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妡站起来行礼都不曾,她向来重礼,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竟不再向萧珉行礼了。 “那圣上来此,又所为何事呢?”王妡随意问了句,转头对沈挚道:“不必多礼,坐吧。” 沈挚让坐便坐,依旧是王妡左下首的位置。 萧珉沉声说:“朕好像没有叫起沈将军。” 王妡嘴角一勾,皮笑肉不笑:“这里是天启宫,是凌坤殿,自然是我说了算。” 萧珉不仅声音沉,脸色也沉了。 沈挚从萧珉进来后就在担心王妡会吃亏,提着心准备随时为王妡说话,可仅三言两语沈挚就知道自己是在瞎操心。 王妡……比他想象中的要强大很多。 沈挚生平第一次生出了一丝不自信,王妡太好了。 他们本就是云泥之别,今生他都不可能得偿所愿,可自己应该要更努力更强大,方才不会拖了王妡的后腿。 “圣上这时候不该在庆德殿,来我凌坤殿做什么?”王妡明知故问,“上月棣州盐农抗税解决了吗?九月里,括州暴风,海溢,溺四千馀家,赈灾使臣一直未定,是打算让受灾百姓自生自灭吗?先帝陵墓修整扩建定下来了吗?蒋鲲的案子审清楚明白了吗?” 王妡这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萧珉哑口无言。 “这么多事情火烧眉毛,圣上不在庆德殿勤政,反而到处乱跑,传将出去,其不让天下百姓寒心。”问题砸完,再扣个大帽子。 “国家大事,朕自然是勤勉尽责。不过,”萧珉哼了声:“皇后在后宫召见外臣,皇后又尽到责任了吗?” 王妡道:“你若是这么说,那你就把庆德殿让给我召见外臣好了。” “王妡!”萧珉猛然起身,喝道:“你可知你的话是大逆不道,是造反!” 沈挚也跟着站起来,道:“圣上息怒,皇后就事论事罢了。” 王妡差点儿笑出来,好一个“就事论事”,她倒是不知道沈挚还挺会说的。 反观萧珉,已经是暴怒了:“朕与皇后说话,有你什么事!给朕滚!” 王妡也站了起来,面对萧珉微扬下巴,说:“在我的地盘,没有人可以当着我的面对我的人指手画脚。” 沈挚倏地把目光投向王妡,差点儿就控制不住面上的表情,泄露心底的情思。 他不怕萧珉找他的麻烦,只怕连累了王妡。 “王、妡,你别忘了你的身份!”萧珉恨不得生啖其肉。 他的妻子与外男有苟且,还是他最厌恶的人,是个男人都忍不了。 “萧珉,你也别忘了,你今天能坐在乾元殿是因为什么。”王妡针锋相对,“你想过河拆桥,也得问问我答应不答应。” “行了,话不投机半句多,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不送。”王妡不想再听萧珉的废话了。 世间男子薄情寡性,可三妻四妾、姬妾成群,女子被要求从一而终、三从四德,这可真是好生不公。 她与沈挚除了主仆和救命恩人的关系再无其他,就萧珉故意扣莫须有的罪名污她清誉,这种行为可真是够恶心人的。 萧珉为了废后还真是不择手段。 既然他罪名都扣下来了,她不做点儿什么岂不是白费了他一片“苦心”。 萧珉成功激起了王妡的逆反心,更甚至,她都有些不想再徐徐图之。以她原本打算的激进手段,天下死多少人,她无所谓。 “近卫。”王妡唤道。 皇后近卫听闻传唤,一小队人立刻进了正殿。 “你们将官家送回庆德殿。”王妡道。 “王妡你敢!”萧珉指着王妡。 王妡面无表情:“呵呵。” 皇后近卫上前来,朝萧珉做出引手式,道:“圣上,请。” 萧珉怒发冲冠,他堂堂一个皇帝岂能受此大辱,张嘴就要骂人,王妡却抢在他前面说话,道:“对了,我昨日去见了曾太妃。太妃在庆安宫住得好像不怎么好呀,人瘦了一大圈,衣服都快撑不起了。你说,萧珹要是知道他的母亲在宫中受了苦受了委屈,他会怎么办?” 萧珉瞬间哑了火。 先帝未生育的妃子都送去慈恩寺祈福,生育的妃子升为太妃一道住进了庆安宫。 先帝在时,妃嫔们多少是瞧不上澹台皇后的,甚至私下开了局押澹台皇后那天被废。不过她们没有等到澹台皇后被废,反而等到了澹台皇后变澹台太后。 一朝扬眉吐气,被压抑憋屈多年的澹台太后可不得为自己出口恶气。 太妃们也不知是住在庆安宫日日看太后脸色比较好,还是到慈恩寺祈福比较好。 庆安宫的太妃们中最特殊的就是曾经的贤妃,现在的曾太妃。 她是先帝后宫总唯三生了儿子的,还把儿子教养到成年,在玉氏横行,澹台太后与其斗法,两人不知搞死了多少未出世或刚出世的孩子的先帝后宫里,这是多不容易的一件事。 养大了儿子,儿子成年后封王,在先帝大行皇帝后她就可以跟着儿子去封国生活。这是曾太妃盼了一辈子的事情。 可她的儿子始终没有封王,先帝不给封,新帝亦然。 “又想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呵……”王妡嘲讽道:“萧珉,你的如意算盘打得真响。” “你……”萧珉脸色丕变。 “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萧珹的私底下的动作是么?”王妡头微歪,笑说:“你猜。” 萧珉黑了脸:“……” 沈挚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握紧,竭力克制自己的表情。 就……就很可爱啊王妡。
第151章 有点可爱 王妡强势霸道意图将皇帝架空成傀儡, 萧珉不可能坐以待毙,然他环顾朝堂一圈,却惊觉满朝文武各有各的心思, 可用者非是能为君王效死者,真正忠心君王之人却远离中枢不能大用。 萧珉从来没有过如此强烈的危机感, 哪怕是曾经不被先帝待见打压的日子他都没有这么不安过。 然而看遍朝堂, 可用之人寥寥,他不得不从矮子里面拔高子, 选择了萧珹。 二人私下达成了协议,事成之后,萧珉允萧珹接曾太妃去封地颐养天年,萧珹亦答应, 入了封地后今生再不会出。 各取所取。 萧珉信不过萧珹,但他手上握着曾太妃, 萧珹但凡有一丝孝心就不敢轻举妄动,他就能交付一些信任给萧珹。 萧珉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 为了不把萧珹放在明面上吸引各方注意, 他又把给萧珹封王的旨意再压了下去。 他自以为动作很隐秘,实际上早就被人看穿了? 萧珉不禁觉得后背爬上一阵凉意,已经乱了阵脚,顾不得什么王妡与沈挚私会, 匆匆离开。 看萧珉这么紧张的样子,王妡就知道自己没有猜错。萧珹还真去与虎谋皮,也不怕兔死狗烹。 不过也由此看出, 萧珹是真无路可走了,这倒是可以利用一二。 “坐下说话吧。”王妡再度坐下,对沈挚指了指椅子, “同我说说边塞的情形吧,信中说的总归不够详细。” 沈挚坐下,把心中的旖旎情思通通收敛起来,认真给王妡说起边塞的兵力部署、各文官武将之间的利益瓜葛、以及猃戎西骊等几方的动向。 “西骊出其不意占了猃戎的宁边州,猃戎汗王调兵去救,还是棋错一步,双方对峙在河滨,西骊趁机想要打通商路,但是他们的左右相对此意见相左,听闻是争论了足足半月也没有定下来,西骊皇帝李肃也不表态,由着他们争执。” “猃戎国内今日看似平静了,从慎吾兄传回来的消息看,小王子应该是打算弑兄称王了。” “还有慎吾兄,他之前被苏檀汗王派人抓了,潜伏在猃戎的牒者送回来的情报说,慎吾兄是九死一生,在鬼门关走了几遭。” “猃戎小王子……”王妡右手虚握了两下,“倒是个有野心的。苏檀当初杀了那么多兄弟,却又不斩草除根,也是挺有意思的。”
不对,不是没有斩草除根,几年前小王子外出打猎遇险,很难说不是苏檀动的手。在王妡的上辈子里,小王子那次可是死了,这次是王妡让王鼎思提前等在那处把人救下来了。 “猃戎王篡位时不杀小王子,是为了安抚大贵族们,毕竟全部杀了,大贵族们难免人心惶惶提防猃戎王那日把屠刀指向他们。留下一个最小的,怀柔而已。”沈挚说道:“就我所知,小王子这些年被暗杀过不少次,亏得他福大命大,每次都死里逃生。” 王妡很能够理解小王子的所作所为:“不造反就得死,换我,我也选造反。” 沈挚听此言,面上毫无惊愕之色。 王妡不由大感兴趣,问:“沈公仪,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我知。”沈挚道。 “真的知道?”王妡再问。 “先前不知,昨日回京见了子建,他同我说,你控制了整个殿前司禁军,在没有虎符的情况下。”沈挚说道:“结合前后一想,我就明白了。” 王妡笑了一下:“你和闵廷章倒是亲热,你昨日才回京,他就来见你了。” 沈挚张嘴欲辩,王妡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多言,起身走到他的面前,盯着他的双眼,说:“我欲做皇帝,你倒是一点儿也不惊讶。” “我惊讶的。”随着王妡的靠近,沈挚肉眼可见地紧张了起来,他不自在地推了推,声音都放轻了:“其实,我原本以为会是计相,或者是王盐铁,或是你兄长。后来我想着,你做到这种程度,应该不是想为他人做嫁衣。” “他人?”王妡挑眉,“你说的那些人可都是我的血亲。” 沈挚仰面望着王妡,说:“计相若想造反,不会等到今天。若计相真要造反,你身为皇后,许多事情本不需要你亲自出面。你强势插手朝堂政务,甚至以武力胁迫蒋鲲伏诛,不都是你参政的表现吗?” “你若想要权势,扶植傀儡、垂帘听政,哪样来得不比直面群臣来得容易。可你没有选好走的路,而是选了最难的,我想不出你除了你自己想称帝以外,这么做的理由。” 这回轮到王妡微愕了。 她的种种举动,哪怕是她的祖父在她没说破之前也没有意会到,在她明着说出野心后,祖父给了她一个“你疯了”的评价。 她或许是真的疯了,从前世到今生,被活活逼成了一个疯子一个恶鬼。 她要掌天下权,她要再无人敢摆弄她的生死,她要全天下都匍匐在她的脚下任她驱使。 这是多么大逆不道的想法啊,尤其她还是一个女人,在世人的眼中就没有女人当皇帝的道理。 她的野心只有两个人知道,另一个人还不赞同,若非她控制住了家族,以及东山谢、弋阳卢这些士族,祖父无路可退,恐怕也不会像如今这样帮她做事。 而今,她的野心有了第三个人知道,还不是她说的,是他自己揣摩出来的。 这就有点意思了。 王妡俯下|身,一点点靠近沈挚,后者僵硬得一动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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