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能这般道貌岸然呢,这演得, 怕是萧珉都要甘拜下风。 “听闻石门蕃部知州事在周士恢的住处搜出了银八千两、铜万余斤,有一部分都已经装箱要运往成都府一处宅子, 那处宅子听说是成都府尹赠与蒋相公你的。”王妡口齿清晰, 一言一词都让在场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那些银、铜若是铸成钱,该能有两千万贯,去年朝廷国库才收七千一百二十万贯, 周士恢一人就能有两千万贯,可能这还只是一鳞半爪。周士恢真是富可敌国呐。” 本来太子妃出现在衙门公廨里都很稀奇了,引得不少人悄悄过来围观, 又听太子妃说的是周士恢,一传十十传百,来偷听的人就更多了。 在听到随随便便一搜就是两千万贯时, 四周抽气声此起彼伏。 蒋鲲又不是聋的,听得是一清二楚,对王妡的话他感到了巨大的惊恐,不过到底是在枢密使上当好几年宰执的人,他很能沉得住气,朗声道:“太子妃是从哪里听了些道听途说,士恢人都去了,还要承受旁人指摘……”叹一口气,语气满满都是无奈地说:“太子妃,死者为大。” 他话说完,周围或明或暗看热闹的人又都用各种隐晦的眼神瞧向王妡——堂堂一个太子妃,听了一点儿不辨真假的传言就在宰执面前大放厥词,啧啧,还是出身临猗王氏哩。 王妡不接蒋鲲的指责,神色不变接着道:“石门银矿每年出银能达到五万两,但每年上报三司钱帛案的只有不到两万两,那么还有三万多两都去了哪里呢?” 周围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太子妃从哪里听来的五万两,难不成你那道听途说比朝廷的文牒还准确。”蒋鲲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蒋相公不必问我从哪里听说的,”王妡淡淡一笑,“只是周士恢想做那得利的渔翁,却最终反害自己身死,实在是让人唏嘘。” 说完,她看向萧珉,意思是该说完的都说完了,可以走了。 萧珉颔首,对蒋鲲说了句“蒋相公一手算盘打得极好,父皇让你去枢密院真是埋没了人才”,才离开了三班院公廨。 东宫夫妻突然出现,扔下一个惊天大雷,炸翻了一干或偷听或明目张胆听的朝官,就语焉不详的走了。 对于他们的用意,大多数人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太子就罢了,太子妃怎么也跑出来了,简直莫名其妙嘛。 聪明的人往往思虑过甚,蒋鲲亦如此。 倘若这席话换作是太子、或者是王准、或者哪怕是任何一个朝中大员跟他说,他自有应对方法与说辞,不说占上风,也不会如现在这般心神不宁。 偏偏说话的人是太子妃,他纵然能将太子妃的话当做太子的话,可此女还有一个祖父是王准,且还一口一个“听说”,他自是不能与“听说”计较,可太子妃究竟“听说”了多少呢,她又究竟从哪里“听说”的?她一介女流都“听说”了,还有谁是没“听说”的? 搞不清这些问题,蒋鲲如何能放得下心。 思来想去,只能往西南那边传话,让那些人暂时安分下来,最好还要有点儿其他博眼球的事情,转移外头对周士恢身死的关注。 那么,发生什么样事儿才好呢? - 王妡的话或多或少都对蒋鲲产生了影响,一连几日,都有人对蒋鲲投以隐晦的探究目光。 人都有好奇心,尤其是在出现不合常理之事时,更是想要一探究竟。 蒋鲲究竟做了什么,竟连太子妃都出面指责。 后来事情还传到了如今大部分精力想长生、小部分精力处理国事的梁帝耳中。 “蒋鲲贪了朕的银子?”梁帝问乔保保。 “这……”乔保保一脸为难,犹豫片刻才支支吾吾说:“奴听说是太子妃道听途说了一些传言,就跑去质问蒋相公,还是在三班院公廨,好多人都听到了。” 梁帝一听就皱眉了,他不喜太子,自然厌屋及乌不喜太子妃。 “一个妇道人家不思相夫教子,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倒是惯会打听,不成体统!”他嫌弃地斥道。 乔保保附和:“可不是么。” 梁帝又想起了他送人去东宫,被太子妃顶了回来,虽说人是收了,可十个只收了一个,让他一个帝王闹了个好大的没脸,梁帝就心气不顺。 “你去给太子妃赏本《女戒》,让她好好读读,”梁帝对乔保保说:“一天天正事不做,目无尊长,诋毁宰执,德不配位。” “喏。”乔保保应道,退出了登仙殿。 殿内专注念没有人听得懂的经文的天玑子看了离开的乔保保一眼。 罚了太子妃的梁帝再一次问天玑子:“国师,你所说的机缘还没有到吗?朕还要等多久?” “还请圣上稍安勿躁,既是机缘,那就全凭天意,天机又岂是我等凡人能勘透的。”天玑子说着又给梁帝灌输了一通“命由天定,顺势而为”的理论,很是高深的样子。 梁帝听得一愣一愣的,感叹:“朕就怕朕等不到机缘呐。” 天玑子一甩拂尘,声音空灵地说:“天神之下,芸芸众生,皆有定数,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求不来。圣上为天下至尊,得天神厚爱,该要更耐心一些。” 心里则说的是:你在等机缘,我也在等指示,你急什么急,该着急的是我好吧,我真的快编不下去了。 - 在乔保保前往东宫“赏”《女戒》的时候,要接受《女戒》之人不在东宫,王妡去了周家。 周家已经布置好灵堂,不过周士恢的遗体还在送回京的路上,棺木之中先只放了周士恢的衣物,未亡人蒋娘子跪在灵前烧纸,脸色蜡黄、表情木然,红肿的双眼已经流不出眼泪来了,这么些时日,她从曾经的丰腴变得几乎不成人形,脸上脖颈上还有几道抓伤的疤痕。 王妡换了一身素淡衣裳,没有摆太子妃仪仗,低调来了周家,在周士恢灵前上了三炷香,将香插到香炉里,她淡淡看了周士恢的灵位片刻,对一旁的蒋娘子道:“节哀顺变。” 蒋娘子木木地抬头,然后弯腰对王妡还了一个礼,干哑的声音说:“多谢太子妃前来吊唁亡夫。” 王妡看着形容枯槁的蒋娘子,垂眸沉默了片刻,叹息一声:“石门蕃部情势复杂,朝廷派去的官员不乏有折在那里的,没想到周校尉也……蒋娘子,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蒋娘子扯了扯嘴角,却做不出一个笑的模样,喃喃:“是啊,石门蕃部情势,夫君他就是个傻的,不知变通,别人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她喃喃着,忽而一顿,脸上表情扭曲了起来,看起来有些可怕。 “娘,娘,您怎么了?” 跪在一旁蒋娘子所出的嫡女惊喊,起身要去扶母亲,自己却因为跪太久了而打了个磕,差点儿摔倒,被王妡扶起一把。 小姑娘站稳了就挣脱了王妡的手,扑到母亲身边,着急忙慌地叫人来扶蒋娘子,并喊着叫郎中。 伺候蒋娘子的仆妇很快就扶起了她,将她安置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休息。 但去叫大夫…… 灵堂里哭丧伺候的仆役们一个个都磨蹭着不动。 “你们——你们竟敢——”周小姑娘指着那群一动不动的仆役,气得脸胀通红,骂道:“王八蛋!” “怎么回事?”王妡目光扫过堂中众人,周家仆役在她冷淡的目光下都瑟缩着低下头。 有扛不住她目光的人,抖索着说:“是、是老太太让小的们……小的不敢违抗老太太的命令……” 周小姑娘看向王妡,忽然扑通一声朝王妡跪下,哭道:“请太子妃娘娘为家母做主,祖母她……她……”
小姑娘从小受的就是“子不言父过”的孝道教育,怎么也不敢当着外人和下人的面说祖母的不是,委屈得直哭。 王妡让香草把小姑娘扶起来,摆手让人去请郎中,蒋娘子的状态委实太差,仿佛下一刻就会跟着撒手人寰。 太子妃的吩咐,周家仆役不敢违抗,但也不是没有人有话说,一名老妇就出来说:“太子妃娘娘,这毕竟是我周家的家事,您是太子妃,身份高贵,但也管不到臣属家宅后院去吧。” 王妡感兴趣地瞧着老妇,问其他人:“这是谁?” “回娘娘话,是我家老太太身边伺候的得力人。”一直扶着蒋娘子的仆妇说道。 王妡淡淡说道:“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我今日倒是见识到了。蒋娘子可是你周家的当家主母,娘家父亲还是秘阁相。” 蒋鲲一摆出来,堂上不少人都变了脸色,就连蒋娘子也不例外。 王妡将蒋娘子的神色尽收眼底,她可不是什么正直的人,没太多匡扶正义的心思,见郎中请来了就离开了周家。 她在周家进去出来一趟,落在有心人的眼中难免就会解读出许多含义来,这就是她要的效果。 乱蒋鲲阵脚,逼蒋鲲出手。 沈帅要彻底掌控石门蕃部,还需要一场更大的动乱。 蒋鲲厉害,盯上了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石门蕃部,若不是他,她还发现不了石门蕃部这么个好地方。 想来是要谢蒋鲲的。
第96章 刻薄侮辱 出周家门时, 王妡刻意在门前顿了脚步,转头看了周家门楣上的牌匾一眼,想做个明显惋惜的表情, 思来想去总觉难度太高,自己又不像萧珉活似去瓦肆戏班子里学过, 遂放弃挑战高难度, 面无表情往马车走。 只要自己进去周家让有心人瞧见了便可。 马车边上簇拥的宫役侍卫比来时多了一个,正站在拉车的两匹照夜玉狮子旁的白脸小内侍见王妡过来, 忙迎上前,先行了礼,再说:“娘娘,大内的乔大监到东宫来给您送圣上赏赐, 如今正等在东宫。” “给我的?什么东西?”王妡扶着香草的手上马车,边问。 小内侍支吾道:“是、是《女诫》。” 王妡进马车的动作一顿, 回头看了一眼小内侍,在对方忐忑的目光下嗤地一笑:“《女诫》?官家真是……一片慈父之心呐。” 马车周围的宫役侍卫全都低下了头, 不敢看不敢听。 “行吧, 回去。”王妡坐进了马车。 香草放下车帘,说道:“打道。” 马车掉头往东宫行,车中除了王妡自己没有旁人,即使如此她也端坐着没有半点儿放松。 她自幼通读经史, 《女诫》、《女论语》这些高门女郎必学的书她自然也要读,不仅要求读,还要求倒背如流。 幼时她第一遍通读《女诫》, 听了母亲给她解说释义,问道:“阿娘,我为什么要学这个呀?我不喜欢学这个!” 那通篇《女诫》在幼小的姽婳眼中, 满满都是压惮和不公。 她身为族中嫡长女,祖母父兄的心头宝,庶支和小宗的兄弟都少有敢大声跟她说话的,她是真真的天之骄女,便是公主在她面前都相形见绌。她无法想象自己有一天会战战兢兢过日子,生怕行差踏错了会招致舅姑和夫君的呵责和遣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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