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么一说,那些清流御史连连点头,也觉得确是如此。 众目睽睽之下,这么多人眼见为实,大皇子怎么可能污蔑了冯赫。 也就是这些世家抱团,为了冯家的名声,非要把脏水泼到顾渊的身上。 顾太夫人和顾简呆愣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既然连萧首辅都承认是冯赫刺杀大皇子,那么顾太夫人的那道告罪折子就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了。 其实顾渊也有点懵。 妹妹让他别说话,不争辩,他就不说不争,但事情怎么就发展到这一步了呢。 他一直跪着,半低着头,表情掩饰得极好。 看在周围的那些清流御史的眼里,只觉得顾渊年纪轻轻,性情就极为沉稳果决,这一回也算是忍辱负重了。 皇帝拍了拍鹦鹉,那鹦鹉没心没肺地叫着:“有功!救驾有功!” 鹦鹉洪亮的声音传遍了整间水阁,像是一根根针似的刺在萧首辅的心口。 皇帝心里默默地决定晚些给鹦鹉加餐,朗声大笑了起来,赞道:“顾渊,你护驾有功,起来吧。” 这是皇帝第一次当众称呼顾渊的名字,而不是顾千户,这意味着,顾渊这个名字进了皇帝的眼,即便没升职,从此也不同了。 这一点,顾简与顾太夫人自然也明白,母子俩的脸色沉了几分。 族长则是面露喜色,一脸的与有荣焉。 水阁中的众人分成了两半,一半人喜形于色,另一半人愁云惨雾。 “谢皇上。”跪在地上的顾渊抬起头来,不卑不亢地对着皇帝抱拳,一双眸子坚毅如铁。 想起妹妹出门前交代的那番话,他没有急着起身,而是转头向跪在身侧的顾太夫人看了一眼。 青年坚毅的眼眸在陡然间变了。 这一眼,有孺慕,也有悲凉。 对于顾渊而言,无需伪装,就能自然而然地表现出来。 在知道“替身”的真相前,顾渊对顾太夫人的情感确实是这般的矛盾,他也不过是把过去的情感在这一瞬表现出来而已。 周围的其他人自然也看在眼里,心里不面对顾渊生出些许同情的情绪,尤其是顾族长。 顾渊救驾有功,顾太夫人作为祖母本该在他备受质疑时,站在他这边,支持他,甚至与他一起反驳那些质疑者,可顾太夫人却选择了背刺孙子一刀,差一点就陷顾渊于不忠不义之地。 差一点,就毁了顾渊。 这哪里是祖母,简直是仇人才对! “……”顾太夫人心口一沉,雍容的脸上难掩老态。 她跪得太久了,膝盖麻木得仿佛不属于自己,冷汗自额角涔涔而落,自是明白这步棋彻底输了。 她微微启唇,忍不住转头去看冯赦与冯三爷,带着最后的一丝希冀,却见冯家这对兄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跪了下来。 冯家,完了。 她心底的那丝希冀彻底被浇灭,抿住了唇,一句话也不说了。 顾简也感受到了周围那一道道谴责的视线投在顾太夫人与自己身上,惶惶不安,期盼的目光看着太夫人,希望她能再做点什么。 然而,顾太夫人一动不动,像是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似的,呆若木鸡。
顾渊慢条斯理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举手投足间,矫健灵敏,就像是一头年轻的豹子,与颓败的顾太夫人母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皇帝的目光从顾渊身上轻轻掠过,最后定在了顾太夫人身上,对大太监道:“赵让,顾太夫人刚刚递来的折子上写了什么?” 说话间,皇帝信手从棋盒中拈起一枚白子,慢悠悠地在棋盘上落了子。 他终于想好了这步棋该怎么下了,嗯,这步棋走得不错。 皇帝满意地拈须,笑眯眯地看着棋盘对面的楚翊。 楚翊正端着一个青花瓷茶盅,轻轻地呷了一口。 他只单单地坐在那里饮茶,便有一股清风朗月般的高雅风致。 一旁的赵让恭恭敬敬地应了命,赶紧又把顾太夫人的那道告罪折子拿了出来。 顾简心里咯噔一下,身子刹那间僵直如冰,恨不得飞扑过去把折子从赵让手里夺回来。 可偏偏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心惊肉跳地听赵让慢悠悠地念起了那道折子。 其实,这道折子是顾简帮顾太夫人拟的,由顾太夫人手书而已,折子里的字字句句他都了然于心。 但此刻,这道由他亲自拟的折子像是一把捅向了他心口的刀子,且刀子还在他的心脏反复地戳进又拔出,浑身战栗。 时间像是被无限放慢了一般,顾简倍感煎熬。 皇帝与楚翊自顾自地下着棋,又下了三四子后,皇帝又被难住了,皱眉沉思。 顾太夫人的这道折子不长,饶是赵让习惯性地拖着长调子,还是很快就念完了。 水阁内静了一会儿,皇帝良久才从棋盘里抬起头来,来回看了看顾渊与顾太夫人,疑惑中有些不悦地说道:“顾渊救驾有功,顾太夫人何以如此颠倒黑白?” 赵让轻轻地合上了那道折子,干咳了一声,似有为难犹疑之色,还是禀道:“皇上,奴才方才听顾太夫人说,先侯爷顾策并非她所出,生母是老侯爷的媵妾。” 赵让的声音恰好让在场的所有人听了个清清楚楚。 众人多是一惊,一道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向了顾太夫人。 这可是一件关系侯府爵位的大事。 皇帝的脸色也刷得变了,随手将指间的一枚棋子抛回了棋盒中,微微拔高了音量:“竟有此事?!”这四个字难掩不快。 顾太夫人与顾简母子陡然一惊,尤其是顾太夫人,那眉心的褶皱深得几乎可以夹死蚊子了,意识到这件事似乎不太妙。 皇帝捋了捋胡须,再次朝旁边静立的顾渊望去,上下打量着他,似是若有所思。 少顷,皇帝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叹道:“难怪……”
第249章 无聊的鹦鹉又开始一边在鸟架上乱跳,一边学嘴,反复地喊着“难怪”。 在场的大部分人直到此时才知定远侯府的这桩秘闻,但也有两三人此前在午门就听到了顾太夫人和顾渊的那番对话。 现在回味皇帝这声“难怪”,这些人不免都深思起来。 难怪顾太夫人要上折弹劾顾渊! 难怪八年前顾策开城门降敌的消息传来时,连先帝都还没有做出裁断,顾太夫人就先行上折求请顾策和侯府分宗,闹得京城各府皆知…… 当时,所有人都认为,顾太夫人是为了顾氏全族的利益才会做出这样艰难的决定,是为了断尾求生。 可如果顾策不是她亲生儿子,那么她当年的选择就不得不令人深思了,尤其再联想她今日这道告罪的折子,她的心思已经是昭然若揭。 这位顾太夫人还真是个冷情寡义之人! 顾太夫人周身已是一片汗湿,像是从水里捞起来似的。 她是个敏锐之人,已经从皇帝的那声“难怪”中感受到了他对自己的不喜,瞳孔猛缩。 今天发生的事完全超出了她的预计,让她有种相当不妙的预感,心如擂鼓。 顾太夫人的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几乎掐破了皮肤,可她恍然不觉疼痛。 惶惶不安之时,她耳边再次响起了赵让语调尖细的质问声: “顾太夫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定远侯顾策不是太夫人所出,却承了爵位,难道是顾家以庶充嫡?!” 即便是质问,赵让的声音依然是慢悠悠的,不急不躁,可这寥寥数语中却透着雷霆般的力量,令得水阁内的空气似乎都震动了一下。 此言一出,满屋哗然。 众人看向在场顾家人的眼神皆是微妙,也不知是震惊多,还是轻蔑多,亦或是怜悯多。 谁也没想到这短短一天中,继冯家与庾家之后,又有另一个家族面临着大厦将倾的危机。 顾简脸色大变,顿觉不妙。 垂手立于一旁的顾族长身子剧烈地抖了抖,惶惶不安,汗如雨下。 以庶充嫡者,乱妻妾位;以庶继位,非正,乃大罪。 此律还是太祖皇帝亲自定下的。 太祖皇帝一生风流,膝下子女众多,原本对嫡庶都是一视同仁,对他所出的皇子同样也是,常言有能者居之。 然而,大景朝立国后,一些勋贵人家中,有样学样,搞得嫡庶不明。 后来,永承伯府的子孙闹出了人命,庶四子为谋爵位,先是毒杀两个嫡兄和一个庶兄,后又将兄长膝下的孙辈也一个个暗杀,阖府只留下了四房的男丁,最后甚至因为嫡母诞下幼弟,干脆心一狠把生父给毒杀了。 太祖皇帝与永承伯是过命之交,听闻永承伯的死讯时悲痛不已,觉得永承伯身子康健,死得太过突然,就命太医与仵作一起验尸,这才真相大白,令得举国哗然。 那次后,太祖皇帝反思了很久,最终接受了几个大儒的意见,以律法正嫡庶,以儆效尤。 宗室勋贵之家,应由嫡子承爵,若是无嫡子,由庶子袭爵,降爵一等,如公爵就降为侯爵,侯爵则要降为伯爵。 若有以庶充嫡,夺爵。 太祖皇帝为人处世一向雷厉风行,一旦定制了这条律法,就绝无协商推诿的余地,连他自己也以身作则。 太祖膝下有一庶子皇十子,也是后来的诚亲王楚池,虽不似太祖般惊才绝艳,比起其他兄弟,也算很有才干,能文能武,但是太祖皇帝也咬咬牙,把皇位给了唯一的嫡子,也就是先帝楚洛。 再比如威北侯府,因为老侯爷膝下没有嫡子,只有两名庶子,不得已只能在六十高龄的时候过继了嫡出二弟的嫡长子,为侄子请封了世子位。 别府如此,定远侯府自然也不能例外。 倘若先定远侯顾策是媵妾所出,那么定远侯府就是在以庶充嫡。 族长的全身都在不住地发着抖,用一种近乎怨恨地看着顾太夫人,眉梢眼角挂着汹涌的怒意。 这妇人是疯了吗?! 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顾太夫人自己也想到了这一点,有些慌了,半垂的眼眸游移不定,她不敢抬头,更不敢去看皇帝。 之前她对着顾渊说那番话时,根本没想到会到御前对质,只想羞辱顾渊,想让顾渊被人指指点点。 可现在到了御前,这些话就不能乱说了。 顾太夫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赵让的脸上始终噙着笑,语调和和气气的,提醒了一句:“顾太夫人,皇上问你话呢。” 顾太夫人:“……” 顾太夫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犹豫再三,战战兢兢地说道:“回皇上,顾策是臣妇所出,臣妇之前只是与渊哥儿说气话。” 她完全不敢抬头看皇帝,只听那只鹦鹉呱呱叫着,似在嘲讽着自己,周围其他人的目光更是令她如芒在背。 皇帝没说话,看上去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端起茶盅,慢慢地以茶盖拂去茶汤上的浮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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