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颊带些婴儿肥,皮肤莹白如玉,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垂着眼睑时,睫毛又长又密。 殿内落针可闻。 姜漫心里一跳,感觉不对。皇帝点的是她? 萧随垂在袖子的手向她做了个手势。 姜漫咽了口口水,上前一步,中规中矩道:“回陛下,臣女身世,盖从他人口中得知,却说法各不相同。臣女自己亦不能证实。” 皇帝啧了一声,似是不耐,随手又指了于大山:“你说。” 于大山一进皇宫就怂了。皇帝一指,他险些吓尿。 忙跪下磕头,一五一十将方才所说又说了一遍:“所说句句属实,不敢欺瞒。” “来人,去验身。”皇帝懒洋洋道。 姜柔猛地抬头看向永昌侯,只见永昌侯面色严肃,冲她轻轻摇头。 姜柔脸色发白,被两个宫女带了下去。 姜漫缩在袖中的手忍不住握紧。她思绪杂乱,分析皇帝到底想做什么。分化侯府权利吗? 应该不会拿这件事开刀。永昌侯之所以有如今权势,便是几代皇帝为了分化萧氏一族而扶持起来的。 如今萧氏犹如日中天,还不到狡兔死走狗烹的时候。 正想着,只听那道有些阴冷的声音道:“听闻孟家人都生了一双好眼睛,你抬起头让朕看看。” 姜漫心一提,握紧了手,缓缓将头抬起来。眼睛不敢直视,只半垂着,看向殿前台阶。 “眼睛抬起来。”那道声音有些不耐。 姜漫心里暗骂昏君,搞什么幺蛾子。面上却带着些紧张,缓缓抬起眼睛。 她看到一截苍白的下巴。线条利落。 她忙垂下,看到了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啧。是像孟家人。”皇帝道。 他对着永昌侯,声音带了笑,却听不出笑意:“两人放在一起,谁是侯府亲生不是显而易见?” 姜卓然似乎想说什么,却不敢反驳。 正在这时,宫女带着脸色泛白,摇摇欲坠的姜柔进来了。 “如何?”皇帝以手支额,漫不经心道。 宫女跪下:“回陛下,于氏所言属实,确有三颗痣,位置、方向丝毫不差。” “如此,永昌侯,还有何话可说?”皇帝道。 姜卓然怎么都料不到皇帝不但管了这事,还盖棺定论,将姜柔是假的铁板钉钉。 他心知皇帝的意思无法违背,心里却担忧姜柔日后处境。 “既然永昌侯下不了决心,那由朕来说如何?”皇帝将视线放在姜漫身上,盯着她脑袋上圆圆的发髻,“这个,一看便知是侯府亲生的,永昌侯老眼昏花不算,孟家人都是瞎子,孟老年纪大了,致仕吧。” 姜卓然心中一惊,万万没想到会牵扯到孟家。他反应过来,皇帝之意本就不在姜柔身份真假,只怕是一开始就要收拾孟家! 姜漫跟他想到一处去了。 她心里对这个皇帝的警惕又提高了些。这个皇帝,不是个善类。 姜柔脸色惨白如纸,浑身一软,跌坐在地,她心中恨得要死,却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一个字也不能说。 皇帝不是萧随。他要的不是过程,他只要自己认定的结果。 没有人可以反驳。除非是不要命了。 “大胆!”陈公公见她御前失礼,大喝。 姜柔忙爬起来跪下:“陛下饶命。” 姜卓然被皇帝打了个措手不及,孟家与侯府,乃是守望相助的关系,皇帝砍了孟家,犹如断了侯府一臂。他心疼得在流血。 侯府处境如此危险,他哪里还顾得上姜柔。如今看她,便想起近来种种倒霉事。 难道姜柔命中带煞不成? 皇帝显然是个没耐心的,只淡淡吐了三个字:“拖下去。” 宫人躬身,立即将姜柔拖了下去。 御前失礼是什么刑罚,姜柔就要受什么刑罚。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打板子的声音,姜柔的嘴叫内侍堵上了,只听得闷闷的哼声。 姜漫浑身发毛,觉得待在这宫里,随时都要人头不保。 就连萧随,完全抛却了宫外的放浪潇洒,一本正经地站在那里。 她视线刚从萧随身上收回,就感觉上方那人那股特有的,冷漠而沉甸甸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头皮发麻。 “你上前来。”皇帝声音幽幽道。 姜漫打了个哆嗦。 皇帝没有耐性,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 姜漫不会让自己的小命栽在这里。 她迅速听命,上前两步。 “抬头。”皇帝又道。 姜漫心里突然警惕起来。这个老色批不会是看中她的脸了吧! 卧槽! 她心里疯狂想办法自救,一边不得不抬起脸。 不知道是不是不小心,她视线扫过皇帝的脸,心里一惊,迅速垂下。 她内心震撼,这狗皇帝,怎么长得跟林见鹤像! 上辈子,她只在皇帝死后,远远跪在殿外,看过一眼,看不清脸。 眼前的皇帝,身材瘦削,那身宽大的龙袍穿在他身上,看起来都要不合身了。 他的身高,跟林见鹤差不多高吧?不算很高。 林见鹤虽然个子高,与青年一般,但身材瘦削,与成年人相比少了几分健硕。 这皇帝的脸,跟记忆里林见鹤长大之后的脸有几分相似。 冷漠,沉郁,眼睛像冰泉里浸过,凉凉的,看人的时候,淡淡的,漫不经心。 比起林见鹤,皇帝多了几分威压,暴躁阴郁,让人心里不安。
第44章 坏人 044 “侯爷生了个好女儿。”皇帝幽幽道。 永昌侯忙道:“陛下谬赞, 小女顽劣,当不得如此夸奖。” 他拼命朝姜漫使眼色,希望她不要一点眼色都没有。 幸好姜漫是有点眼色的。 她羞赫一笑, 屈膝行了一礼:“谢陛下夸奖。” “哦?你怎知朕在夸你。”他斜倚在龙椅上,一双狭长的眼睛斜斜落在姜漫身上, 带着凉意, 有些漫不经心。 那双修长的手敲打着几案上竹册,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像是敲在人心上。 殿中诸人都不知道皇帝何意, 心全都悬了起来。 姜漫只得硬着头皮道:“臣女愚钝,陛下恕罪。” 殿外打板子的声音仍然未停, 合着此时殿内一片寂静,压得人喘不上气。 “永昌侯,二姑娘该有十三了吧?”皇帝好似不经意地问。 姜卓然躬身道:“回陛下,正是。” “朕膝下皇子众多, 姜二姑娘人才出众, 将她许给三皇子,你意下如何?”皇帝问着姜卓然, 目光闲散落在姜漫垂着的脑门上。 姜卓然一惊:“皇上,这——” 姜漫比他还要吃惊。她急忙抬头, 脑子里迅速思考对策。狗皇帝疯了,敢把她嫁人! 她视线跟皇帝视线对上, 心里一惊,忙垂下去。 皇帝轻笑一声:“姜二姑娘不愿意?” 听着怎么有些愉悦。 姜漫心里兵荒马乱。皇帝的儿子再不好,那也是皇子,轮不到她嫌弃。这皇帝性子狭隘,她若是嫌弃皇子,万一当即找个罪名把她发落了呢? 外面打板子的声音犹在耳边, 她打了个哆嗦,忙跪下道:“回陛下,非臣女不愿,只是,只是臣女长于乡野,性粗野,不得体,三皇子品性高洁,博闻强识,臣女高攀不上。” 殿里安安静静。皇帝视线落在她身上,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萧随替她捏了把汗。 姜卓然脸色铁青。心中暗骂这蠢货。多好的机会,被她搞砸了。 他刚丢了孟家,此时也顾不得跟萧贵妃之间的旧仇,如果姜漫能搭上三皇子,他便可趁机打入三皇子一派,牺牲一个姜漫没有什么。 可看看她都说了什么。 蠢到家了。 他笑着打圆场:“皇上,臣这女儿自幼走散,性情天真,家中正在教她规矩,崇文馆夫子亦夸她有状元之才,臣日后定严加管教,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眉宇不耐,身上那股阴郁暴躁似乎散了些许,他斜卧在龙椅上,目光转向陈公公:“去瞧瞧,人死了没。” 陈公公慈眉善目领命下去了。 皇帝目光似乎又看了她一眼。姜漫打了个寒颤,她一刻钟也不想在这里呆,这种随时会丢了小命的感觉太糟糕了。
“回陛下,人还活着。”陈公公小步进来,站在殿中道。 姜卓然身体一僵,忍住了扭头的本能。 皇帝啧了一声,眼中不耐一闪而过。 姜卓然心中埋下一丝丝恨意。他从小捧在掌心的阿柔,皇帝竟然打算要了她的命。他只是养一个喜欢的女儿,皇帝何至于要赶尽杀绝。 他想起姜府几世替皇帝效命,他的祖父、父亲,均为皇帝马革裹尸,战死疆场。 他这一生替皇帝办过无数事,抛头颅洒热血,难道连心爱的女儿都不能保住吗? 阿柔就算有错,她也是侯府小姐。不该死在庭杖之下! 他的拳头紧紧握在袖中,眼睛里冷意一闪而过。 皇帝沉吟着:“不是还有一件案子?” 此话一出,萧随一愣,立即上前,道:“回陛下。于氏自杀于牢狱之中一案,目前尚无证据表明死于谋杀。” 他在府衙审问姜柔,可以算是例行询问,刑部办案流程亦是如此。 如今当着皇帝的面,当然不能夸大事实。 这件案子的事实,——那便是于氏乃是自杀的。 “自杀?”皇帝挑了挑眉,“姜柔确实没有杀人了?” “是。”萧随硬着头皮道。他怎么觉得,皇帝有些意犹未尽呢。 怎么着,难道皇帝还想打板子?他将这种不靠谱的念头甩出去。 皇帝老谋深算,方才借着姜柔打掉了孟家,给姜卓然一个狠狠的下马威。谁知道这次他是不是要借题发挥,找他萧家的麻烦。 萧家! 他猛地反应过来,身上出了一层冷汗。 皇帝以手支额,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表情,语气幽幽道:“堂堂刑部大牢,连一个手无寸铁的犯人都看不住,你可知罪?” 萧随猛地跪下:“臣失职,请陛下治罪。” 他心里苦笑,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皇帝好厉害的手段!一箭三雕。 “唔,念在你年纪轻轻,初入官场,就罚你——” 姜卓然心提了起来,凝神静听。不知道皇帝会如何罚萧家。 会将萧老太爷撤下去吗?不,萧老太爷根基深厚,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帝不会这么蠢。 那么,就是萧随父亲了。刑部尚书的位子看来要空出来。萧氏盘踞刑部久矣,刑部这一支若是拔出,他该想办法安插自己的人进去。如此一来,倒是可以抵消孟家的损失。 他心里打着算盘。 萧随心里苦笑不已。有姜府前车之鉴,他心中不抱什么期望。只希望回家去老头子别打死他就行。 他奶奶的,这官太难当了。回去他便扔了乌纱帽种白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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