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画舫的护栏断开,皇帝落水,再到现在皇帝又被救上画舫,整个过程发生在三四息之间,旁边的很多人甚至还没意识到怎么回事,一切就结束了。 除了楚翊和顾燕飞外,更是没人注意到皇帝曾经以那种诡异的姿态漂浮在水面上。 众人只以为是顾燕飞和楚翊联手用鞭子及时拉住了摔下画舫的皇帝,皇帝才没有落水。 看着安然无恙的皇帝,顾燕飞轻呼了一口气,将那条玄焰鞭重新配好。 还好。 顾燕飞的眸子璀璨生辉,唇角弯着一抹慧黠的弧度。 之前袁太后让她算算皇帝的龙体怎么样时,顾燕飞其实是真算了一卦的,还算出了皇帝在今天会有一劫,这一劫虽不是什么死劫,但也会让皇帝吃上些苦头。 这个小世界几乎没有灵气,她能算出皇帝今日有劫,却算不出是何时,后来在汀兰水阁时,顾燕飞才特意给了皇帝那张护身符。 从方才皇帝出现在画舫起,顾燕飞就一直注意着他,刚刚才能及时出手把人救下。 “我说了吧,有我呢。”顾燕飞对着楚翊灿然一笑,眉目秀丽如画,带着几分踏云逐风的飞扬。 她愿意帮皇帝,一半是为了楚翊,另一半是皇帝对她的和善。 另外嘛…… 顾燕飞不着痕迹地斜了不远处面目阴沉的楚祐一眼。 她就是不想见康王痛快! 楚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温润的眉宇之间尽是柔软的笑意,就仿佛一缕温暖的阳光吹散了心头的阴霾,一下子就豁然开朗了。 “皇上!” 大太监赵让颤声喊道,吓得几乎是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 这会儿,几个内侍和侍卫全都朝皇帝涌来,有人嘘寒问暖,有人赶紧去拿斗篷,有人去搀扶皇帝。 其他人也终于从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意外中回过神来。 方才皇帝只差一点就要掉下湖去,这大寒冬的天气,湖水冰冷刺骨,而皇帝的龙体一向不好,若是真的落水,就算是宫人能及时将人救起,这么一番折腾后,连身强体壮的年轻人都不一定能扛得住,更何况是一向体弱多病的皇帝了。可想而知,皇帝十有八九会大病一场,甚至十天半个月也下不了榻。 “好了好了,朕没事。”皇帝挥手拂开了赵让的手,又安抚地拍了拍楚翊的胳膊。 在最初的惊骇后,皇帝已经缓过神来,苍白的面容上,双眸中虽然还有几分心有余悸,但唇边又有了些许笑容。 “囡囡啊。”皇帝对着几步外的安乐歉然一笑,“你的手炉掉进湖里了,晚些父皇赔你一个。” “父皇……”安乐的眼眸中盈满了泪水,两眼像兔子似的红通通的。 她的声音在发颤,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自眼角一颗颗地落了下来,两行清泪滑下面颊。 刚刚她听到落水声时,真的以为父皇掉进湖里了,真怕父皇会出事。 袁太后与楚祐母子原本也是这么以为的,也是这么期待的,没想到那不过是手炉的落水声,不是皇帝落水。 袁太后紧皱着眉,握着椅子扶手的指关节有些发白。 “囡囡,你别哭啊。”皇帝被安乐泣不成声的样子吓到了,心疼极了,“朕不是没事吗?!” 皇帝哄了好一会儿,才把宝贝女儿给哄得破涕为笑。 安乐用帕子擦着泪花道:“父皇,我再送你一个手炉吧,你以后要天天带着。” 小姑娘心里觉得是那个手炉帮父皇挡灾,被泪水洗过的眼眶亮晶晶的。 “好好好。”皇帝连连应声,对着女儿发誓会把她给的手炉好好藏袖中。 他的手指再摸向袖袋时,袖袋早已经不烫了。 皇帝心下一动,赶紧去掏袖袋中的那个红色锦囊,将锦囊握在手心时,感觉到它还有些余温。 他赶紧将锦囊打开。 之前他拿到这个锦囊后,曾把里头的护身符拿出来摸了好几遍,但现在,护身符没有了,只余下了黑灰色的灰烬。 楚翊就在皇帝的身侧,离得很近,看得一清二楚,自然而然地想起了丹阳城时她送他的那道护身符。 楚翊弯了弯唇,不动声色地也摸了摸袖袋,那里也藏着一个锦囊。 皇帝攥着锦囊,看向了几步外的顾燕飞,笑容满面地说道:“丫头,刚才多亏你救了朕。” 皇帝修长的手指在那大红锦囊上反复地摩挲了好几下,眼神与动作皆是意味深长。 听在别人的耳中,只以为皇帝是因为顾燕飞用鞭子及时拉住了他才会这么说。 有了皇帝的这句话,那就意味着顾燕飞成了皇帝的救命恩人。 一时间,周围一道道灼灼的目光全都投到了顾燕飞的身上,或羡慕,或嫉妒,或惊叹,又或与有荣焉。 世家女们的脸色全都不太好看。 自上林苑猎场起,她们就把顾燕飞当作了最大的竞争对手。 不过,她们的家里人分析过,大皇子虽然对顾燕飞另眼相看,可是顾燕飞的家世太尴尬了,就算大皇子有心,皇帝也未必会同意。 现在顾燕飞有了救驾之功,连皇帝也会高看她几分。 要是这大皇子妃的位置没了,难道让她们堂堂世家嫡女去给大皇子当侧妃吗?! 身为世家女,她们丢不起这个脸! 庾朝云的脸色更难看了,比方才还要惨白,攥着帕子的手也颤得更厉害了。 她旁边好几个姑娘在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可那些声音已经传不到她耳中了,一颗心急坠直下。 楚翊吩咐赵让留在皇帝的身边侍候着,自己则走向了画舫边缘那断开的护栏。 顾燕飞也在查看护栏。 木栏杆的断口凹凸不平,由于风吹日晒,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掉漆,木材腐朽,甲板的边缘掉了一些碎木。 看起来像是护栏年久失修,所以才会在皇帝靠上去时忽然断开。
第186章 楚翊仔细地审视、检查了断裂的护栏一番,眸中飞快地掠过一道流光,语声淡淡地吩咐道:“何烈,把内官监相关人等全部拿下。”
内官监负责皇宫营建的事务,哪怕宫里有一扇窗户需要修缮,也得经过内官监。 这画舫“年久失修”,内官监的人难辞其咎。 “是,殿下。”锦衣卫指挥使何烈连忙对着楚翊作揖领命,跟着就抬手做了个手势,干脆利落。 十来个腰配绣春刀的锦衣卫步履无声地行动了起来,旁边几个头戴三山帽、着蓝袍的内官监内侍登时面色苍白,胆战心惊。 周围的其他内侍宫女也是噤了声,眼皮一跳一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皇帝是真龙天子,其安危关朝堂,关乎社稷。刚刚皇帝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宫里的画舫上出了这么大的意外,总要有人为此负责。 赴宴的那些人也都没了之前那种悠闲的心情,面面相看,感觉到了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感。 楚祐目光沉沉地看着皇帝,眸底一点点变得深邃暴戾。 皇帝明明都从画舫上掉下去了,居然连一滴水都没沾上。 袁哲悄无声息地走到楚祐身边,默然不语,与他一样,身形绷得紧紧的。 楚祐牙根咬紧,语声如冰地恨恨道:“难道真有天佑君王?”声音压得低低。 袁哲暗暗地扯了下了楚祐的袖子,轻轻地摇了摇头。 楚祐抿唇不再说话,努力按耐住几欲爆发的情绪,但额上暴起的青筋显示出他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一众锦衣卫井然有序地分散开来,朝甲板上的那几个内官监的黑帽蓝袍内侍逼近,形容冷峻威严,一个个宛如出鞘的长刀般寒气逼人。 那些蓝袍内侍无法自控地发着抖,两腿战战。 皇帝在大太监赵让的搀扶下走到了画舫的舱楼前,在一把紫檀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对于周围的混乱,皇帝视若无睹,若无其事地对着顾燕飞招了招手。 顾燕飞就信步过去了,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浅的笑靥,落落大方地走到了皇帝的身边。 那神情自若的样子似乎她面对的不是皇帝,而是一个普通的长辈。 “丫头,”皇帝看着顾燕飞,笑容更亲切了,仿佛在看着自家孩子似的,小声道,“你这符哪儿求来的?” “我画的。”顾燕飞小脸一歪,眸光流转,阳光下,她的小脸莹润如玉。 未来儿媳妇这么厉害吗?皇帝不由瞪大了眼,儒雅的面庞上难掩惊色。 “那……给朕再画一张?”皇帝笑眯眯地看着顾燕飞,带着几分好奇地又道。 皇帝想着自己刚刚悬浮在空气中的样子,犹觉得新奇,儿媳给的这符也太玄妙了! 顾燕飞莞尔一笑:“我没朱砂了。” 皇帝闻言也没觉得失望,笑得眼睛也眯了起来,温和地说道:“下次吧。下次朕给你备好朱砂。” 他还顺便给不远处的楚翊使了一个眼色,像是在说,让他记得下次把未来儿媳再带来给他看看。 皇帝与顾燕飞说话的声音很低,也就附近的安乐听到了。 刚哭过的小丫头鼻头和眼角还有些发红,虽然她有听没有懂,但还是掩嘴轻笑了出来,小脸上又有了神采。 周围一片寂静无声,再无人语。 其他公子姑娘们站得不近不远,全都看到了皇帝与顾燕飞亲昵交谈的一幕,或是羡慕,或是嫉妒,或是观望。 不少人悄悄地交换着眼神,也都是心知肚明:这位顾家二姑娘今天有了救驾之功,又得了皇帝如此另眼相看,怕是要从此一步登天了。 一道道若有所思的目光在皇帝、顾燕飞与楚翊三人之间来回扫视着。 又有好几个锦衣卫进了舱楼内。 外面的不少人都竖起了耳朵,想听听里面的动静,里面却是寂静无声,就连求饶声都没有。 那些平日里在宫里几乎是横着走的内官监内侍,这会儿竟然都没声音了。 这让外面的人更加摸不着底,不少人都伸长脖子往舱楼内张望着,心里不由揣测连连:不知道那些锦衣卫到底干了什么,把那些个内官监的人怎么着了。 周围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空气愈发沉凝,不知何时,上方的太阳又被阴云遮蔽,天色一下子暗了不少。 袁太后目光阴沉地扫视了周围一圈,心情烦躁,不快地对着楚翊喝斥了一句:“这大过年的,如此这般兴师动众,大皇子还真是好生威风,也不怕折了福气。” 袁太后的声音不大,每一字每一句都透着压抑的怒火,也让周围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空气沉甸甸的。 内官监是近侍内官,不仅总揽内宫事务,而且总掌内外文移,在宫里地位重要。 早在十几年前,先帝就已经把内官监的掌印交给了大太监李函。无论是宫中上下,还是朝堂群臣,都知道李函从前是袁太后的大太监,是其心腹亲信。 这些年,有袁太后撑腰,李函这掌印太监的地位稳若泰山,而同时李函也是袁太后的左膀右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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