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挚将这个名字在唇齿间辗转,终究没有说出声来。 “我家的那位大姑娘,行事让人颇有些看不懂,族中其实有不少人对她有怨言的,偏大父支持她,旁人也没有办法。”王鼎思幽幽叹了一口气,“不知道大姑娘让我去幽州意欲为何,我都还没有娶媳妇儿呢,这么东奔东西的,什么时候才能正经说门亲事。” 沈挚无语半晌,幽幽冒出来一句:“我也没有娶媳妇儿。” 王鼎思侧头看他,说:“我们的情况能一样么。” “有什么不一样,反正都是没有娶媳妇儿的。”沈挚脑中闪过一张明艳的脸,他停下脚步,用力甩甩头。 王鼎思走着走着就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停下来回头,隐约看到后头的人影,问:“是有什么事儿吗?” “没事儿。”沈挚快走两步,与王鼎思并肩。 两人回到军营,王鼎思与沈挚道别,随口说了句“还得去给大姑娘写信,将此间事告知于她”。 “等一下。”沈挚叫住王鼎思,踌躇了片刻,说:“我来写吧。” 王鼎思正好困得不行,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一听沈挚要代笔,那必须是求之不得,感动道:“沈公仪,沈少将军,你真是一个好人。” 沈挚:“……” 在营房前分开,王鼎思去睡觉了,沈挚去了兵曹值所,点亮烛台,磨好墨铺开信纸,细软的羊毫笔蘸饱了墨,他提笔,下一刻却悬停在纸上。 写什么呢? 怎样写才可以? 沈挚看着烛火出神,想起的是在台狱里,一袭绯红衣裳如天边彤云走进来的王妡,高贵高傲如天上神人不可侵犯。 他此生未见过如王妡那般清澈又矛盾的人,才及笄的小姑娘,脸颊上的肉都还没有褪去的青涩,一双眼睛却仿佛历经了沧海桑田人世变幻,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愁苦,他只看到了熊熊燃烧着的愤怒和……野心。 【王家妡娘芳鉴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沈挚在纸上提笔写下一行字,有了开头,接下来的信就越写越顺畅了,将心底的话通通付与鸿雁。 - 半月后,王妡收到了来自西南的书信,此时朝中正因接连爆发的民乱而焦头烂额,归必元的文牒还在路上,蒋鲲的庶女还不知道自己变成了寡妇。 王妡拆开西南来的厚厚的一封书信,一眼就看出笔迹不是王鼎思的,她翻到最后一张,落款是“沈挚”二字。 沈公仪呐。 王妡想起了那个即使身陷囹圄也萧萧肃肃的少年将军。 她垂眸仔仔细细将沈挚的信看完,眼中笑意渐浓。 “娘娘,是有什么好事吗?您很高兴的样子呀。”在旁边吃樱桃酥酪的香草问。 王妡笑着说:“的确是有好事。” 沈家父子控制了石门厢军,扶持起须部对抗毋蒙部等大部落,半个多月前的斗乱里,毋蒙部和马壶部都损失惨重,南光部也不能独善其身。 以此来看,沈家父子控制西南一带的兵力该是指日可待。 王妡叫香草把西南一带的舆图给她找出来,舆图上被朱砂笔画上了好几道红线。其中一道是从西南延伸北上,到成都府处画了一个圈;另一条是从西南往东南延伸,在荆州处画了一个圈。 石门蕃部位置特殊,原是西南几个大部族内附过来的,归入大梁版图中。 那地方别看山高水远路难行,实际上物产丰富,银铁铜矿、香料、药材、玉石等数不胜数,几个大部族都是富得流油。 朝廷对那个地方一贯的政策是——别惹事,你们内部事务我不管,只要不叛去南理国,一切都好说。 朝廷放任,大部族们一个个就是土皇帝。 那个地方有钱有兵,实在很难不让人心动。 不管别人心不心动此处,反正王妡很心动,在事先得知老皇帝要将沈家父子流放去此处时,就已经先一步派人过去布置了。 现在周士恢死了,石门蕃部的知州事不足为虑,沈元帅要彻底控制住石门蕃部还需要一场动乱才行。 王妡思忖着,让香草去把邓朗叫来,她有事要吩咐。 - 酉时初,萧珉回来东宫,见王妡等在承恩殿前,微感诧异,下意识快走了两步过去。 “姽婳,你怎么来了?” 王妡懒于寒暄,直接说:“我得知了一件要紧的事,要跟你说,谁知你不在东宫。” “那个,孤有些事。”萧珉莫名有些心虚,随后又觉得心虚的自己很莫名其妙,他堂堂太子,有什么好心虚的。 “嗯。”王妡应了声,她自是知道他是有什么事,可拆穿了也没什么意思,直接说:“我听说,萧珩为了挽回声誉,想要带兵去平民乱。” “真的?”萧珉一惊,这可是大事,不由有些后悔自己因跟吴桐私会而耽误了这么长时间。 当然是假的。王妡心说,给老皇帝找点儿事,尽量不让他注意到西南的变故。 “你自己看着办吧。”王妡模棱两可,说完就走。 萧珉坐不住了。
第93章 啼笑皆非 三班院, 掌铨选、差遣、磨勘低品武官,即差充内外任使,如监当、校尉、兵马监押、巡检、走马承受公事等, 是谓侵兵部之职。 三班院管事的官叫勾当三班院公事,一般由两制以上升朝官文臣差充, 然现今的三班院勾当雷开是武将差遣来管事的, 武将掌职事在梁朝可是太稀奇了。 雷开此人想必有两把刷子。 雷开的嫡长子雷如圭娶了临猗王氏大宗庶三房的嫡女王妘为妻,雷家与临猗王氏做了姻亲, 好处那可叫一个立竿见影。 雷如圭原在通进司当差,掌接受天下章奏、公案、文牍,按事归类编目以进呈皇帝批阅,照理说这个官该是皇帝近臣, 品阶虽小但可时时见到皇帝,好处自是不言而喻。然今上习惯怪得很, 爱用宦官,通进司差充了不少內侍, 不是乔保保的亲信就是乔保保的拥趸, 小小文官哪里争得过阉宦。 这不,雷家与王家的婚事定下来后,京中的大小官员对雷家的审视就变了个模样,正好枢密院机速房有个空缺, 在王准的暗示下,吏部流内铨将雷如圭差充了过去任干办官。 枢密院机速房掌收发边防军机文书、间谍的派遣与管理、抓获的敌国奸细与投奔梁朝的归正人的审讯与处理,以及禁止走私贸易等等, 比起通进司来,机速房干办官可是大有前途的。 雷开很懂投桃报李,儿子得了这天大好处, 他自然也是该方便的就方便,比如幽州原沈家军的武将们,他想方设法还是将他们放在幽州不动。 以及在接收到石门蕃部知州事归必元的举荐文牒时,批复了一个“可”字,不动声色地将此公案夹在中书门下吏房要下发的公案里一块儿下发了。 若是有人问起来,他连用什么借口搪塞都已经想清楚了,不过他还是多虑了,朝中现在恐怕没多少人有心力关注一个边陲低品武臣的变动,大部分人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三皇子该不该领兵平乱”这件事上去了。 民乱四起,朝廷为此焦头烂额,檄文和招安书几番下发,三皇子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说要带兵去襄州平乱,他可真是不怕把这事儿搞得更乱一些。 雷开就想不明白,三皇子好好的在京城里当他的锦绣皇子不好么,非要去平什么乱,他一天天脑袋里想得都是些什么啊! 雷开的想法是朝中大部分人的想法。 梁朝对待民乱多是采用招安匪首的做法,即使派军队去镇.压也是做做样子威慑一番,少有真正打仗的,杀来杀去到头来还不是杀的自己国中之人。 所以三皇子说要带兵去镇.压乱民,上至宰执下至小吏,都为之侧目。 大概也就只有梁帝为此感到欣慰——儿子长大了,懂得为父皇分忧了。 其实三皇子本人也对自己要带兵去镇.压乱民感到困惑——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却在太子萧珉跳出来激烈反对他平乱时,非常不爽的与萧珉争执起来,很是莫名其妙就把这事给背上了,承受了宰执们“三皇子太胡来”的谴责目光。 “区区乱民,有何可惧,父皇,有儿臣出马,定然马到功成,扬父皇威严。”萧珩在朝堂上跟梁帝拍着胸脯保证。 梁帝满意,连连赞:“不愧是我儿,有志气。那么……” “圣上!”蒋鲲出言打断梁帝的话,说:“乱民也是国中百姓,我朝历来都是招安,自相残杀,实不可取。” 梁帝听了蒋鲲的话,不怎么高兴了。 因之前连日大雨耽误春耕,说三皇子不得上天承认的传言甚嚣尘上,屡禁不止,梁帝在盯着天玑子炼丹之余抽空想了想该怎么帮心爱的儿子挽回声誉,一直没有好的办法和契机。 没想到他心爱的儿子聪明得很,自己找到了好机会,平定民乱,收归民心,届时民心所向,谁还敢说他的儿子不得上天承认。 梁帝的算盘打的噼啪响,固然他长生是最好的,万一,他是说万一,他有了什么不测,还是想将江山交到自己最心爱的儿子手里。 “无论是招安还是镇.压,有皇子出面,可彰显朝廷威严,使乱民心悦诚服。”梁帝说。 “父皇……”萧珉出声。 “你给朕闭嘴!”梁帝打断呵斥萧珉,然后环顾殿中一圈,说:“朕意已决,由三皇子珩执虎符领兵前往襄州平乱,枢密院、三司、三衙全力配合,阳奉阴违者以抗旨不尊论处。” “儿臣领旨。”萧珩大声说。 殿中文武大臣们无奈,在宰执们领头下,齐声说:“臣遵旨。” 萧珉弯腰拜下,心中冷笑不已。 平乱,呵…… 他倒是要看看萧珩是怎么个平乱法,到时候,可别死在了乱民手中才好。 三皇子珩领兵的诏书已下,并传檄天下。 王妡在东宫得到消息,深感诧异。 她就是随口一说骗萧珉去找萧珩的麻烦,搞点儿事情出来让人注意不到西南那边儿的变故,没想到朝中闹闹哄哄了几天,三皇子真要去平乱了。 真是啼笑皆非。 她让人叫来邓朗,说道:“把那人放了吧,他该去给周家和蒋家报丧了。到底是蒋鲲的女婿,可不能不明不白的死在西南。” 邓朗领命,传话让把抓来的周士恢的老仆放了,安安稳稳送到周家门前。 周家自打周士恢外放了出去,就一直闭门谢客,蒋娘子在周士恢离京后不久就后悔了,她不该把夫妻间的事情闹到娘家去的,父亲倒是给她出头了,可让她守活寡的出头方式她宁愿不要。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心中对娘家的埋怨越来越大,觉得父亲太小题大做了,周士恢不听话,训斥几句就行了,哪能把人外放到西南去呢。 蒋娘子盘算着日子,周士恢任期将满,她去求求父亲,请父亲将人调回京城来。 她连登娘家门的礼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择日登门,谁知,她等了这么久,等来的却是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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