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在练剑。
在沙漠之中与风沙搏斗，在深海处与灵兽对敌，在深山中体悟剑意。在天晴时练剑，在雨雪中练剑，在春日桃花中练剑，在寒风凛冽处练剑……世事纷扰，与他毫无关系。
直到他来到白玉十二楼的最后一处分楼，苍玉楼。
江长阁已经略微长开，变成了一个更沉默的剑修，但他的剑依旧很钝，没有剑骨，没有好剑，没有剑诀。年轻的江长阁，即使经过了长久的战斗和修炼，依旧只是个普通的剑修而已。
那时候的苍玉楼并不像现在这样萧条，有一座不小的城市，热闹繁华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
江长阁头上戴着黑色的斗笠，身上缠着破烂不堪的衣物，毕竟他常年修炼，并不在意这些外在的穿着打扮。
只有一把剑被他小心呵护着，拿在手中。
江小舟心中有些讶异，江长阁居然还来过苍玉楼吗？
命运之中无形的牵连，让他有些感慨。
随着他看到的记忆越多，手中的剑便越来越灼热，他已经认出来，这把剑就是江长阁一直拿在手中的剑。
如果这样下去，看不完这段记忆，这把剑就会被摧毁，像之前的那些剑一样。
江小舟咬了咬牙，试探性将灵气灌入铁剑之中，护住此剑。
灵气的泄露引得周围的剑气顿时疯狂起来，就如同深海中闻到血的鲨鱼一样。江小舟所承受的压力，顿时大了很多。
但是如果停下灵气的运输，这把剑就会被毁掉。
江小舟终于明白来试剑的人和盗剑者为什么会死在这里了。
如果放不下手中的剑，就离不开云水渊。
这哪里是试剑之地，这简直是弃剑之地。
说是这样说，但江小舟此时，肯定也不会放下手中的剑。
暂时护好铁剑之后，江小舟重新沉入记忆碎片之中。
来到了苍玉楼的江长阁，经过了一路的磨炼，终于到了心动期。
他想去拜访苍玉楼楼主，在此之前，他要先去找铁匠铺打磨一下手中的剑。这段记忆非常普通，江小舟不明白为何江长阁的剑内会保存这样一段记忆，记忆储存对剑本身来说压力很大，一般只会保存对主人最重要的碎片。
铁匠铺接过了江长阁的剑，皱了皱眉，道：“小哥，你这剑已经用很久了吧，再打理也就那样了，不如换一把剑如何？我们这里有最新品的宝剑，削铁如泥……”
“不用了。”江长阁闷声说：“劳烦老板帮忙。”
“诶，也行。”铁匠铺老板道：“二两银子，明早来取吧。”
江长阁愣了愣，二两银子超出了他的预算范围，苍玉楼当时好歹算大城市，物价比其他地方也高一些。
他抿了抿唇，伸出手道：“……算了。”
少年的穷困窘迫一览无遗。
老板正要把剑还给他，江长阁身后传来一个低沉温和的声音：“帮他打理一下吧，这把剑不能再用了。”
江小舟听到这个声音，心里一紧。
他似乎在哪里听过……这样如泡在温水一样令人感到舒适的声音。
江长阁转身，他头戴着斗笠，从下往上看到了那人的脸。
一张素白的面孔，眉目浅淡，笑容温和，和江长阁相比，他穿着干净的白色外袍，长发整齐地束起来，有种内敛而深邃的美感——就像是阳光下的温玉。
这人太眼熟了，江小舟拼命回忆着自己在哪里见过这张面孔，甚至忘了躲避剑气的攻击。
灵均出口：“小心！”
江小舟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而在记忆碎片中，江长阁对白衣人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的剑。”白衣人温和地笑了笑：“二两银子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这把剑对你却很重要。”
“谢谢……”江长阁并没有矫情地拒绝，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白衣人：“我会报答这份恩情的。”
白衣人没有拒绝，他的眼睛微微弯起来。
就如同江长阁坦然接受了他的帮助一样，白衣人同样诚恳地接受了江长阁的谢意。
江小舟越看那个白衣人越眼熟，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这一晚，江长阁在一家破庙中休息，然而就在半夜，天空忽然风雨大作，雷电交加。
破庙挡不了风雨，江长阁在一片湿冷中醒来，他下意识摸了摸身边的剑，却什么都没有摸到。
他走出破庙，看到遥远的白玉十二楼主楼的位置，一道巨大的紫光破空而出，紫光之中，一个断臂修士缓缓飞升。
乌云密布，风起云涌，不断有紫色混杂着金色的闪电袭向那个断臂修士，他手中拿着一把长剑，一剑挥出，石破天惊，就连九天雷劫，也要为他让路。
江小舟看愣了。
当时年少不问世事的江长阁不知道，但他知道，这飞升的剑修，正是秦无心！
他确实成功飞升了……江小舟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样惊天动地的一剑，只有秦无心用的出来。
没想到，能在江长阁的记忆碎片中看到秦无心飞升的场景，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江小舟的心却就这样踏实了下来。
江长阁同样看愣了，他心中的剑修，就应该是这样的。
断臂修士成功飞升，江长阁的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
他坚定了要成为剑修的决心，甚至等不到天亮，就等在了铁匠铺门口。
然而等到早上，他看到的却是老板背着行囊准备离开的情形。
他那样子不像是生意失败了卷款而逃，更像是危险来临之前准备逃命。
江长阁上前拦住他，问：“老板，我的剑呢？”
“剑？……都要打起来了！”老板迭声说，见江长阁不让开，他长叹一口气，催促道：“小哥，你也快走吧！”
“谁……要打起来了？”江长阁什么都不知道，迷茫地问：“我的剑磨好了吗？”
“唉，剑都在铺子里，已经磨好了，小哥你自己去拿吧！”老板嘟囔着推开他跑掉，口里念念有词：“哪里来的傻子，命都不要了……”
江长阁走进店铺，一眼便看到了自己的剑，他把剑拿起来，仔细端详着，满意地弹指听了听声音。
其他的剑，他看都没看，便走出了铁匠铺。
然而外面，确实一片兵荒马乱的场景，人人都在逃跑，昨日里还繁华热闹的街道，如今几乎成了一片废墟。
江长阁不明其意，江小舟却能想明白一二。
白玉十二楼很早就出现了问题，之前只是秦无心在所以才压住了其他人蠢蠢欲动的心，然而昨日夜里，秦无心飞升成仙，白玉十二楼便彻底乱起来了。
只是这苍玉楼中的人，为何格外惊慌，仿佛战争即将发生在这座城中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白衣人是谁，你们一定能猜到吧=v=
第246章 第二百四十六章
江长阁抱着自己的剑，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外面争相逃命的人群。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你的剑已经打理好了？”
江长阁偏过头去，看向白衣人。
和其他慌乱的人群相比，他显得格外镇定。但江长阁发现，他气息有些乱，似乎昨天有非常大的消耗。
“谢谢，我的剑已经磨好了。”
白衣人笑了笑，问：“那就好，我就想着他飞升之后，苍玉楼会乱，铁匠铺可能没心思帮你打理剑了。”
江长阁心里有些惊异，白衣人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记挂着他的剑，他们俩人可谓是素不相识，能做到这种地步，要不就是别有用心，要不就是稀世烂好人。
江长阁自知自己一无所有，很多人甚至懒得多看他一眼。
所以这白衣人得多习惯为别人着想，才会养成这种性格。
他难得主动地问道：“他们为什么要跑？”
“你看到昨日的九天雷劫了吗？”昨天动静那么大，自然没人不知道。见江长阁点头，白衣人继续道：“秦无心飞升了，苍玉楼楼主与他感情深厚，又向来看不上他的徒弟闻人无期，还有赵赫在一旁虎视眈眈，苍玉楼至少要乱一阵子了。”
他语气颇为感慨，江长阁却一头雾水。
“秦无心是谁？”他问了一个非常没见识的问题，什么秦无心，闻人无期，赵赫……他都完全没听过。
白衣人并不在意他的无知，解释道：“秦无心是白玉十二楼的楼主，也是……我的好友。能得见好友成功飞升，我很高兴，但他这么一走，给乾元大陆留下了一个烂摊子啊。”
江长阁安静地听着。
白衣人喃喃道：“昨日我为他护法，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非走不可。可是李奉早已按捺不住，他走了以后，新州开辟在即，这只是个开始，乾元大陆会四分五裂……”
乾元大陆的安危，和此时的江长阁没有关系。
白衣人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问道：“道友，你千里迢迢来苍玉楼做什么呢？”
江长阁闷声说：“我想拜入苍玉楼中练剑。”
他想……成为秦无心那样的剑修。
白衣人勾起嘴角笑了笑。
江长阁一看就万事不知，他冲着苍玉楼来，却连苍玉楼楼主和秦无心都不知道。而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直接就跑过来了，不知该说是莽撞还是无畏。
“你要拜入苍玉楼，现在可不是什么好时机，鱼朝颜此时，恐怕也没心情搭理你。”
江长阁埋着头，他已经走遍了十二座分楼，苍玉楼是最后一座，如果苍玉楼不收他，那么他就无处可去了。
白衣人宽慰道：“其实要修剑道，不一定要成为白玉十二楼的弟子。”
江长阁摇摇头：“可是我没有剑骨，其他地方并不会要我。”
“谁说没剑骨就不能当剑修了！更重要的，是剑心啊。”白衣人哑然失笑，看着江长阁的黯然的神色，他试探地说道：“要不，我传授你一套剑诀吧。”
江长阁抬起头，疑惑地问：“你要当我师父？”
“不不不。”白衣人迭声说：“我还不敢诲人不倦，当别人的师父……你我就以朋友相称，我姓张，道友如何称呼？”
“我叫江长阁。”
“你姓江？真巧……”张姓白衣人露出颇为有趣的笑，随后温声道：“我要传授你的剑诀，名为《灵心剑诀》。”
江长阁不知道巧在哪里了。
江小舟猛然回神。
灵心剑诀，江长阁坚持要传授给他的剑诀，后来无数散修为了这本剑诀追杀他……原来，是来自这里。
一道剑气险而又险地从他脸颊旁擦过，轻微的刺痛感过后，江小舟感受到温热的血流下来。
灵均道：“你最好停下灵力的运行，你动用灵力越多，这些剑气的攻击就越狂暴。”
江小舟沉默了一会，道：“我想把这把剑带走。”
灵均的声音低沉：“我不会干涉你的决定，只能给你提出建议。你能感觉到吧，除了剑气，这里真正的危险在山洞那里。如果你想活着离开，最好早点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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