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太后紧紧地捏住了手里的紫檀木佛珠串,那保养得当的指尖微微发白,绷得紧紧,看向楚翊的眸子里迸射出锐利的光芒。 楚翊不怒反笑,唇畔勾出了一个温文尔雅、谦和可亲的笑容,令人如沐春风。 “太后可受惊了?”楚翊关切地问道。 袁太后的眼角几不可见地抽了一下,冷冷道:“没有……” 她本来是想以长辈的身份教训楚翊说,堂堂大皇子居然为了这点事就乍乍乎乎的,成何体统,结果才说了“没有”这两个字,后面的话就被楚翊巧妙地截断了。 “太后既然没有受惊,那就陪凤阳姑祖母去看戏吧。”楚翊双手负于身后,徐徐地朝坐在椅子上的袁太后走近了一步。 他高挑修长的影子投在了她的身上,给她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背光下,楚翊俊美无瑕的面目有些模糊,薄唇依然在浅笑着,一双漆黑的瑞凤眼显得尤为深沉,尤为凌厉。
第187章 “放……”袁太后素白的手指掐得更紧,几乎将手里的佛珠串捏碎。 她本想说楚翊放肆,却被一个苍老爽利的女音适时打断了: “也好。” 凤阳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甲板上的众人不由往两边退开,为她让出了一条道。 凤阳已经从内侍的口中得知了皇帝差点落水的事,略带几分怀疑的锐利目光飞快地从袁太后与楚祐身上扫过,却是不动声色。 “弟妹,来,看戏。” 凤阳一边对着袁太后勾了下手指,一边在皇帝身旁的一把太师椅上坐下了,姿态优雅不失飒爽。 画舫的舱楼内搭了一个戏台,此刻,三四个油头粉面的戏子粉墨登场,咿咿呀呀地唱起了一出喜庆无比的《五女贺寿》,与外面甲板上那紧张压抑的气氛形成鲜明的对比。 “……”袁太后面色僵硬地看着凤阳,眼神游移不定,原本要说的话瞬间忘得一干二净。 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凤阳。 她才迟疑了一下,就听到凤阳的唇角逸出一记淡淡的冷笑。 这一声冷笑极轻极低,却吓得袁太后身子下意识地一哆嗦,手心也汗湿了一大片,当年被鞭笞过的位置又开始隐隐作痛。 袁太后又僵坐了几息功夫,这才慢吞吞地起了身,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在凤阳的另一边坐了下来,幽深复杂的目光情不自禁地飘向了楚翊。 楚翊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断开的护栏附近,袍裾随风翩舞,一派丰神雅淡,那双漆黑的眸子幽邃无边,涌起激烈的阴影。 那些锦衣卫兵分三路,有的进了舱楼,有的绕去了甲板另一头,也有的下了画舫,将画舫内外仔细地搜查了一遍。 戏台上,男女老少慢悠悠的吟唱声交错着响起。 画舫外的甲板上则愈发寂静,其他人全都默然不语。 这一刻,似乎连风都静止了,似是暗潮汹涌,但又似乎十分平静。 坐在椅子上的皇帝端着刚沏好的热茶浅啜了一口,一副甩手掌柜、有儿万事足的样子,随口叹了一句:“这戏唱得不错。” 顾燕飞顺手接过某只小手递来的桔瓣,对着坐在轮椅上的小丫头笑了笑。 安乐腼腆地移开了目光,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一瓤桔瓣,继续掏着桔瓣做着小桔灯。 小姑娘可真乖!顾燕飞按捺住了揉她头的冲动,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轻快地一击掌,一手从左袖袋里摸啊摸,又摸出了一张以大红朱砂写就的淡黄色符纸,晃了晃,道:“我只有这个了。” “这是什么?!”皇帝放下茶盅,好奇地盯着那张符看。 安乐也好奇地凑了过来,眨巴着那双与楚翊神似的瑞凤眼。 顾燕飞把那张符篆夹在两根手指之间,笑吟吟地指了指安乐的左手又道:“伸手。” 安乐就乖乖地伸出了拿着桔皮碗的左手。 顾燕飞将符篆往安乐手心的桔皮碗轻轻一拍。 下一瞬,符篆的一角燃起一簇明黄色的火焰,整张符纸急速地燃烧了起来,化作一只七彩绚烂的蝴蝶轻轻地停在了安乐掌心的桔皮碗中。 蝴蝶的翅膀轻轻一扇,一股清幽的香味扑鼻而来。 “好香!”安乐的鼻尖动了动,陶醉地半眯眼眸,小巧的瓜子脸上露出了明媚的笑靥,瞳孔也亮晶晶的。 小姑娘一开心,嘴巴也就甜了,亲昵地对着顾燕飞唤道:“姐姐,这可真有趣!” 说话间,那只蝴蝶从掌心的桔皮碗飞到了她的指尖,蝶翅振动之间,那股香味更浓郁了。 小姑娘歪了歪螓首,双丫髻上戴的绢花一颤一颤,笑得眉眼弯起,又乖又甜又糯,还特意把那只蝴蝶递给皇帝看,神情间略带着几分炫耀。 女儿高兴,皇帝也高兴,拈须笑着。 立于七八丈外的楚翊静静地望着皇帝、顾燕飞与安乐三人,心头那头暴戾的狂兽渐渐地平静了下来,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像是被他们传染了笑意般。 柔软的笑意点缀得青年的眉目昳丽生辉。 锦衣卫指挥使何烈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抱拳对着楚翊复命:“大皇子殿下,人已经全数拿下。” 这句话说得铿锵有力,传遍了整个甲板。 什么?! 楚祐神情复杂地微微睁大了眼。 从楚翊下令拿人到现在,这才过去多久? 恐怕连两盏茶功夫都没有吧! 他听得明白,何烈口中所谓的“全数拿下”,指的当然是“全数”。 楚翊想必是已经把锦衣卫彻底收拢住了,锦衣卫的行事才能这样快准狠。 而楚翊从南越回京才仅仅三个月。 想到这里,楚祐一手紧紧地握住了椅子的扶手,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锦衣卫是太祖皇帝一手建立的,素来只在大景皇帝的手里拿着,就是当年先帝在位时再宠楚祐这个儿子,也没有把锦衣卫给他。 楚翊斜了何烈一眼,只简明扼要地吐出一个字:“审。”声音云淡风轻。 周围一片寂然。 舱楼内传来的丝竹声与吟唱声在这个沉寂的环境中,越发显得清晰可闻,丝竹的节奏逐步加快,铿锵作响。 但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无心看戏,目光忍不住就往楚翊这边飘去。 袁太后慢慢地喝着茶,红润的唇角在茶盅后轻轻勾出一个讥诮的冷笑。 行,让她看戏,她就“看戏”,挺好。 她倒要看看楚翊打算把这些内官监的内侍交由谁来审?! 袁太后以指腹轻轻地摩挲着茶盅上的梅花浮纹,气定闲神地又啜了口茶水。 内官监总揽内宫事务,按照大景朝的规矩,内廷不得干预宫门外事,同样地,朝堂也不可干涉内廷。 这是一条死胡同,楚翊也只能把这些相关人等交由内官监自己审问,说到底,这桩案子的主动权还是得落到她的手上。 她想怎么审,就怎么审; 想怎么结案,就怎么结案。 像楚翊现在这样当着这些勋贵世家的面如此大动干戈,却闹得雷声大雨点小,最后也不过让他自己变成了一场笑话,让满朝文武看轻了他。 楚翊啊,终究不过是一个未及冠的毛头小子,过去这八年都像只金丝雀似的被关在南越那个笼子里,人事不知,对朝堂政治更是一窍不通,居然想借此为他自己立威?! 简直可笑!
第188章 楚翊轻轻击掌,唤道:“秦和。” 一个二十五六岁、身着斗牛补青罗袍的年轻内侍往前走了两步,此人中等身形,面容普通,一双吊梢的细长眼眸仿佛睁不开似的,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让人望之心底生寒。 那年轻内侍走到何烈的身侧,作揖领命:“臣在。” 他的声音尖细阴森,仿佛毒蛇缠身似的透着一股阴冷湿腻的感觉。 袁太后手里的白瓷浮纹茶盅倏然停顿在了胸前,看着秦和的眼眸惊诧地微微睁大。 秦和,内官监提督太监,乃是内官监的第二把手,地位仅次于掌印太监李函。 秦和原本只是凤鸾宫的一个小内侍,十几年前就是在袁太后身边服侍,曾在十年前帮康王挡过一支流箭,由此得了袁太后的赏识。 袁太后一力扶持秦和,在先帝跟前举荐,而秦和也是机敏聪慧之人,总能揣摩领会上意,不仅办事周全,而且下手狠厉,愈发得了太后的看重,用了足足十年,从一个普通的小内侍一步步地爬到了内官监提督太监之位,在这内廷之中自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是,秦和怎么会在这里?! 楚祐与袁哲的面色也是骤然一变,楚祐眼神森冷,右手的关节握得咯咯作响。 “秦和,这件事就交由你来审吧。”楚翊语气平静地吩咐道,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朗朗如星光,翩翩如清风。 秦和眼角微挑,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慢条斯理地俯身作了个长揖,神情自若地应道:“是,大皇子殿下。” 短短几个字就透着一股让人胆颤心惊的寒意。 旁边的几个内侍宫女不由咽了咽口水,默默地垂首盯着自己的鞋尖,连脖颈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楚翊遥遥地望向了坐在舱楼口的袁太后,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嘴角,口中的话却是对秦和说的:“秦和,若是审得好,这内官监从此就交给你了。” 这句话明显意味深长,衬着他唇角的那抹笑意更像是对袁太后的一种挑衅,一种示威。 袁太后手里的茶盅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溢出了茶杯,在她白皙细腻的手背上留下了一个醒目的红痕。 手背上传来灼热的刺痛感,袁太后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三分,眼神阴晴不定,一字字地从齿缝中挤出了一句: “很好。这安插人,倒是安插到哀家的身上来了。” 袁太后可以确信,皇帝今天会落水,楚翊在事先绝对不知情,但仅仅是这片刻的功夫,他就已经有了谋算,决定要对内官监下手了。 楚翊啊楚翊,他真是好大的野心! “啪!” 袁太后勃然大怒,重重地将手里的茶盅摔在了茶几上,又溅出了一些茶水与茶叶,茶水流淌在地。 这一声响吓得旁边服侍的两个宫女皆是花容失色。 袁太后语气冰冷地对着楚翊斥道:“跪下!” 楚翊脸上噙着一抹温雅的笑,淡淡道:“太后年纪大了,凤体抱恙,若是不想看戏,就回舱内休息吧。” 微风温柔地拂着他的发丝,他的从容不迫与袁太后的暴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周围静了一静,甲板上的气氛在寥寥数语间变得剑拔弩张。 袁太后眼神冰冷地与楚翊遥遥地对视。 四目相接,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停滞了片刻。 秦和背对着袁太后,对着楚翊再次作揖,用尖细阴柔的声音说道:“殿下放心。” 他毫不掩饰话语中的狠厉,这四个字仿佛是说给太后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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