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封君在两个孙女儿的搀扶下走下台阶,俯身摸着儿子的头脸,才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便泣不成声了。 沈震给母亲磕了三个响头,亦是泪流满面:“让母亲为儿忧心,是儿不孝。” “胡说,你最是孝顺了……”沈老封君擦着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完。 沈宅门前一片哭声,奉命送安国公回府的伍熊和贡年往后退了退,伍熊手上的诏书也不急着宣,给沈家人一点儿时间。 沈夫人也哭得厉害,不过眼角的余光扫见了等在一旁的宫中内侍,她移了一小步就着女儿的手扶住老太太,说道:“夫君,你瞧瞧,你又把母亲惹哭了。母亲,好在皇恩浩荡,夫君总算是回来了。” “祖母,您怎么就只看到父亲,那我呢?”沈挚膝行两步到老太太跟前插科打诨,转移老太太的注意。 沈老封君这会儿也看见了宫中内侍,忍住了眼泪对伍熊贡年二人道:“让两位大监看笑话了。” 贡年抢在伍熊的前面说:“老封君言重,沈元帅为国为民,多年未归,我等本不该在这时候叨扰,只是宫中有旨,还请老封君见谅。” 伍熊听了贡年的话都想打人了,这说的是什么鬼话,宫中敕封的诏书可是一等一的大事,说的好像诏书打扰了沈家团聚一样。 这天底下的大事,有哪一样比官家的事还大?! 沈老封君平复了情绪,扶起儿子和孙子,让部众们也起来,将宫中内侍迎进家中正堂。 诏书是敕封沈夫人为三品国夫人并敕造安国公府,事情说小不小,但说重要也并非那么重要。 伍熊宣完诏书,沈家塞了红封给他与贡年,贡年接过红封,看了一眼伍熊,朗声对沈挚道:“沈将军,皇后殿下召你明日辰时凌坤殿觐见。” 伍熊惊愕地睁大眼,手里的红封差点儿掉地上。 “臣遵旨。”沈挚应道。 贡年点点头,就对伍熊说:“伍大监,咱们走吧。” 沈家人将宫中内侍送出了门,一家人关起门来说体己话。 那头,伍熊和贡年一道回宫,各自复命。 庆德殿里,伍熊将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告知萧珉,尤其是皇后明日召见沈挚一事,不仅说了,还添油加醋了一番。 伍熊自打进宫没多久就在萧珉身边伺候,自然知道萧珉有多忌讳沈挚,皇后敢召见沈挚,就不要怪他伍熊在官家面前上眼药,他不过是小小报复一下,比起皇后对他的种种刑罚来说都是九牛一毛。 “她竟然敢与沈挚私会!!!” 伍熊果然很了解萧珉,知道怎么样说会激起萧珉的怒气。 “岂有此理,她怎么敢……她真当朕是……”萧珉如困兽般来回踱步,重重一拳捶在案桌上,恨道:“这个贱妇,朕要把她……把她……” 嘭—— 又是重重的一拳。 凌坤殿里,贡年亦向王妡事无巨细地禀报,且道:“奴看伍熊那厮定然是要在官家面前上您眼药的,奴私以为,此人早早除了为好。” “无妨,且留着他。”王妡道:“先下去吧。” “喏。”贡年应声,退出了殿内。 王妡让伺候的宫人内侍都出去,再无旁人后她闲适地靠在软榻上,拿起面前盒子里的书信看起来。 这些都是沈挚写来的信,从最早在姚城代王鼎思汇报石门蕃部的情报,到最近一封说即日归京,王妡由远到近一封封看。 这些信里有汇报情报局势,亦有路边见闻,偶尔还会有一些词不达意的奇怪废话。 王妡很奇怪,萧珉是从何处得出她与沈挚有私情这个结论的,且还生气生得那么真情实感,搞得连她自己都要信了。 看完沈挚写来的所有的信,王妡陷入了沉思。 “莫非……萧珉在沈挚身边安插了眼线?”不禁皱眉喃喃。 把信复又收起后,王妡在书案后坐下,让人叫来近卫统领阎应豹。 “你去查查沈挚身边都有些什么人出没,无论是谁,把身家性命都给我查个底朝天。”王妡在阎应豹进来后如此吩咐。 “是。”阎应豹应。 “退下吧。”王妡挥手,片刻后又叫住了阎应豹,“等一下,把霍照给我叫来。” 阎应豹又应,他出去后,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皇城司勾当霍照在外求见。 “霍干当,坐。”王妡随手指了指殿中圈椅。 霍照坐下,不敢坐实了,道:“不知殿下召见臣,是为何事?” 王妡道:“今日京城里可有奇怪的事情和奇怪的人?” 霍照心说:那可多了去了,就不知皇后殿下具体问的是哪方便的奇怪。 他揣摩着王妡的心思,思索着如今朝中大事,然后说道:“是有一件怪事。” “哦?说来听听。”王妡道。 霍照说:“十六坊的那位二爷这几日与吴慎吴大相公频频见面,臣安排人去探听了一番,二人只是品诗论画,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举动。可臣以为,自打官家登基那位二爷就深居简出,现在却几乎日日出门见吴大相公,见了面却只是品诗论画,这样的举动就够奇怪的了。”
“萧珹?”王妡挑眉,“看来萧珉给了他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霍照听皇后直呼官家名讳,不敢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只打起全幅精神等着王妡再发问。 “安国公府四周呢?有没有出现什么生面孔?”王妡问。 “呃……”霍照卡壳。 安国公府,也就是沈震沈宅,一个大门紧闭在京城中鲜少有只言片语传出的人家,他哪有精力安排人去盯着哟。 “不知道?”王妡语气淡淡说:“是下头人没有汇报你,还是你没有安排?” “呃……”霍照不敢答,脑门已经在冒汗了。 王妡道:“霍干当,你不会忘了我调你回京是让你做什么的了吧?” 霍照屁|股往圈椅下滑,扑通一声跪下:“臣不敢,请殿下恕罪。” 王妡微微偏头,静静地看着霍照,后者脑门上的汗大滴大滴往下掉,却不敢为自己狡辩一二。 “下不为例。” 王妡这一声在霍照耳中听起来简直是天籁,他连连应道:“谢殿下洪恩,臣定不辜负殿下厚望。” 王妡将人打发了出去。 霍照一出室内被外头的冷风一吹,才惊觉自己后背都汗湿了,便是面对官家他都没有这样惧怕过,皇后…… 她那双黑沉的眸子实在是可怕,仿佛能看透人心一样。 霍照擦擦额上的汗,沿着回廊出凌坤殿,回皇城司卫所。 既然早就决定要效忠皇后,就没有被一个眼神吓到半路后悔的道理。 更何况皇后有魄力,他们这些后党才有盼头。 霍照回到卫所,叫来心腹如此这般吩咐一番,等心腹离开,他思索起对查子的训练亦刻不容缓了。
第150章 看破说破 辰时还差一刻钟有余, 沈挚就到了凌坤殿,请守门的宫人为他通报。 “沈将军请稍后片刻。” 宫人进去通报后,沈挚理了理衣襟衣袖衣摆, 站得笔直挺拔等传唤,真的是很站如松。 须臾, 宫人出来将他请了进去。 凌坤殿不比之前历代皇后住的坤顺殿宽敞, 但胜在格局精巧、景致风流,且因王妡不喜昏暗, 即使天光大好的白日也会点着儿臂粗的蜡烛,将每一间殿阁照得亮堂通透。 沈挚在灿烂炳焕中看见王妡,朝她拜下。 “免礼,坐。”王妡指了左下首的椅子示意沈挚。 待沈挚坐下后, 她偏头瞧着他,就瞧着也不出声。 沈挚原本心态平稳坐得笔直目视前方, 可王妡的目光如有实质般压在他脸上,加上他自己有那么一点点那什么的心思, 于是越来越忐忑不安, 转过去想偷瞄一眼,却正好对上王妡的目光。 嚯! 他赶紧转回来。 “沈挚。”王妡唤。 “臣在。”沈挚答。 “沈公仪,”王妡歪了歪头,“你爱慕我。” 沈挚:!!! 沈挚猛地站起来, 睁大了眼看王妡,嘴张张合合不知该怎么说,不知该承认还是该…… 王妡站起来, 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沈挚面前,抬起一只手放在沈挚肩膀上, 微微施力,沈挚顺着她那点儿微不足道的力气缓缓单膝跪下。 “沈公仪,”王妡弯下腰,捏住沈挚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对面自己,缓缓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就敢爱慕我。胆子够大。” 沈挚闭了闭眼,左右被说破,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情之一字,若能随心控制,世间恐怕就不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了。” “你才见过多少人,就敢说这样的话。”王妡哂道。 沈挚挺直了腰,似略有不服地说:“总归比你见得多。” 王妡被逗笑了,轻捏了捏他的下巴,微微施力示意他自己起身。 沈挚站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比自己矮了近一个头却一举一动都让人仰望的女子,眼中的情绪再难藏住。 王妡负手而立,微笑道:“可是怎么办呢,我不需要别人的爱慕。” 沈挚垂下眸子,掩盖住眼底的失落。 王妡伸手,又捏住他的下巴,把人往自己方向拉过来,轻声说:“我需要的是臣服,甚至是……”双眸闪过一道凶光:“恐、惧。” 沈挚弯着腰,抬眸看着王妡,明明是二十多的成熟男人,这副模样看起来却无辜得很,让王妡都不禁生出一种自己在欺负他的错觉来。 片刻后,沈挚缓缓跪了下去,王妡松开手负在身后,垂眸看他。 “我,命是你的。我是你的。”沈挚仰头望着王妡,“永远。” 王妡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逐渐隐没,她转身走回主位坐下。 沈挚面容坚毅,心中却是忐忑。 他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时候对王妡产生了别样的心思,等他惊觉时,早已深陷其中。 以他们两人的身份,他这心思哪怕只是想一想都是对王妡的亵渎,可是…… 可是,情之一字,若能随心控制,他也就不会日日受着这份煎熬了。 他明白与王妡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只打算将这份不合时宜的心思深藏在心底,然今日却突如其来被王妡说破,反观王妡似乎并没有生气? 那…… 沈挚明知不可能,心底还是升起了不合适的期待。 “官家至——” 王妡正要说话,门外就响起了通报声,她皱了下眉,就见萧珉大步冲了进来。 看看这天色,莫不是下了朝就火急火燎过来了吧。 萧珉一进来,看殿中王妡沈挚一人坐着一人单膝跪着,火气稍减,然后看到殿中竟然只有他们俩,连个伺候的宫人都没有,顿时何止是火冒三丈,三十丈都有了。 “皇后。”萧珉朝王妡走去,路过行礼的沈挚时斜眼看了他一眼,嫌弃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个碍事的垃圾,随后坐在王妡右手边的那张椅子上,说:“你召见沈将军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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