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人,怎么这般渗人。见过的死人多了去了,着实没有她这样渗人的。” “简直像个恶鬼。” 姜柔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自己勒死自己?自缢?” 萧随笑着看她:“看起来是这样。” 姜漫跟刘婆子对视一眼。自缢。姜柔太狠了。 刘婆子是那天跟着姜柔的人。她亲眼看到姜柔是如何跟于氏说话的,也听到了她说的是什么。全程她都盯着,绝对没有一丝一毫走神。 她完全没有看出,姜柔传达了让于氏自杀的目的。 她感觉浑身汗毛倒立,心里毛毛的。尤其看到姜柔一举一动,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毫无破绽,滴水不漏,这一瞬间,她觉得姜柔这个女人很可怕。 听了萧随的话,姜柔小小惊呼一声:“看起来?萧大人查到了其他线索?” 她眼睛有些肿:“于氏是我妹妹的母亲,大人务必要严查,给她一个公道。若有人敢下毒手,我侯府不会放过他的!” 萧随眼睛眯了眯,笑了一声:“自然。不过,姜大小姐一直在说与此案无关之事,请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不要浪费大家时间。我只查案,对侯府家事不感兴趣。” “大人还怀疑我吗?”姜柔哽咽。 “我只是秉公执法。”萧随笑道,“看来,姜大小姐都说完了?” “是,我那日当真没有说其他了,大人虽与妹妹是好友,我却绝不会害人,还请大人明鉴。”姜柔拭了拭眼泪,有些委屈。 人群有些生气,对姜漫怒目而视。 “前有亲娘,后又认识当官的,这姜二姑娘手段了得啊!”有人气道。 “大小姐被他们欺负得好惨!换了是我,立即将这白眼狼赶出府去!” 萧随垂眸,声音低沉:“姜大小姐,既然已经说完,那边看看这一纸录供可有不妥?” 他从文书笔下抽出录供,递给姜柔。 姜柔接过来,细细地,一字一字看过,反复看了几遍,字斟句酌,确定全部属实,跟自己所说一字不差,方才点头:“是,跟我方才所说一字不差。” 萧随脸上露出个笑容,狭长的桃花眼微微挑起:“既如此,大小姐盖个手印。” 姜柔熟读当朝律例,对刑部办案流程很清楚。 她确认每一步都没有问题,便柔柔弱弱嗯了一声:“若真有人害了于氏,望大人早日查明真凶,还她一个公道。” “自然。”萧随笑得意味深长。 他站在一旁,居高临下,看着姜柔在录供上盖了手印。 姜柔看向姜漫。众人如今对姜漫印象跌落谷底,人人都道她嫌贫爱富,都道她心怀不轨,品性不良。她要一步一步将她踩进泥土里,终有一日,她要看着姜漫跪在她脚底下,落魄成烂泥一般。
有她姜柔在,姜漫便不该来这世上。怪只怪她命不好。 至于于氏,她心里冷笑,一个又穷又丑的老婆子,有什么资格做她母亲。不能帮忙也就罢了,还敢毁损她名声。 死,便宜她了。 死了能拖累姜漫,还算她有点用。 姜漫与她对视,脑海里闪过那日出府时看到的一幕: 于氏穿着最好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期期艾艾挎着篮子走到姜柔跟前。 她双眼虽亮,眼底却有些青。想必前一晚甚至前面几个晚上,她都辗转睡不着,心里又期待又激动,像小时候要随大人去城里看庙会,心里揣了扑通扑通跳动的小愿望。 她做了很多拿手糕点。虽然很久没做过,手艺却一点儿也不生疏,每一炉都很漂亮,花花绿绿,可好看。 她想象姜柔看到糕点的样子,是会笑呢还是欢呼呢?想着想着她就紧张起来。 她只远远看到过姜柔。长得可真好看啊,仙女一样,穿得比庙里供的菩萨还好,那些衣服简直不像人的手能做出来的。 真好,真漂亮。她看着看着就痴了,脚下忍不住上前,姜柔的车帘却很快放下,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会喜欢的。她做的糕点人人都爱吃呢。她高兴地想。 姜漫小的时候,于氏时常盯着她发呆。呆着呆着就突然哭起来。 那天,红药打翻了那些糕点。于氏大概是很伤心的。不过,她见到了姜柔,多大的伤心都忘了。 姜漫回想着她当时的表情,只记得她的眼睛很亮,很温暖,冰雪都能融化一般,看着姜柔的时候,让人觉得她可以把命送出去。 果然,她把命送出去了。 姜柔看着她,目光里好像是有一些看不出来的得意。 姜漫对她笑了笑。不知道以后,姜柔想起今天,想起于氏的死,还会不会像如今这样,把那看成是理所当然。 “该说的我已说完,可否回去了?”姜柔站起来,拂了拂衣摆上的尘,问萧随。 萧随:“抱歉,你恐怕不能走。” 姜柔满以为会听到肯定答复,萧随的话让她愣了愣。 她将手指攥紧,面上不动声色道:“为何?我看在妹妹的份上,好心前来录供,如今询问结束,如何不能走?” 她拿出侯府千金的气势,让人意识到,她爹是永昌侯,她外公是孟老,她完全可以不惧任何人。 围观人群今日完全站在姜柔这边,心中替她不平,这会见萧随不放人,颇有些气愤。 “莫不是受人指使想要嫁祸大小姐不成?”不知是谁尖着嗓子喊了这一句。 萧随脸上虽然带笑,一眼看过去,众人却在他目光下安静下来,不敢放肆。 他们方才想起,这是萧府那个无法无天的纨绔,横行京城的小霸王萧随啊! 他们吃了豹子胆了,在他跟前叫嚣! 他可是连皇子都敢揍。 大家替姜大小姐捏了一把汗,有人见势不对,偷偷溜走打算向永昌侯府报信。 萧随和姜漫狼狈为奸那还得了,姜大小姐千万不能吃亏了。 姜柔咬着嘴唇,面色发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萧大人难道是故意跟我侯府作对?我们侯府之人也不是任人欺负的。” “难不成大人有其他证据?此案还有问题?”有个书生疑惑道。 萧随笑了笑:“有人要见一见姜大小姐,待到见完了再走也不迟。” 姜柔心头迅速思考,想不出这个时候,萧随找了谁见她。 必然是跟此案有关的,跟于氏有牵扯,于氏能跟谁有牵扯—— 她瞳孔皱缩,手指猛地掐进掌心。 “于大山,他要见你。”萧随笑眯眯道,“将人带上来。” 姜柔咬了咬牙,吸了口气,面色调整平常,缓缓抬头看去。 于大山的样子,跟之前出现在侯府时相比,简直老了几十岁。 彼时他声若洪钟,身强体健,打骂于氏,隔着老远就能听到他的咒骂声。 而眼前这个人,饶是姜柔,都忍不住退了一步。 她脸色发白,硬着头皮道:“此人,此人是于大山?” 若萧随不点名,谁都认不出来。 只见此人一头黑发全都白了,老态龙钟,眼神浑浊,瘦若干尸,走路颤颤巍巍,与之前判若两人。 且他一进来,两只眼睛幽幽地盯着姜柔,恶意与杀意交织,像要把姜柔嚼碎了吃了。 姜柔又退了一步:“他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他想做什么?” 她面上表情惊惶,像是被吓着了。 红药在人群中,看到于大山,眼睛猛地瞪大,活像见了鬼。 萧随:“放心,他如今连自己走路都很困难,绝不会对大小姐不利。我用头上乌纱帽担保。” 姜漫对走在于大山身旁的老大夫点点头打过招呼。 “于氏出事,于大山失踪不见。本以为找不着了,没想到峰回路转,姜二姑娘恰好在油花村遇见过他们夫妇。”萧随道。 姜柔手指攥紧,借着掌心的疼让自己冷静下来。 “嗯。当时于大山卧病在床,便是他身旁这位大夫医治,于氏还活着。他们在油花村暂住。”姜漫道。 姜柔眼睛闪了闪,嗓子仍然哽咽着:“不知让他上来,跟我不能走有何关系?” 萧随笑:“关系很大。” 他回首,对于大山道:“你不是有话要说,姜大小姐在此,说吧。” 于大山的目光很是渗人,他阴森森地看着姜柔,第一句话便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个小贱人,她,不是侯府亲生女儿,姜漫才是。” “啊!”众人惊呼。 人群喧哗起来。 姜柔面色虽有些白,却还能镇定,她红着眼眶:“就算是为了阿漫,你们也不能这样诋毁我。是不是亲生,我爹我娘自知。” 于大山幽幽道:“是吗?那他们知不知道,你的后背上有三颗痣,斜向右肩,连起来约有一指。” 姜柔眼睛猛地睁大。 人群里,红药惊叫一声,忙捂上嘴巴,脸色惨白,冷汗不止。 这下子,人群完全像炸了锅了。 “这不是姜大小姐身边的丫头吗?你方才惊呼,难道这人说的是真?” 众人将红药推出来。 红药白着脸,连忙摇头,神不守舍:“不是的,不是的。”她心里很慌,六神无主,求救般地看向姜柔。 于大山冷笑一声:“是不是真,一验便知。当年正逢大乱,她出生在荒郊野岭,我拎起来,一眼看到她背上三颗痣,她就是我于大山的女儿!” 他盯着姜柔:“于氏那个贱人,跟这小贱人一样毒,眼馋别人家富贵,趁我不在,将这小贱人跟侯府的女儿掉了包,就算你穿了凤凰的皮,你还是个山鸡!” 姜柔心里恨得咬牙切齿。她咒骂于氏废物,怎么没把他弄死。 她红着眼眶:“放肆。我侯府血脉,岂容尔等玷污,好,好,我们好心收养阿漫,你们非但不知感恩,竟屡次恩将仇报。于氏投毒害我,我放过她,如今你们竟想出如此歹毒的计谋害我!我侯府清誉,也容不得你在此侮辱!” 她猛地扭头,看着姜漫,一字一句道:“阿漫,我们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害我?你怎么这样狠心?” 人群跟着姜柔,义愤填膺:“白眼狼,滚出侯府!” “不知廉耻的白眼狼!敢害姜大小姐,去死!” …… 姜漫冷冷看了眼众人。 姜柔一直在向众人灌输她是收养的,她跟亲生父母意图谋夺姜柔的侯府地位,她心怀不轨这样的想法。她的目的昭然若揭。 人总是愿意相信弱者,哪怕姜柔并不是弱势的一方,她只是将自己扮演得很弱势。 这是她的拿手好戏,上辈子,她用这一招,借着无脑剧情的推波助澜,步步往上,让所有人相信她楚楚可怜。 萧随笑了笑,道:“倒是没想到牵扯出侯府旧事。按于大山所说,侯夫人当年在乱中与下人走散,于氏替她接生,姜大小姐背后到底有没有三颗痣,一验便知。” “为了你的身份着想,验一下也无妨。不过,丫头红药从小伺候你,定然知道有没有三颗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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