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新雪决定在潼关等待长平帝的旨意。 有虞·寻宝鼠·珩在手,谁能比他更适合去关内道寻宝的差事! 转眼间莺飞草长,冬日的寒气彻底褪去,新绿忽然变得随处可见。 纪新雪和虞珩已经在潼关停留半个月的时间。 期间他们令人送回长安的所有问安折都石沉大海,没有收到任何来自长平帝的只言片语。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还能理所当然的认为,长平帝正将全部精力都用在推行新政的大事中,暂时没时间理会他们也很正常。 随着暂时落脚的宅子中各种顺手的物件越来越齐全,安国公主府封地的莫长史甚至将做春季新衣的料子也送到潼关,纪新雪和虞珩才后知后觉的生出危机感。 阿耶/陛下,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所以才故意晾着他们。 纪新雪连忙给纪靖柔写信,求纪靖柔在长平帝面前‘不经意’的提起自己,将长平帝的反应告诉他。 没等纪靖柔回信,长安忽然传来消息。 长平帝已经允许纪璟屿去关内道灵州巡视封地。 纪新雪犹如被晒干的咸鱼似的窝在摇椅里,漫不经心的数九连环上的玉珠。 单数,阿耶生气了。 双数,阿耶没生气。 …… 单数。 纪新雪盯着碍眼的玉珠沉默半晌,忽然抬起头环顾四周。 没人。 他从荷包中取出专门砸榛子的小铜锤,毫不犹豫的朝多出的玉珠砸下去,仔细将碎玉残渣放入荷包毁尸灭迹。 双数,阿耶没生气。 “啧”纪新雪随手将九连环放在窄柜上,默默加大晃动摇椅的力道。 以长平帝的小心眼,不生气才怪。 为什么要让阿兄去封地巡视? 灵州作为最靠近长城的城池之一,只要突厥有动作,必然会被波及。 虽然突厥在长平二年时受到重创,元气大伤,主动派大王子为质,带着大量金银到长安朝见长平帝,定下互不相犯的和平约定。 但如今是长平六年,突厥已经度过最艰难的时候,随时都有可能像之前无数次那样,突然撕毁协议。 纪璟屿作为长平帝‘唯一’的儿子,在这个时候去灵州巡视,就像是在与突厥玩测胆游戏。 虞珩见不得纪新雪日日为纪璟屿去灵州巡视的事唉声叹气,提议道,“我们可以去灵州找阿兄。” 陛下只是希望他们暂时不要回长安,没说不许他们去哪里。 纪新雪抬起眼皮,目光幽幽的看向虞珩。 阿耶肯定会生……算了,无论他做什么,阿耶都会生气。反正阿耶最好哄,只要顺毛捋,几乎不会发火。 况且他和虞珩又不是今日离开潼关,明天就能到灵州,阿耶随时都能让金吾卫拦下他们。 纪新雪和虞珩先东行赶往长安的另一边,免得他们直接从潼关北上,如果半路被长平帝召回,要走许多冤枉路。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长平帝不仅派金吾卫半路召回他们,还只召纪新雪回长安,令虞珩继续北上寻纪璟屿。 宣威郡主在两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几不可见的退后半步,僵硬的昂起头,看向天边的乌云。 只是暂时分开而已,怎么像惊觉爱巢失火的鸳鸯似的…… 想起当初在安业时,纪新雪和虞珩因为突然知道纪新雪是郎君而非女郎时的伤心,宣威郡主在心底深深的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将她知道的内情透漏给纪新雪和虞珩。 纪璟屿刚刚到灵州就遇到刺杀,虽然人没事,但威望大打折扣。 北疆向来民风彪悍,时刻面对突厥的威胁,只有比突厥人更凶恶,才能增加活下去的机会。 以纪璟屿温吞和善的性格,面对如同苍鹰般凶悍的北疆将军,仿佛是肥美、孱弱的鸽子。 长平帝知道纪璟屿的处境不好,又不想提前召回纪璟屿,只能派人辅佐纪璟屿。 纪新雪狠狠咬牙,这是他头一次听到纪璟屿在灵州的处境。 他能理解长平帝为什么不召回纪璟屿。 这个时候召回纪璟屿,不亚于直接‘废’了纪璟屿。 想要做太子的人,怎么可以亲临北疆却无法压服北疆将军? 这是纪璟屿注定要承受的考验。 作为父亲,作为君主,长平帝如果不想给儿子扯后腿,必须狠下心。 送去灵州辅佐纪璟屿的人,必须与纪璟屿亲近,是能让纪璟屿和长平帝完全信任的人。 最好从小习武、与武将有来往,以便与北疆的武将交流。 有能力辅佐纪璟屿,但不能遮掩纪璟屿的光芒。 …… 最适合的人选就是虞珩。 虞珩和纪璟屿相交近十年,关系亲近又是同族兄弟,皆将彼此当成亲兄弟。即使有人蓄意挑拨离间,也不会动摇他们之间的信任。 他从小习武,不能与打算以武博出路的人相比,作为坐镇军营的郡王却绰绰有余。身边还有如李金环这等出自武将世家的好友,如林蔚这般祖上出身卑贱,以武改命的武将之子。 仅仅凭借与李金环和林蔚的交情,虞珩就能轻而易举的获得武将的好感。 最重要的是,虞珩的身份也刚好合适。 襄临郡王。 他是虞朝宗室中,与纪璟屿同辈分的人里身份最尊贵的存在。无论他在北疆获得多大的威望,在朝臣和百姓眼中都不稀奇。 即使身为皇帝亲子的灵王在作为上,拍马都比不上襄临郡王。只要他能表现出对表弟的友爱和宽容,就能让疑心重的北疆武将对灵王生出认同感。 虞珩去北疆,能最大程度的助力纪璟屿得到北疆将领的认可。 纪新雪却不行,他甚至会起到完全相反的效果。 他是皇嗣,已经在商州案、发兵江南时坐阵中军大营等事中留下响亮的名声。 如果他和纪璟屿同时出现在北疆,不是因为行事作风,与纪璟屿同时被北疆的武将不待见,就是和纪璟屿成为众人眼中的对照组。 结局只有两种,纪璟屿将他压的喘不过气或他衬托的纪璟屿一无是处。 道理纪新雪都明白,但他没办法接受现实。 他刚确定自己对虞珩生出妄念,还没来得及试探虞珩的想法。 从焱光十八年到现在,他们从未分别超过五日的时间。 他们曾经约定要在今年端午时亲手打造龙舟,难道要因为这种小事,第一次对彼此失约? …… 宣威郡主将她知道的所有内情,毫无隐瞒的告诉纪新雪和虞珩,僵硬的转过身背对两人。 纪新雪瞪得胀痛的眼睛,沙哑的开口,“我也去……” “阿雪。”虞珩忽然握住纪新雪的手腕,用力将纪新雪抱进怀里,“你不能去,等我回来。” 纪新雪想也不想的伸出双手,紧紧抱住虞珩的腰。 上次他们如此情绪外露的拥抱,还是在猎山行宫听到焱光帝的丧钟响起的时候。 那次是激动、狂喜。 这次是不舍、惆怅。 良久后,虞珩才再次开口。 他贴在纪新雪耳边,以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能不能、能不能等我回来再封王?” 纪新雪立刻点头,勉强忍住眼角的酸涩。
第124章 考虑到纪璟屿在灵州独木难支,随时都可能面对更大的困难。虞珩和纪新雪虽然极不愿与对方分开,却没有耽误赶路。 纪新雪又与虞珩同行三日,在即将到达岐州时停下脚步。 按照他们原本计划去寻纪璟屿的路线,虞珩会顺着岐州北上,路过泾州、原州到达灵州。 奉天城外十里长亭,纪新雪负手而立,久久望着虞珩离开的方向。 宣威郡主小心翼翼的观察纪新雪的表情。 今日的纪新雪,是个让宣威郡主觉得完全陌生的人。 穿着朱红色长袍,头戴明珠发冠的少年郎腰背挺直,眉宇间皆是沉静的锐利。 即使早就知道安武公主是郎君而非女郎,突然见到纪新雪改变穿着的宣威郡主,仍旧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她的记忆真的没有出错? 如此俊美风流的少年郎,怎么可能是长安第一美人。 “你要是舍不得就追上去,再送襄临郡王几日。”宣威郡主小心翼翼的提出建议。 虽然没在纪新雪脸上看到任何类似伤心的情绪,但宣威郡主能肯定,纪新雪的情绪远没有表现出的平静。 “不必。”纪新雪哂笑,毫不犹豫的拒绝宣威郡主的好意,率先转身走向牵马等待的金吾卫。 此时因为不舍送到岐州。 然后呢? 再因为不舍送到泾州、原州、甚至是灵州? 长平帝虽然不许纪新雪去灵州,但也没让纪新雪立刻回长安。 纪新雪和宣威郡主在奉天停留半日,本打算像之前在华州、华阳等地那般游玩,仔细感受奉天与其他地方的不同。 然而仅仅过去半日,纪新雪就深觉无趣,忽然没了游玩的兴致。 翌日,纪新雪和宣威郡主悄无声息的返回长安。 他们踩着二月的尾巴到达钟淑妃所在庄子,看到又丑又秃的小孔雀。 又过半个月,朝臣终于在京畿各地突然同时对百姓讲解新政的时候,惊觉长平帝想要改税制。 刚因为是否施行新政之事尘埃落定而平静下来的朝堂,再度混乱不堪。 这是长平帝登基以来,受到来自朝臣的阻力最大的时刻。 当年‘蒋半朝’还在的时候,世家要与‘蒋半朝’争锋,没有投靠‘蒋半朝’的朝臣看长平帝奇货可居。长平帝虽然会受‘蒋半朝’的压制,但朝堂从来不曾缺少为他说话的人。 ‘蒋半朝’倒下,白千里带着先帝心腹归顺,长平帝数次梳理朝堂提拔心腹,威严越来越重。 年初长平帝想要推行新政的时候,朝臣们虽然屡次阻止,但皆是劝说,从未有强迫长平帝改主意的意思。大有长平帝问他们的意见,他们必然不会同意,如果长平帝直接下旨,他们也不可能抗旨不遵的意思。 因为长平帝非要朝臣们‘心服口服’,是否在京畿推行新政的事,才会迟迟无法尘埃落定。 陡然惊闻新政的具体内容,朝臣们态度立刻发生改变。 新政不是简单的‘改税’,几乎是将已经施行近千年的税法彻底推翻,重新建立。 一千八百年前,姜朝制定‘人头’税。 此后无论经历多少个朝代,有多少帝王试图改税,皆是改变税种、税额或是其他限定条件,从未有人想要改变税收的本质。 京畿衙役们对百姓讲解的新税法却是‘土地’税和商税并行。 两者的区别在于,同样是五口人家。 前者是远近闻名的富户,家中有良田二十倾。 后者只是普通村民,家中满打满算只有百亩地。 按照‘人头’税,两户每年需要交给朝廷的税数额一模一样。 按照‘土地’税,前者拥有的土地是后者的千倍,交税的数量也是后者的千倍。 如果是在县城或府城,便以全家做长工或摆摊的五口之家和开酒楼的五口之家为例。 按照‘人头’税,两户每年需要交给朝廷的税数额一模一样。 按照‘商’税。 做长工的人无需交税,摆摊按照位置交税,最差的位置每隔三日只要一枚铜板,最好的位置每日五枚铜板。 开酒楼的人以账册上的流水,按照特定的比例交税,数额远超摆摊。 以衙役为百姓举例时的算法,后者每年交税的数额至少是前者的几十倍。 只是家底相差悬殊的百姓便能有如此大的差距,更何况是与百姓相比,家底极丰厚的朝臣们以及他们的家眷? 不仅以崔太师和英国公为首的世家悔不当初,生怕会因为这件事被整个朝堂和所有写下万民请愿书的人记恨,日日夜夜请求长平帝取消新政。 白千里、司徒、司空等人皆不肯表态,任由他们的门生故旧在大朝会对长平帝以死相逼。 就连从前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无条件站在长平帝身后的宗室和勋贵,也不约而同的在朝臣们为改税抗议时保持沉默。 纪新雪听闻长平帝的困境,曾想悄悄溜回长安。 作为已经在安业的商洛施行过新政,切身实地的感受过各种阻力和惊喜的人,他早就考虑过大规模推行税改时可能遇到的种种阻碍。 如果他能和朝臣们当面对峙,定能在大义方面占据上风,缓解长平帝的压力。 可惜纪新雪还没看到长安城的大门,就在半路被金吾卫拦下。 长平帝为了哄他暂时不要回长安,甚至允许他带钟淑妃去安业和商洛游玩。 纪新雪无奈之下只能原路返回,每日根据从长安传到庄子的最新消息,写封出主意平息朝臣情绪的信,令金吾卫送回长安。 长平帝每日都会给纪新雪回信。 但凡采纳的建议,皆会在几日后告诉纪新雪具体的效果。没有采纳的建议,也会告诉纪新雪为什么没有采纳。 除此之外,长平帝还会在信中为纪新雪布置功课。 内容大多与朝堂相关。 如朝臣甲和朝臣乙狼狈为奸,影响朝臣子、午、卯、酉,令纪新雪想办法让朝臣甲和朝臣乙分道扬镳,最好能反目成仇。 无论纪新雪出什么主意,长平帝都会让纪明通去实践,过程中免不了意外横生、鸡飞狗跳……好在长平帝无所不能的人设从来不崩,总是能及时为他们收拾烂摊子,用令人回味无穷的精妙手段,将已经惨不忍睹‘九连环’变回原样。 随着纪新雪和纪明通的友谊小船在粉身碎骨和乘风破浪之间反复横跳,纪新雪为长平帝出的各种主意被采纳的概率越来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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