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忘!”史安节低吼。 “我看你就是忘了。”严士任说:“你早就忘了当初的豪情壮志,忘了你自己说过的话。这些年你沉迷权力、玩弄权术,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闭嘴,你都说些什么胡话!”史安节看了左右两眼,拉了严士任手臂一下。 严士任甩开他,冷声道:“如今妖后误国,朝廷危矣,你不思为君上尽忠,还与妖后勾结,你、你简直枉为人!” “你胡说八道什么!”史安节呵斥道。 严士任说:“你以为你做得事情很隐蔽?你曾经与捧日军之间的勾当,还有你与蒋图南的勾当,你以为没有人知道吗?现在你又跪在妖后裙下,你为天下读书人之耻。” 史安节怒极,脸胀成了猪肝色,脑袋嗡嗡响,杀了严士任的心都有了。 在他们争吵伊始,已经有不少人朝他们看过来了,严士任最后那石破天惊的一句话把所有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史安节羞愤欲死,不过死前定要把严士任先掐死。 “严士任,你又以为你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史安节不管了,严士任敢暴他的阴私,他也敢暴严士任的龌龊事,“沈将军带兵横扫草原,打得猃戎两股战战,主动求和。你却在京城煽动士子诋毁他,你真是为了朝廷清誉,你不过是为了你自己在士林中的名声。这些年你靠这样煽动士子做了多少事,你需要我帮你一一细数吗,我都可全记得。你还真以为自己执士林之牛耳不成?!” 严士任也是一脸猪肝色,与史安节对骂起来。 不远处抄手等饭的李渐看着这番热闹,啧啧摇头:“以后再说我们武人粗鄙,我啐他一脸。读书人吵起架来才是真的绝。” 同样抄手等饭的副将温惠说:“李帅,你这话说得不对。” “怎么就不对了?”李渐不同意。 温惠说:“人家读书人吵架可是一句粗鄙的话都没有,尽抖落阴私哩。咱们武人吵架,保准三句不离猪狗鼠,吵不了几句怕是还会打起来。所以不能按你那样比较。”
“滚蛋!”李渐气得轻踹了温惠一脚。 温惠嘻嘻哈哈跑了,李渐抄着手,看那头被众人好劝歹劝息了怒不再吵架各自走开的史、严二人,想起出发之前邓朗让人给他传来的话,在心中冷笑一声,看向严士任的目光也渐渐发冷。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皆是读书人。可真是没说错。 -这一次的和谈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呐,成了,我可就是殿帅了。 “李帅,可以开饭了。”小兵跑来向李渐禀报,另有小兵去文臣那边禀报。 片刻后,龙卫、神卫军二十几人给文臣们端上煮好的粗粮和热好硬饼,才回营地里吃饭。 文臣武将,泾渭分明。 李渐此人虽然汲汲营营,但治军还是有一些本事的,龙卫、神卫军这边秩序井然地吃饭,除了咀嚼的声音没有其他的声音。 对比这边的安静,那头文臣所在的地方,乱就不说了,还闹哄哄的。 主要是因为给的粗粮饭食和硬饼太不合他们的口了,难以下咽。 此次跟随来的礼仪院编纂出生名门,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这么硬的东西,实在是受不了了,他找到李渐,说吃不下,要吃软米要吃肉。 此言一出,惹来龙卫、神卫军全部的目光。 李渐直接拒绝:“没有。” “怎么会没有!”那编纂很生气。 李渐似笑非笑说:“咱们只有这些可以吃,这还算好的,边塞的将士连这粟米都吃不上,有的吃就赶紧吃,不吃就饿着,你以为这里是哪里,由得你挑三拣四。” “我们是去和谈的使臣,不是丘八。”编纂一句话把步军司全部惹毛了,禁军们也不吃饭了,站起来慢慢朝李渐身后靠拢。 “你、你们要干什么?”编纂被这么多士兵盯着,心中发毛,忍不住后退又再后退。 那边史安节看情形不对,赶紧过来打圆场,说那编纂年轻不懂事,请李渐不要与他计较。 “史御史,这些都是枢密院拨来的军粮,你们这些尊贵的文官老爷若是吃不得,去跟枢密院的蒋相公说,别在本帅面前耍威风。”李渐冷哂:“就要叫你们这些尊贵的文官老爷知道,你们口中的丘八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 文臣们脸色五花八门,李渐懒得再看,挥手让士兵们继续吃饭。 他端起碗扒拉一口碗里的粗粮,嚼嚼嚼,咽下。 嗯,的确很割嗓子。 他们步军司的军粮当然不至于差到这种程度,出发之前特意换了。 为什么换? 当然是伟大的皇后娘娘的主意。
第126章 温软的风 经过半个多月的跋涉, 和谈使臣队伍终于看到了幽州广阳城高高的城墙。 城门外,元帅沈震、幽州知州周秦宇等一干幽州文臣武将等在此处迎接朝廷使臣。 礼部郎中、摄鸿胪卿汪云飞也在这其中,因为升官了且特赐服紫, 他站的位置还挺靠前。 同样前去参与和谈的沈挚亦在接风官员当中,按官阶就站在幽州知州周秦宇身旁。 使臣队全部下了马车, 史安节等几位高官作为代表上前去与幽州队寒暄。 还有六七步远的距离, 一个照面,史安节等人没有被沈震元帅吸引目光, 也没有被幽州知州周秦宇吸引目光。他们眼神就是那么好,一眼就看到了一身杀伐之气的沈挚,想到此人在草原上把人砍瓜切菜一般的杀了,这会儿看他总觉得他周身都萦绕着一层红色的血气, 怪可怕的。 史安节打了个寒颤,把目光从沈挚身上移开, 看向沈震,正要见礼, 不料被严士任抢了先。 “周知州, 多年不见,风采依旧。”严士任朝周秦宇拱手。 幽州知州周秦宇身高九尺、肩宽腿长、络腮胡子、眼如铜铃,比起文臣来更像一个武将。 “你是……?我们见过吗?”说话声如洪钟,更像一个武将了, 就是一出口很让人尴尬。 严士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周知州是贵人多忘事,你我是同榜进士,我还记得当年杏林宴上你那一首绝句艳惊四座。” 周秦宇“哦”了一声, 严士任等着他的下文,岂料他已经没有下文了,严士任非常的尴尬, 暗恼周秦宇不懂眼色,难怪这许多年过去还是一直在边疆打转。 史安节冷眼看严士任在周秦宇那儿碰了个一鼻子灰,暗爽不已。 严士任看不上武夫,二十年都这样,但以往他都掩饰的很好。 只是这一次,先是被官家打破头,后被皇后发配来边疆,然后官家又下令强迫他写文五篇,一路上又被禁军各种折腾,早就是一肚子怨气。 如果是其他人,他还不会如此明目张胆的不给面子。但他面前的是沈震,虽被尊称一声元帅,却不是曾经的那个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元帅,只领了一个不当不正的行军大元帅职。 再加上之前沈挚在多兰葛草原烧杀抢掠,严士任直接将此行径归为畜牲行径,做此举动的人自然也被他归类为畜牲。 人岂会与畜牲为伍,他无视元帅沈震直接与幽州知州周秦宇说话,就很理所当然了。 史安节也是很佩服严士任当面为人背面为鬼的本事,真应该让尊崇他的学子瞧瞧他的真面目。 “沈元帅,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史安节很缺德的直接他搬用严士任的话,惹得严士任一个怒目。 他们在野地里吵了那一架后,那点子淡如水的交情算是蒸发了。 “史御史才是风采更胜从前。”沈震与史安节互相恭维,使臣队与幽州队一时其热融融,一道进城往幽州府衙走。 使臣队会在广阳城休整三日,然后以饱满的精神状态前往碛水镇。 幽州府衙不大,只能安顿史安节等几个为首的使臣,其他人被安顿在两条街外的两家逆旅里,禁军安排在城外军营。 翰林官全安排在一家教训云来的逆旅,李渐拨了一队禁军也住这里,负责这些翰林官的安全。 派遣守卫禁军时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龙卫、神卫都不想留下,最后就只能抽签,几根木签由都虞候握着,每队队长上前抽,抽到最短签的就留下护卫翰林官。 这些禁军也是不讲究,竟当着翰林官的面抽签,把那些翰林们气得直骂丘八不知礼数。 最后抽到的是神卫军第四队,队里的士兵高呼队长没洗手,把翰林们气得都回了房,门被摔得咣咣响。 “行了,适可而止一点。别把这些翰林老爷们气坏了。到时候被唾沫星子淹死的可是你们步帅我。”李渐叮嘱了几句就要离开,临走前想起一事,高声吩咐护卫的队长:“官家下令那这些翰林老爷们写五篇文,每篇不得少于一千字,你们好生督促翰林老爷。” 士兵们憋笑,队长大声应喏,等李渐离开了,肆无忌惮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 屋里的翰林老爷们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绿,十分精彩,可惜无人看见。 李渐出了逆旅回到府衙,就去找了沈挚,从怀里拿出厚厚一沓信。 “最上面那封是皇后娘娘给你的信。其他的都是你家的家书。本来家书是该交给沈元帅的,但……一起交给你也一样了。”李渐说道。 “多谢。”沈挚抱拳。 李渐盯着沈挚看。 他记得初见沈挚这小子,才十一二岁的光华少年是启安城里一抹明亮的存在。 几年后,少年随父出征,首仗就大胜,凯旋归来的时候意气风发的样子能让太阳都为之失色。 姿容俊俏、嵚崎历落的郎君自然能引得闺中少女春情满怀,皇后她又与沈挚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感情最是美好,可惜造化弄人,一个被冤入狱,一个嫁了别人。 李渐觉得非常可惜,倘若有情人终成眷属,那京中又该多一对神仙眷侣了。 帝后不和,这都不是秘密了。李渐身为皇后这边的重臣,了解的比旁人还多一些。就更觉得可惜了。 “皇后娘娘过得很好。”李渐拍拍沈挚的肩膀,安慰。 沈挚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说:“那就好。” 李渐看着俊美不减但经历了太多坎坷沧桑的沈挚,叹道:“造化弄人,娘娘当年也没有其他好办法,你要理解。” “呃……我理解。”沈挚不太明白李渐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对方眼神太真诚了,他除了答应也不知该说其他什么了。 “你看信吧,我不打扰你了。放心,娘娘的这封信是亲自交到我手里的,旁人不知道。”李渐说完就走了,并帮忙把门关上。 沈挚觉得李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可对方走得快,他都不及问。 算了。 不再关心李渐究竟误会了什么,沈挚把王妡的信拿起,封蜡完好,没有被拆开过的迹象。 对李渐这人,沈挚记得王妡曾在心中提过,此人可用。 可用而不是可信,就足够让沈挚知晓如何对待李渐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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