。 伏传很高兴。 两边小辫子都梳好了,谢青鹤将他长发梳通,单手挽髻,再将玉簪抵入。 诚如伏传所言,他后颈处很干净,没有一丝软毛杂碎,髻子打好之后,非常干净漂亮。 伏传摸了摸自己彻底清静的额前,一把抱住谢青鹤,用脑袋顶了他肩膀一下,嗷嗷笑道:“师叔我好喜欢!从来没这么清爽过!师叔手真灵巧!师叔是不是有个女儿!” 谢青鹤以为自己听错了。女儿? 伏传已经灰溜溜地钻出了马车,把驻车石搬回来,赶快把马车往货栈的方向赶去。 禁宫附近雨势绵密温柔,越往货栈,雨势越汹汹。除了急赶回家的贵眷马车,大部分路人都挤在屋檐下躲雨,运货的马车更是扎堆铺上雨席、布罩,寻找能躲雨的地方。 伏传仗着目力惊人,继续赶车往回走。 只是,恁大的暴雨都堵不住他叨叨的嘴:“苏明宇祖师真会挑地方。皇城里的贵人冬暖夏凉,有卿云微风,细雨滋润。城门边脚处的贱民,连下雨都得挨点更凶残的。” 谢青鹤听他说得偏执,心知是伏蔚所做之事惹怒了他。 这时候若是要哄伏传,顺着他的口风,骂上几句也无伤大雅。 谢青鹤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能惯着小师弟的脾气,解释说:“风甜水美之地,拢共也就那么几处。人群既要聚居一地,必然有人处善地,有人处恶地。往外五十里处,有村寨名杏花荡,一样的风水和畅之地,细雨小雪,不受旱涝冰雪之灾。地是好地,为何村寨中人都想搬入龙城?” 伏传马上就察觉到这隐约的训诫之意,又不吭气了。 “这自然是因为聚居的好处更大,对村人来说更方便,前程更远大。你若不想跟人家一起玩,自然不必捧人家的臭脚,想要上桌吃席,一开始可不得敬陪末座?”谢青鹤静静地说。 伏传低声道:“弟子知错了。” 谢青鹤听着不对,往前一步看伏传脸色,伏传捏着马鞭低着头,脸色在暴雨中晦暗不清。 恰好这会儿已经回到了货栈门口,伏传径直跳下马车,在使人视线迷茫不清的暴雨中开了货栈大门。货栈大门距离栖身的客房还有一段距离,伏传却没有上车,牵着马徒步往前。 这就生气了?谢青鹤不禁皱眉。 这孩子是真的只喜欢别人哄他,半点反对的意见都不能有?没顺着他的口风就生气了? 如此刚愎自用,是有点谢青鹤当年的风度。 不过,就算是谢青鹤当年,遇上跟上官时宜意见不同的话题,被上官时宜提点两句,也只是笑嘻嘻地敷衍过去,并不会翻脸生气,更不可能跟上官时宜记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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