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这番话,一旁的族长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眸中有震惊,有失望,有愤怒,也有恍然大悟。 他是看着顾渊长大的,自然知道顾渊不是顾太夫人所说的那种人。 联想今天分家的事,族长若有所思地看向身旁的顾渊,满含怜惜之情,心道:太夫人偏心二房,在御前都敢这般放肆胡言,怕是这些年一贯如此,真是苦了渊哥儿了。 顾渊脊背笔直地跪在地上,依然是一言不发,神情冷峻。 皇帝板着脸,再次徐徐地环视众人,将众人或忐忑、或期待、或不满、又或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反应收入眼内。 水阁内静了片刻。 皇帝苍老儒雅的面庞上泛起一抹笑容,似冷笑,似嗤笑,缓缓地又道:“这么说,顾太夫人和众位大人都觉得冯赫没有刺杀大皇子,是大皇子冤枉了冯赫?” 皇帝的声音还算平静,但话语中的愤懑任谁都能听出来,语调冷了三分。 回应皇帝的是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鲤鱼的扑腾声偶尔响起。 顾太夫人哪里敢回答,眼观鼻、鼻观心地跪着。 萧首辅、冯赦等人也确实就是这么想的,他们同样没答,却把他们的答案清清楚楚地写在了脸上:冯赫当然没有刺杀大皇子!
第246章 旁边的几个清流御史不由嗤之以鼻。 冯赫若真这么清白无辜,没有行刺大皇子,那么其兄冯赦又为何要买通连御史逼对方撞墙?冯家还不是因为心虚才先声夺人! 僵硬的气氛持续着,鸟架上的鹦鹉忽然就尖声大叫了起来:“冤枉!冤枉!” 顾太夫人被吓了一跳,她跪了许久,膝盖麻木,脖颈沉重,忍不住晃了晃身子。 “众位是认为大皇子诬陷了冯赫吗?”皇帝的语速更慢了,面沉如水,一派威严。 皇帝素来脾气好,可是俗话说,这兔子被逼急了,也会咬人,此刻皇帝周身那种雷霆震怒的龙威毫不掩饰、毫不压抑地释放了出来。 天子之威令人不敢逼视。 那些日日上早朝的朝堂重臣还算冷静,而冯赦、顾太夫人与族长等人已经被皇帝的气势慑住,冷汗涔涔。 萧首辅飞快地向冯赦使了个眼色。 冯赦心里发虚,但还是咬了咬牙,用发红的眼睛看着皇帝,哽咽道:“皇上,舍弟死得实在冤枉啊。” “舍弟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就算他有什么不妥、唐突之举,大皇子也只需将他拿下即可。” “臣敢拿性命担保,舍弟绝对不会行刺大皇子。” 说着,冯赦从袖袋中掏出一方素白绣卷草纹的细布帕子抹了抹眼泪,挺直背脊,义愤的目光直射向了不远处的楚翊,凛然地质问道:“大皇子殿下,说舍弟行刺,证据何在?!” 他最后一句话异常的高亢,也异常的尖锐,等于是把矛头直指楚翊。 萧首辅与户部尚书王康尹不露声色地交换着眼神,胜券在握。 托顾太夫人的福,顾渊无故谋杀京兆尹冯赫的罪名定了。 那么接下来,大皇子也只有两个选择了,要么就把一切的罪责都推到顾渊的身上,让顾渊来担罪;要么就承认了是他自己处置不妥,顾渊只是奉命行事。 无论是哪一种,大皇子都输了。 经此一事,将来谁还会愿意再效忠大皇子?! 萧首辅暗自冷笑,冷眼旁观,就见冯三爷也站了出来,颇为激动地为冯赦帮腔道:“大皇子殿下,您无凭无据,就空口说二兄行刺,实在荒谬!” “二兄横死于顾渊刀下,我冯家背上了行刺皇子的污名,此事必须还冯家一个公道!” 冯家两兄弟步步紧逼,简直快把暴虐无道的名头扣在了楚翊的头上。 顾简渐渐地冷静了下来,再看顾渊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枚弃子。 真是可怜啊。可想而知,大皇子会如何选择。 顾渊这竖子注定会被大皇子抛弃,接下来等待顾渊的不仅是撤职,还将是牢狱之灾。 顾简的眸中多了几分哀其不争的怜悯与轻蔑。 好好的侯府公子不当,非要弃文从武! 既然进了西山大营,就该沉下心慢慢熬资历,非要去什么銮仪卫和大皇子搅合在一起! 说穿了,顾渊就是要出头,非要跟他父亲一样来压自己一头。 顾简垂眸又看了看跪地的顾太夫人,唇角翘了翘。 母子俩都开始放松了下来,拭目以待。 这路都铺好了,接下来,就看冯家人与萧首辅的了。 听着冯家人句句针对楚翊,皇帝的眼中燃起灼灼怒火,右手掌已经抬起,正要重重拍案,却见儿子把装鱼食的匣子往自己这边推了推。 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就仿佛一桶凉水浇熄了皇帝的怒火,想起儿子刚回京时,他曾打趣地跟儿子说:“你回来了,我就可以颐养天年了,没事喂喂鱼、逗逗鸟。” 第二天,这御花园的湖里就多了几百条鲤鱼。 嗯,他喂鱼就好。皇帝差点就拍下的手掌改而从匣子里又抓了把鱼食,豪迈地将鱼食一把撒出。 湖中,更多的鱼儿自四面八方摇尾游来。 任冯家兄弟俩跳脚,楚翊始终云淡风轻,喜怒不形于色,淡淡道:“冯赫居心叵测,大胆行刺,顾渊护驾有功。” 萧首辅唇角的笑意僵住了,下颔咬得紧绷,连山羊胡都僵住。 他没想到,都到这个地步了,大皇子还这般强硬,咬死不认。 萧首辅蹙了蹙眉,对上楚翊朝他这边看来的目光,那俊美无双的青年徐徐地又道:“我尚且有伤在身,这就是证据。” 大皇子遭行刺受了伤,事后自然请太医看过几次,其中也有严太医,康王找严太医再三确认过,确定大皇子的肩头确实有伤。 不过,大皇子这伤到底是怎么来的,就不好说了。 有些话萧首辅不方便说,说了就有污蔑皇室之嫌,冯赦作为死者的兄长却有立场为死去的兄弟辩护一二:“大皇子殿下,您这伤真是舍弟所伤吗?” 冯三爷幽幽叹气,一唱一和地接口道:“二兄已死,也无法为自己辩解。是遭人陷害,还是另有隐情……现在是死无对证啊。” 言下之意是,大皇子故意弄伤自己来陷害冯赫。 萧首辅暗道这对兄弟说得好,脸上不露声色,捋着胡须道:“这……也不无可能。” 楚翊微微一笑,看也不看冯家人,只盯着萧首辅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说道:“依首辅之见,若是有人行刺于我,我所说当不了真,我的伤也当不了真,得先问明白了刺客行刺的动机,再交由三司会审,才作数?” 他一边说,一边从棋盒里拈了枚黑子,拈在指尖摩挲了一番。 午后的阳光自窗口斜斜地洒在他脸上,眉目氤氲,勾勒出一种光影迷离的俊美。 眼前的青年唇角噙着温雅无害的笑容,可萧首辅却莫名地汗毛倒竖。 压下心头莫名的情绪,萧首辅站得笔挺,大义凛然地点头道:“是该如此。” 楚翊手里的那枚黑子脱手落入棋盒中,那些棋子轻轻撞击,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似与窗外的鱼跃声彼此呼应。 萧首辅正欲再言,眼角忽然一花,右前方一抹刺眼的银光刺入他的眼角。 他不适地眯了眯眼,下意识地往光源的方向看去。 就见右前方一个青衣小内侍从一个一人高的大花瓶后蹿出,朝自己的方向快速地冲了过去,对方宽大的袖中银光闪动,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赫然对准了自己。 “……”萧首辅双目猛然睁大,瞳孔缩成了一点,惊得僵在原地。 在这电光花石的危急时刻,他觉得四肢似乎不属于自己,想躲,身体却动弹不得;想喊,喉头却发不出声音。 他只觉得眼前一暗,一股强大的冲劲向他袭来,单薄的身体被那如疯牛般冲来的小内侍扑得踉跄往后倒去,一道寒光对准了他的脖颈…… 不!萧首辅双眸几乎睁到极致,恐惧充斥在他心头。 他不想死! 踉跄倒下的萧首辅拼命地挣扎着,还是感觉脖间一凉。 挣扎间,萧首辅的左胳膊撞到了旁边的花几,高脚花几“咯噔”地晃荡了两下,一盆文竹盆栽自花几上摔落。 “砰!” 那盆栽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声响尤为刺耳,青花瓷花盆摔得四分五裂,泥土与碎瓷片四溅开来,一地狼藉。 同时,萧首辅与那小内侍也一起摔在地上,发出重重的闷哼声。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了,快得水阁内的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小内侍横冲直撞地将萧首辅扑倒在地。 众人全都瞠目结舌,那四溅的碎瓷片溅到了好几人身上,最惨的是顾太夫人,她跪在地上,恰好被一块飞溅的碎瓷片砸到了额头,额角红肿了一片,惨叫连连。 而跪在她身旁的顾渊纹丝不动,如高山流川般巍然不动。 “救命!”倒地的萧首辅惶恐地惊叫出声,只觉得刚刚被匕首划伤的脖颈传来一阵疼痛,浑身冰凉,心里涌现一个可怕的念头:他会不会要死了? 鸟架上的那只鹦鹉也受了惊,扑楞着翅膀想逃命,可是一爪被金链子扣在鸟架上,根本飞不走,嫩黄的鸟喙中发出歇斯底里的喊叫:“救命!救命!” 尖锐的鸟叫声把原本那种紧绷的气氛破坏殆尽,让这本该惊险万分的场景平添了几分滑稽感。 在鹦鹉反复的尖叫声中,那名压在萧首辅身上的青衣小内侍从地上爬了起来,退了两步,垂首掸了掸袖子上的尘土。 周围的几个官员连忙去扶躺在地上的萧首辅,却见萧首辅的脖子上多了一道一寸半长的血痕,殷红刺眼,鲜血染红了他的领口。
第247章 见状,王康尹紧张地喊道:“首辅受伤了!” 还有几个官员也都去看萧首辅脖子上的伤口,七嘴八舌地说道:“还好,伤口不深,应该只是皮外伤。” “萧首辅,您感觉如何?” “是不是撞到头了……” “……” 周围那些纷乱的声音似近还远地钻入萧首辅耳中,混乱中的萧首辅抓住了其中的关键词。 所以,他伤得不重? 萧首辅惊魂未定地抬手捂了捂伤口,触手是温热黏稠的血液,但是,他能感觉到伤口的出血确实不多。 所以,他的命保住了?! 很快,萧首辅就在两个官员的搀扶下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官帽掉落,露出花白的头发以及略有几分凌乱的发髻,发髻边散出好几缕碎发。 平日里一向衣冠楚楚、一丝不苟的萧首辅屹立朝堂近二十年,还是第一次如此狼狈。 不仅脖子的伤口痛,浑身的骨头也痛,刚刚那一下摔得不轻。 此时,萧首辅也顾不上身体上这些的疼痛了,勉强站立着,一手颤抖地指向了那名刚才将他扑倒的青衣小内侍,颤声道:“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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