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看颜梦身体不适,正劝颜梦叫太医来看看。”张思仪主动解释道,“这不是马上就要新年,让李金环别说不吉利的话。” 纪新雪点头,张思仪家中代代出礼官,在这方面格外讲究。 “还是避讳着些好。”因为亲身经历,纪新雪对年节时各种仪式的重视远超上辈子。 虞珩看了眼颜梦惨白的脸色,结合张思仪说‘劝’颜梦看太医,大概能猜到李金环说了什么。 因为纪新雪不喜欢吃药,他能理解颜梦不愿意看太医的心思。有些事却要提醒颜梦,“三日内我们就要启程回长安,你若是身体不适,就先留在商洛养病。” 赶路本就是极耗费体力的事,此时又是一年到头赶路最为辛苦的时候,若带病出发,面临的风险太大。 颜梦犹豫了会,终究还是领了众人的好意,“要是出发时我还身体不济,就在五日后再从商洛出发去追你们。” 此话一出,让本就担心她的众人更难以放心,纷纷劝她以身体为重,如果不能与他们共同启程,不如等春日天气转暖再返回长安。 “什么病能笃定五日……”纪新雪看到颜梦脸上的窘迫,脑中忽然闪过灵光。他撇开正放在颜梦脸上的目光,改劝正试图说服颜梦以身体为重的张思仪,“她心中有数就行。” 李金环忽然发现少了个人,“林蔚呢?” 纪新雪眼中闪过心虚,下意识的抬手虚挡住喉结的位置。 虞珩为纪新雪倒了盏温水,慢条斯理的道,“正在烤火盆。” “他怎么比我还虚?”张思仪嘴角扬起嘲讽的弧度。今日林蔚总共说了七次他身体虚,他还以为林蔚的身体有多壮,没想到竟然要偷偷烤火盆。 张思仪故意高声的话,成功惊醒正陷入自我怀疑的林蔚。他无暇计较张思仪堪称幼稚的报复,小心翼翼的走到屏风边缘处,探头看向正围坐,等待仆人收拾猎物的众人。 虞珩和纪新雪正头碰头的小声说话,张思仪以手臂杵头望着屏风的方向,像是在雀雀欲试的等着下个说他身子虚的机会。 李金环正在吃糕点垫肚子,表情与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颜梦脸色惨白的靠在椅子上,捧着温水小口啄饮。她身体不适,脸色难看也很正常。 大家都很正常……所以刚才定是他看错了! 林蔚悄悄退到屏风后,抬起手臂擦了擦头上不存在的虚汗,等心中残留的惊悸彻底退散,才若无其事的朝众人围坐的方向走去。 张思仪果然在记仇,表面上对林蔚嘘寒问暖,言语间却句句离不开‘虚’字,还说要给林蔚送补药。 林蔚顺势坐在张思仪身边,漫不经心的应下张思仪的问候。 张思仪原本还有心情与林蔚玩笑,发现林蔚始终神思不属,确实像是身体不适的模样,眼中不带恶意的嘲讽逐渐变成关心,转头吩咐仆人去给林蔚熬姜汤。 “你是不是身上带汗的时候脱斗篷太急,被冷风吹到了?”张思仪抬手放在林蔚的额头上,发现温度不高才松了口气,又问道,“头昏吗?” “没事。”林蔚心不在焉的敷衍着张思仪,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心中仿佛兔子掏洞似的难受,快速瞥了眼纪新雪的颈间。 不起眼的阴影端正的窝在最中央的位置,让林蔚想要装作看不见都难。 正为林蔚担忧的张思仪立刻发现林蔚的呆滞,他顺着林蔚发直的目光看过去。 林蔚眼角余光看到张思仪的动作,如同作贼似的小声问道,“你看到了吗?” 张思仪眼中浮现犹豫,反问林蔚,“看到什么?” “你没看到!”林蔚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 他坚信张思仪看到公主颈间有喉结,肯定没办法保持冷静,所以下意识的认为张思仪没有看到。 难道他真的被冷风吹得糊涂,出现了幻觉? 虞珩忽然提起要回长安的事,嘱咐众人别忘记要紧的物件。若是在商州还有没完成的事,也要仔细交代给仆人。 正事说完,仆人已经将收拾好的猎物和烤架搬来偏厅,麻辣全兔、凉拌兔丝……清蒸兔等菜色也摆上桌面。 张思仪主动将仆人端给他的烤肉放在林蔚面前,看向林蔚的目光中包含诡异的慈爱,“多吃点,晚上早些睡觉,明日醒来就不会难受了。” 林蔚瞥了眼正在啃兔腿的纪新雪,随着吞咽的动作,纪新雪颈间的凸起不可避免的变得活跃。 他脸上的恍惚更加明显,顺从的吃下张思仪端到他面前的烤肉,什么滋味都没尝到。 纪新雪虽然不算敏锐,但林蔚的目光过于直白。 他忍住想要捕捉林蔚目光的想法,特意放慢吃饭的速度,默默猜测林蔚会如何开口询问。 直到虞珩看不下去,握住纪新雪的手。纪新雪才发现他已经撑得胃隐隐作疼,手上却正握着个兔腿往嘴边凑。 面对虞珩不赞同的目光,他下意识的想到毁尸灭迹,将兔腿塞进虞珩嘴里。 纪新雪机智的道,“我特意给你拿的兔腿,好吃吗?” 虞珩含着兔腿发出声闷笑,所答非所问,“很荣幸。” 没等纪新雪追问,虞珩就说出他觉得荣幸的原因,“我是除了你之外,唯一吃到完整兔腿的人。” 纪新雪下意识的看向桌上的骨头。 一、二、三、四、五……二十三个兔腿骨。 虞珩享用了最后一个兔腿,立刻带着已经撑得摊倒的纪新雪离开。 颜梦饮尽茶盏中仅剩的消食茶,气色比刚进门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她笑着与李金环等人提出告辞,准备早些入睡。抓紧时间养好身体,争取能与众人共同出发赶回长安。 “颜梦。”林蔚哑声叫住已经起身的颜梦,艰难的措词,“你有没有觉得公主……不同寻常。” “不同寻常?”颜梦眼中浮现疑惑,试探着道,“因为马上就能回长安,所以公主今日格外高兴?” “不是高兴!是不同寻常!”林蔚摸向颈间的喉结。 颜梦眼中的疑惑更甚,茫然的看向张思仪和李金环,试图从张思仪和李金环处得到提醒。 张思仪沉默了会,暗示林蔚,“公主平日里就是这样。上个月的时候,他嫌斗篷上绣的粉色茉莉不好看,将斗篷赠给颜梦,出门时都是穿郡王的斗篷,还说郡王的斗篷大,更挡风,让人按照郡王斗篷的尺寸给他做新斗篷。” 林蔚匆匆点头,紧张焦虑的心情却没有缓解。 他现在已经不在意公主有没有穿郡王的衣服。 李金环在用膳的时候就看透林蔚的烦恼,他委婉的提醒林蔚,“你想问公主颈间的疤?这几年公主见人的时候,为了遮挡颈间的疤,总是戴着各种丝巾。想来今日是因为来的匆忙,才忘记戴丝巾。” “疤?”林蔚诧异的看向李金环,“那明明就是……” “那是疤。”李金环打断林蔚的话,“你忘了?去年从安业来商洛的时候,公主颈间被毒虫咬伤。不仅嗓子沙哑许久,还留下难看的疤痕。” 林蔚怔怔的与李金环对视,忽然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他匆匆留下句‘我精神不太好,早些回去休息。’便大步离开。 李金环说的没错,是疤。 他今日被风吹坏了脑子,才会频频眼花。 颜梦也离开后,李金环和张思仪起身赶回住处。 张思仪越是回想林蔚的反应,越是觉得不对劲,他小声对李金环道,“林蔚是不是理解错了你的意思。” 早在长平四年,长安开始流传有关于‘安武公主究竟还公主还是皇子’的各种传言,张思仪就从种种巧合中猜测出传言的真伪。 他从未听说过,有毒虫能让人嗓子沙哑十五个月,留下必须用丝巾才能遮挡的疤痕。 公主信任他们,才愿意将这样的秘密透漏给他们知道。 这等牵连甚广的大事,除非公主直白的告诉他们真相,否则他们就算是发现端倪,也不该以任何方式将这件事告诉别人或私下谈论。 张思仪从未在寄回家里的信中,提起任何有关于公主性别的事。 他知道李金环在偏厅的那番话是在提点林蔚,让林蔚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意思。回想林蔚的反应,他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林蔚像是真的信了李金环的话。 李金环抱紧怀中的刀,沉默半晌才道,“郡王会与他说明白。” 他和张思仪都愿意为多年的情分,效忠公主和郡王。 即使察觉到公主有意向周围的人透露真实性别,长安的流言可能是长平帝为公主来日恢复身份所做的铺垫,他也从未没将这件事告诉过任何人。 他相信张思仪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然而李金环不得不承认,他和张思仪的效忠远远不必上林蔚。 作为家臣,林蔚心中唯有郡王。不仅他能毫不犹豫的为郡王赴死,他家中的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觉悟。 正是因为如此,林蔚才格外无法接受公主的真实性别。他身为武将,明明不是粗心大意的性格,却屡次忽略公主有意露出的破绽,连‘未来郡王妃其实是个郎君’猜测都不愿意有。 李金环唯有庆幸,郡王比所有人都更早的接受这件事。 林蔚是为郡王才始终逃避面对真相,只要郡王能让林蔚相信‘他可以接受未婚妻其实是皇子’的事,林蔚就能接受公主的真实性别。 翌日,虞珩单独带林蔚出门,没人知道虞珩都对林蔚说了什么。 众人却能看到早上已经勉强恢复精神的林蔚回到别院时,如同不慎落入冰水的小狗似的眼角眉梢都透着沮丧。 好在林蔚只是沮丧,并没有躲着虞珩和纪新雪。 三日后,纪新雪等人离开商洛朝长安出发。 经过半个月的时间,纪新雪在距离长安只剩下两日路程的时候遇到宝鼎公主的仪仗,是同样拖到最后时刻才启程返回长安的纪靖柔。 听到斥候来报马上就会遇到宝鼎公主的仪仗时,纪新雪正抱着软枕打瞌睡。即使赶路对他来说,只是从每日窝在卧房和书房中变成每日窝在马车里,纪新雪仍旧会因为晚上总是被各种声音惊醒,变得精神萎靡。 “三姐?”纪新雪瞬间脱离困顿的状态,猛地抬起手摸向脖子和头发,连声道,“还有多久会遇到三姐?立刻减慢速度,将晴云和彩石叫来。” 早知道今日会在路上遇到纪靖柔,他一定在醒来后就老老实实的装扮好! 虞珩从话本中抬起头看向惊慌失措的纪新雪,慢吞吞的道,“宝鼎公主迟早都会知道这件事。” 纪新雪搬起装着各色丝巾的箱子放在腿上,脸上的紧张丝毫未减,老实的将心中最真实的想法告诉虞珩,“我紧张。” 如果单纯按照相处的时间算,李金环和张思仪与他相处的时间,不亚于家中兄弟姐妹与他相处的时间。 但纪新雪想到要将真实性别告诉兄弟姐妹时的紧张,远远胜于打算将这件事透露给李金环和张思仪的时候。 虞珩想到纪新雪最根深蒂固的心结,顿时心软的一塌糊涂。他放下手中的话本,走到纪新雪身边,帮纪新雪选等会要穿戴的衣服和配饰。 如今的纪新雪已经不能像曾经那样,只是将剑眉修成柳叶的形状,穿着女子的衣服、梳着女子的发髻就能完美的伪装成女郎。 彩石和晴云从后面的马车赶来,净手后立刻开始为纪新雪装扮。 先小心翼翼的替纪新雪清理唇边的胡茬,然后用水粉仔细修饰纪新雪的脸型。 好在纪新雪虽然开始长胡子,但胡茬又细又软,毛孔也极细,只要及时剔除,就不会让人看出破绽。 纪新雪的容貌极像长平帝,虽然五官精致的分不出男女,但脸上的轮廓极英气,除非先入为主,否则很难被认错性别。 多亏他还是少年的身量,尚且没有长平帝那般的宽肩,才能在仔细上妆后继续伪装成公主。 每次上妆的时候,晴云都会在纪新雪的眉心贴上形状各异的花钿。将属于少年郎的舒朗转而雍容的气度。 为了不让额间的花钿突兀,纪新雪只能选择华贵的首饰,再为华贵的首饰选择华贵的衣袍。 用了足足半个时辰,晴云和彩石额间都浮现细汗,纪新雪才装扮完毕,从俊美如玉的温和少年郎变成国色天香的雍容公主。 因为冬日懒得出门,已经许久没有上妆的纪新雪看着铜镜中的美人,难免生出姐妹们没人能继承长平帝外貌的遗憾。 要是能有个五官完全像长平帝的妹妹,他定要将最华丽的衣料和首饰都捧到妹妹面前。 殊不知他望着镜中倒影生出遗憾的时候,也有人望着正在照镜子的他生出遗憾。 虞珩垂目挡住眼中的惊艳,从妆奁中拿出支坠着各色宝石流苏的步摇,插在孔雀头冠的侧面,“年后多打些首饰,莫长史年前送来盒剔透的蓝宝石,制个整套二十八件的头面。” “别,每季都有还没来得及用就收起来的首饰,不打新首饰都够用,还多打做什么?”纪新雪嫌弃虞珩插步摇的角度不好,指着孔雀头冠后面的位置道,“将步摇挪到这里,正好能与孔雀尾羽垂在一起。” 虞珩从善如流的按照纪新雪的要求调整步摇的位置,语气暗含惆怅,“现在不打,今后说不定就没机会戴了。” 纪新雪举着铜镜的手稍顿,抬起眼皮看向虞珩。 他好像从虞珩的语气中听出了遗憾? 虞珩不躲不闪的与纪新雪对视,商量道,“前些日子长安流行起臂环,正好多打几个。先金制、银制和玉制各打五个,不够再添。” 纪新雪低头看铜镜里国色天香的大美人,眼中露出不舍,“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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