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不够,还要两次、三次。 她像不畏困难的小小鸭子,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一次又一次地爬上岸。 她从来没对他生过气。 她只是在氤氲朦胧的雾气里,用那双湖绿色的清澈干净的眼睛,看着他在一边做鬼脸或者坏笑。 海洛茵总是在包容他。 他是她唯一的朋友,是她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也想要保住的珍宝,她尝试了一切方法来留住这段双方地位不平等的友情,却在她的哥哥和她的朋友的两面夹击下,最终失去了它。 赫尔曼那时不知道他是光。 等他知道的时候,光明已经不再眷顾她,因为她义无反顾地,一脚踏入了无边的黑暗。 赫尔曼露出一个奇怪的、狰狞的表情。他想哭,又哭不出来,表情僵硬,肌肉几乎都被冻僵,他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逐渐被抽空,他松开了手。 海洛茵、海洛茵…… 他像一只脱线的风筝,身体在冰湖里直线下坠。 赫尔曼闭上眼睛。 那就一起前往地狱吧。 * 阮笙打了好几个喷嚏。 救命救命,这个梦怎么这么长,还没完没了的? 按照顺序,她应该又来到了沃米卡。 漆黑如墨的夜晚,下着大暴雨。 这次的雨势比第一次大多了,她的翅膀都觉得疼,赶快飞到了一棵树下面避雨。 闪电和惊雷偶尔会照亮眼前的景象。 阮笙意识到,她身处墓园。 凿木的声音在雨声中依旧清晰,一下又一下,显得格外诡异瘆人。 “咳咳、咳咳咳……呼呼呼——” 熟悉的声音。 青年坐在泥泞中,抬头休息了一会儿,雨点落在他的脸颊上,砰砰啪啪,阮笙听着都疼。 罗兰却什么反应都没有。 这也正常,毕竟他脸皮厚。 阮笙扑着翅膀,稍微飞近了一点点,看到满身泥点的罗兰正咬着手臂发笑。不一会儿,他从地上坐起身,把地下的棺材搬了出来,用魔法撬点了铆钉,推开了盖子。 少女保存完好的面容出现在他的面前。 阮笙快吐了。这个人居然还真的做得出偷尸体这种事? 罗兰只是伸出手,捧起她的脸颊。木棺之中,她安静得如同沉睡一般,面容恬静祥和。他小心翼翼地抹去她脸颊上的雨水,整理她的头发,然后开始画一个极为复杂的法阵。 时间久到阮笙都停在树枝上睡一觉醒了,他还在画。 他用的是自己的心头血,几个小时的时间一过,脸色煞白,嘴唇毫无血色,似乎下一秒钟就要死去。 他撑不了多久了。 阮笙惺忪地打了个哈欠。这样子透支自己的身体和魔力,即使是有神明为他续命,他也不可能再多活半天。 看样子,罗兰真的是恨她啊。 东方的朝阳渐出,灿烂的金光涂抹大地,越是辉煌璀璨,就越显得罗兰可悲可怜。 他铂金色的长发好像都在失去最后的色彩。 他摸着她冰凉的身体。 一点温度也没有,连柔软都不复。罗兰用掌心抚摸她的眼睛,好像这样她就能够睁开眼睛,看一看他。 “你说过你喜欢我,我相信了,尽管那只是一个谎言。海洛茵,现在的你,又在演戏骗我,你还活着,对吗?” “……” “睁开眼睛,我求求你。” 罗兰的血液流尽。 他环着少女,跟她一起失去所有力气,跌进深棺里。 青金色的蝴蝶在半空中飞着,雨渐渐停下,空气清新,弥漫着泥土的芬芳。 而东方,一轮太阳照常升起。 ** 阮笙惊醒。 哈蒙听见动静夺门而去,看到她脸色苍白,手捧着额头,蹙着眉。 她出去喊人,女仆们匆匆忙忙进来,为她擦洗身体。 阮笙喝了一点儿清水。 除了哈蒙之外所有的人都离开之后,阮笙才脱力地靠在床头, 她问:“哈蒙,我睡了多久?” 哈蒙关上门,拉开窗帘,阳光透进来。 她回答:“五天。” ……整整五天。 身上的疲惫好歹缓解了一点。阮笙抱着肩膀,开始回忆梦境的最后。 在她即将脱离这个梦的最后一分钟,一个高挑的青年撑着伞来到她的墓地旁,他撑着伞,只是抬头看了看那只青金色的小蝴蝶,露出了三分之一张脸。 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阮笙没来得及看到他的样子,就被迫离开了梦境。 克莱因神秘兮兮地爬到她的床头柜上,确认哈蒙离开了之后才问阮笙:“爽不?” 阮笙一头雾水:“爽什么?” “就是那个梦啦!我特意去找的食梦之神给你量身定制的,因为这个,几百年不出门的我还特地紧张地修剪了一下头发呢!!” 阮笙:“……是你弄的?” 克莱因得意洋洋:“没错,厉害吧!我知道你想感谢我,但是……欸欸欸,海洛茵,你捏我干嘛!!” “让我做一个他们全都死去的梦,会让他们受到半点真实伤害吗?更别说他们都死得这样轻松。”阮笙说,“现实里伤害他人,却只是在梦里受到了轻松的惩罚,这样低成本的事情,我都忍不住心动了。” “呜呜,那你说要怎么办?”克莱因垂头丧气。 “梦可以变成现实吗?” “不、不可能!!”克莱因惊愕地跳起来,“你想什么呢!?要是一个小小的梦神都有这样大的权限,那那四个早该做梦都笑醒了!!” 阮笙沉吟半会儿。 “梦神为什么会这样了解所有的细节——我是说,一些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祂却都能在梦中真实地模拟出来?” 比方说日记本。 “我也不清楚这个,回头帮你问问。不过你安心就好啦,我跟食梦之神交情很深,祂是冕下忠诚的信徒,是绝对的己方阵营。” 阮笙“嗯”了一声。 她沉思片刻,才缓缓开口道:“……把关于那三个人的梦,切换成他们自身的视角,分别植入他们各自的梦境之中吧。” “好——” 克莱因话说到一半,被阮笙飞快地堵住了嘴,塞进了抽屉里。 下一秒钟,房门被蓦地推开,青年脸上泛着剧烈运动后的潮红,他气喘吁吁地按着门把,站在门口,就这样站了数十秒,看着阮笙。 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最后还是阮笙先开口。 她轻轻唤了一声: “哥哥。”
第73章 倒计时 想靠近, 但是又不敢靠近。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说出口。 德莱特看着靠在床头病弱的少女,突然就那样从心底升起了一股错觉—— 她会变成一只蝴蝶, 然后从他的身边飞走。 阮笙也只是看着他, 咳嗽了几声, 什么也没说, 脸颊因为咳嗽微微泛红。 德莱特说:“你好好休息。” 阮笙应了一声。 没有下文了。 他在心里排演了很多遍, 她醒来之后应该说些什么。比如她跟罗兰的订婚、沃米卡流传的火热的流言蜚语、关于那些贵族们背地里的嚼舌根、皇帝陛下的怒火和公爵的要求。 他要求她进入修道院,成为修女,度过余生。 德莱特不敢置信。 但是他没办法争辩, 因为没有任何立场。他只能在此之前拖延,然后尽快想出一个能够不伤害她且折中的主意来。 成为修女, 或许会跟那家伙更接近了吧。不,如果是被送到偏远地区的修道院去,罗兰也见不到她,可是他们兄妹也无法相见了。 她会在该死的修道院里和冷冰冰的雕塑一起,禁欲地度过余生。 到底该用什么方法,才能够把她留在这个家, 留在自己身边呢? 德莱特面露难色。 哈蒙这时跑过来, 她朝着德莱特行礼,然后飞快地进了阮笙的房间,把信纸递给她。 “……”阮笙翻看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哈蒙。 哈蒙垂头在一旁静静站立着。 阮笙把信纸压在床头灯下,她下床,拉开衣柜,挑了几件宽松的衣物。 “你要去哪里?”德莱特还是忍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 “赫尔曼要离开沃米卡了, ”阮笙解释道,“他让我去送送他。” “……”虽然很想让她别去,但是艾利克斯家那小子偏偏在魔物潮时保护了他们。这种条件下,开口拒绝,一定会显得德蒙特家族没有气度的。 阮笙拿好衣服,转身看着在门口出神想着什么事情的德莱特。 哈蒙也一起盯着他。 过了好几秒钟,德莱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真是奇怪啊。德莱特心想。 为什么会这样呢?明明她昏迷的时候,他跪在她的床边,痛苦得几乎要窒息,在心底暗暗承诺,一定会为她选择一门完美的婚事。 可是当她一苏醒过来,他看见她那张熟悉的脸和双眸,他的内心又忍不住反悔。 还是想尽可能地,把她多留在自己身边一段时间。 想再多看看她、听听她的声音。 这边,阮笙换好衣服之后离开了,因为身体还没有回复,哈蒙一路上要跟着她,帮她拿急救药的小盒子。 药还是赫尔曼送过来的。他告诉阮笙,她的身体沉疴已久,一定要每天按时吃他定制的药剂。 实际上,阮笙拿到药的第一时间就拆解了,分离并且记录下了所有的成分。 精灵族的血脉果然还是更具有优势的。 这样的配方,别说教科书里,就是翻遍图书馆的典籍也找不到。 赫尔曼还叮嘱她,如果感觉身体实在不行了,可以去找埃卡特院士。 他是药剂学领域的天花板级别人物。 提到这个名字,阮笙的脸色瞬间就冷下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饱和度很低的黛紫色长裙,有灰色的波纹,领口和袖口处穿着丝绸绑带,原本应该衬得她的长相更加明艳,现在却显得她越病弱苍白。 她一只手抱着另一只手的手臂,一副下意识抵触的状态:“我知道了,你走吧,我该回去了。” 赫尔曼踟蹰了很久,他转身再回头,回头又转身,阮笙都快不耐烦的时候,他才问:“……海洛茵,你会等我的吧?” “等你什么?” “我是说,你不会真的跟那家伙……订婚的,对吗?” “我不清楚,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呢。”阮笙漫不经心地回答,她用鞋尖在地上画着无意义的符号,看着赫尔曼头顶的85%,心想,赫尔曼真的是变了好多好多。 她刚开始见他的时候,他傲慢、无礼、趾高气昂。他不会尊重人、恃才傲物,永远自作多情。他死心眼、爱钻牛角尖,把她带进镜湖里,不问出个答案不罢休。他暴躁、冲动且偏执,浮月森林那次,她差点就出不来了。 可是现在呢。 阮笙不确定,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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