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四年、腊月。 长平帝没让‘是否拔擢贤臣填补一品大员之职’的事拖延到第三年,他在年前下旨,升崔太保为太师、清河郡王为太傅、白千里为太保、河南道开封府府牧为太尉、淮南道扬州府府牧为司空,江南东道金陵府府尹为司徒。 因为焱光朝时政令混乱,各地的府牧和府尹明明职权相似,品级却相差甚多,原金陵府府尹相当于连升两个大级。 长安朝臣听到圣旨,人都傻了。 崔太保变成崔太师、白千里变成白太保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清河郡王作为宗室族长,成为太傅在情理之中。 其余四个位置居然都便宜了外面的封疆大吏。 他们这两年究竟在争什么? 可惜等朝臣们反应过来想要抗议的时候,长平帝早就完成封笔仪式不见人影,至此公事皆停。 除非战事,其余的事都要等到年假过后再议。 长平五年、二月。 在长安的崔太师、清河郡王、白千里都换上崭新的官袍。没在长安的新任太尉、司空和司徒也都前往长安的路上。 长平五年、三月。 河南道开封府府牧和淮南道扬州府府牧皆赶到长安,走马上任。 江南东道金陵府府尹却在路上病倒,迟迟无法赶到长安,金陵府府尹为此愧疚不已,上折请求致仕。 长平帝驳回金陵府府尹的折子,先后派五名太医去为金陵府府尹诊治。 可惜金陵府府尹终究还是死在路上,没能走马上任。 长平帝为此悲痛不已,命金吾卫去接金陵府府尹的家人到长安,要给金陵府府尹的妻儿恩封。 长平五年、五月。 司徒的人选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内换了五个,皆是长安外的府牧或府尹,这五个人无一例外的在路上病故,仿佛是阎王在点名。以至于长平帝第六次提起要封司徒的时候,长安朝臣皆露出牙疼的表情。 不争取有点可惜,争取有点可怕。 当真让人难以抉择。 他们很难不怀疑,那些在路上的病故的司徒,皆是被长平帝派人秘密解决。 长平帝似乎看透了朝臣的想法,他稍作思考后,在圣旨中添上太原府府牧的名字。 太原府府牧是千牛卫大将军戎广的父亲。 当初焱光帝驾崩时,正是千牛卫大将军戎广阻拦罪人黎王进入长安,然后又亲自到城外跪迎长平帝。 从某种角度上讲,戎家勉强能算得上是长平帝的嫡系。 第六任司空老当益壮,不仅没有在路上病倒,还能亲自提刀与敢打劫他的土匪搏杀,在接到圣旨的第十五日平安到达长安。 至此,悬空已久的一品大员空缺总算是彻底填满。 长平五年、七月。 南诏派三王子和大公主为使臣,到长安为长平帝庆寿辰,进献大量金银珠宝和难得的药材。 长平帝将南诏大公主指给信阳郡王的幼子为妻,封信阳郡王的幼子为荣国公。 长平五年、腊月。 靺鞨可汗的长女和侄子阿不罕冰到长安为使,同样表达想要与虞朝联姻的意思。长平帝却没理会他们,只让鸿胪寺好吃好喝的招待他们,只字不提指婚。 长平五年、冬月。 已经在商洛小住一年半的纪新雪收到来自从长平帝的最后警告。 如果他再不回长安,长平帝就让莫岣亲自来‘接’他回去。 纪新雪放下信,颓废的软到在背椅上。 他真的没有故意拖延时间,不肯回长安。 因为已经布局三年的‘江南商圈转移计划’正值最关键的时刻,安业和商洛的改税也马上就能看到效果。纪新雪想要收到结果带回长安,让长平帝知道他离家多年,始终未曾懈怠。 好吧,其实是有点想要邀功的意思。 “晴云!”纪新雪口中发出纯正的少年音,听上去像是性格阳光活泼的少年郎,作为‘公主’的声音,显得过于中性。 他抬手摸了摸颈间明显的凸起,眼中浮现淡淡的心虚。 晴云高声应了纪新雪的呼唤,立刻放下手中的绣棚,大步走到纪新雪身边,“主子?” “收拾箱笼准备回长安。”纪新雪边收起信纸,边对晴云道,“凤郎还没回来?” 昨日外面下了场小雪,虞珩不知道在哪处听说初雪酿酒极佳,亲自带人出门,去收集干净的雪花。 晴云见纪新雪眉宇间似有担心,连忙劝慰道,“郡王惯常爱在下雪的日子进山狩猎,说不定会带猎物回来。” “嗯。”纪新雪往窗外看了眼,天色还算亮堂,虞珩身边还有金吾卫跟着。就算遇到老虎、狗熊之类的猛兽也有逃跑的余地。 “让小厨房时刻准备热水,这种天气骑马肯定”纪新雪的话还没说完,外面已经接连响起‘郡王回来了’的声音。 他在桌上胡乱堆积的图纸下面翻了翻,拿起之前随手丢下的手炉往门口去,正好在绕过屏风的时候看到正进门的虞珩。 虞珩见纪新雪身上只有薄薄的长袍,立刻回身,毫不犹豫的将已经一只脚踏进房门的李金环推出去,干净利落的关上门。 跟在李金环身后的林蔚不想被李金环踩只能后退,不偏不倚的踩在来不及做出反应的张思仪脚上。 听到外面的动静,虞珩高声道,“阿雪穿的少,不能被风吹。你们先去烤肉的偏厅暖暖身子,我和阿雪等会就去。” 话毕,虞珩脱了斗篷递给晴云,绕着纪新雪走到火盆旁暖身,免得纪新雪接触到他身上的凉气。 可惜纪新雪不领情,像是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是不是故意不告诉我,你们今日准备去狩猎。有兔子吗?” “有。”虞珩点头,左侧脸颊的小梨涡若隐若现,“足够做全兔宴。” 纪新雪闻言,眼泪不争气的流淌到嘴里,将手炉塞到虞珩手里,转身就往屏风后去,“我去加衣服!” 他前些日子因为看钟表图纸的时候心烦意乱,偷偷开窗,以至于在床上躺了两日才恢复精神。 因此,他想离开房间时必须里三层、外三层的将自己裹球,否则绝对没办法走出房门。除非虞珩不在,且他能无视跪了满地的仆人。 因为惦记兔子,纪新雪懒得再去翻衣柜,看到虞珩前日穿的夹袄正搭在椅背处,直接拿来套在身上。 虞珩比他大一岁,身形也比他大一圈。 如果两人背靠背站着,站在虞珩那边的人完全看不到他的存在,站在他这边的人却能看到虞珩的肩膀和头。 纪新雪惆怅的叹了口气,以腰带勒紧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夹袄,唯有期望他只是发育的比较慢,迟早能长成长平帝那般的身型。 一定可以! 脸都这么像,身形怎么可能不像? 李金环等人先到偏厅,刚围着火盆说了几句话,就见颜梦脸色惨白的从门口进来,仿佛游魂似的落座,眼中几乎没有焦距。 众人被颜梦的模样吓了一跳,前几日纪新雪病的最重的时候,脸色也没比颜梦如今的脸色更难看。 他们出门时没看到颜梦,还以为颜梦是想留在府中陪着纪新雪,没想到居然是因为病了。 张思仪将怀里的两个小暖炉都放在颜梦腿上。李金环问颜梦有没有喝药,太医如何说。 林蔚正想问候颜梦,忽然听到虞珩说话的声音,顿时将颜梦放到后面,起身去给虞珩开门。 可惜他开门后,最先看到的人不是虞珩,是满头乌发皆编成麻花状搭在肩侧,发尾簪着朵浅蓝色的绢花,身上却穿着虞珩夹袄的纪新雪。
第100章 三合一 林蔚愣住,呆滞的目光顺着纪新雪发尾的浅蓝色绢花向下移动,经过从红狐披风里露出的石竹色夹袄,落在坠着彩色珍珠的鹿皮靴上。 即使天色已经变得昏暗,眼力很好的林蔚也能清晰的看到彩色珍珠下用金线绣制的凤凰图案。 一、二、三……七。 七支尾羽的凤凰,是一品内命妇才能用的制式。 林蔚心底暗自松了口气,一定是他看错了,郡王和公主的衣服大多都是同批绣娘以相同的布料制作,有同款不同制式的夹袄并不奇怪。 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印证这个想法,目光离开鹿皮靴,经过紫红色的马面裙时,僵硬的脸逐渐缓和。石竹色的夹袄几乎全都裹在火狐斗篷中,只露出下摆。从林蔚身后照过来的烛光刚好映照在石竹色夹袄下摆处以银线绣制的暗纹上,是个正在打滚的麒麟。 纪新雪等了半天都没见林蔚让开,已经脱离圆润的凤眼狐疑的看向林蔚,“嗯?” 正盯着麒麟暗纹发呆的林蔚陡然回神,立刻让开大门处的位置。 他告诉自己,即使这件夹袄穿在公主身上显得不太合体,甚至会从斗篷中露出衣摆、上面还有麒麟暗纹,也不能证明这件石竹色的夹袄不是公主的衣服,是郡王的衣服。 纪新雪随手拿着虞珩的夹袄套在身上的时候,就考虑过众人看到他会有什么反应。 他再次离开长安到封地巡视后,便不再执着于用颜色娇嫩、款式繁复的衣服和制式华贵的首饰凸显他的公主身份,日常的穿着打扮越来越随意。 经常只将头发整齐的束成马尾,穿着利落的骑装到处走动,变声期更是从未特意对李金环等人掩饰过什么。 如果李金环等人收到家中的信,从中得知长安坊间流传的‘安武公主究竟是公主还是皇子’的传言,再仔细观察他,应该早已猜到他的真实性别。 他以为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然而看到林蔚神思不属的盯着他身上的夹袄看,纪新雪还是不可避免的产生紧张的情绪。 这些已经与他相识多年的人,是否能平静的接受他其实不是公主而是皇子,会不会觉得他……变态? 纪新雪同手同脚的顺着敞开的大门往里面走,忽然产生正被各种含义不明的目光打量的错觉。 就在纪新雪觉得手脚越来越沉重,以至于难以迈步的时候,肩上突然搭上双充满力道的手,以恰到好处的温柔力道推着他往前走。 虞珩推着纪新雪停在火盆处,顺手解开纪新雪身上的斗篷递向一旁。他假装没有发现纪新雪的紧张,若无其事的继续他们在门外的对话,“前日已经收拾过一轮行李,最多三日我们就能启程。就算落下什么,也能在年后派仆人回来取。” 纪新雪下意识的点头,僵硬的肩背悄悄舒展,“定要在除夕之前赶回长安,否则阿耶肯定要生气。” 他一点都不好奇,惹怒长平帝会有什么后果。 林蔚好不容易劝服自己相信纪新雪身上的衣服与虞珩无关,忽然觉得他的心思有些可笑。 就算公主真的穿了郡王的衣服又怎么样? 公主和郡王早晚是一家人,不必在意男女大防。更不会有人出去乱说,败坏公主的名声。 林蔚放下纠结,在仆人们欲言又止的目光中利落的关上房门,大步走向正在火盆旁暖身的虞珩和纪新雪,“郡王带着我们漫山遍野的寻兔子洞,不仅今日能吃全兔宴,明日……” 目光扫到纪新雪颈间明显的凸起,林蔚还没说完的话戛然而止,双眼蓦地瞪大。 纪新雪忍住想要摸摸颈间喉结的想法,硬着头皮追问,“明天怎么?” 穿虞珩的夹袄只是懒得去翻衣柜,没带平日出门时都会围在颈间的纱巾却是他有意为之。 即使他的身型没有虞珩长的快,看上去比只大他一岁的虞珩小了整圈,与同龄的女子相比仍旧能算得上‘魁梧’。 无论是长平帝已经做出的诸多准备,还是他身上随着年纪增长发生的不可逆转的改变,都会导致他回到长安,没办法再完美的装扮成公主。 反正早晚都会露馅,不如趁着还没回长安,先露给身边相交多年的朋友。 如今距离过年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马上就要十六岁了。 他七岁去寒竹院读书,与李金环和张思仪成为同窗,距今已经快九年的时间。 颜梦是焱光二十一年到寒竹院,与他相识也有六年的时间。 林蔚是焱光二十一年到长安成为虞珩的伴读,与虞珩共同进出太学,同样与他相识六年。 他们应该不至于因为察觉到他的真实性别,就要与他断交……吧? “明、天?什、么?”林蔚抬手摸在颈间,满脸呆滞的重复纪新雪的话,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是他看错了吗? 一定是他看错了! 虞珩不动声色的挡在林蔚和纪新雪之间,握住纪新雪站在火盆旁许久都没变暖的手,“明天也有兔子吃,高兴吗?” 纪新雪久久没等到被虞珩挡在身后的林蔚说话,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 另一边的三个人还没发现虞珩和纪新雪已经进门。 面对李金环和张思仪的关心,颜梦深深的垂下头,往常只是性格温婉的人忽然变得羞涩,声音犹如蚊蝇,“不必看太医,过几日就好了。” “怎么能不看太医?”李金环眉宇间浮现不赞同,劝道,“不能讳疾忌医,多少大病都是因为刚有症状的时候没有重视才拖成重症。” 张思仪朝着李金环的背重重的拍下去,轻斥道,“眼看就要过年,说话避讳着点。” 纪新雪和虞珩走过来的时候刚好听到张思仪的后半句话,随口问道,“避讳什么?” 他觉得比起焱光朝,长平朝已经能算得上‘言论高度自由’。 况且他们这么多年的交情在这里,就算李金环真的说出不该说的话,他也不会计较。 当场问清楚这件事,免得过后李金环怀疑他有没有听到、有没有计较,反而影响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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