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而久之,虽然长安的大朝会、小朝会仍旧每天吵的天翻地覆。朝臣们轮番脱帽、去衣、撞柱,无所不用其极的试探长平帝的底线,坚决抵制长平帝想要推行新政的想法。 纪新雪却不会再因为这些消息烦躁。 四月,朝臣们再也想不出新的说辞反对长平帝推行新政时,长平帝才拿出纪新雪第二次去封地巡视,在商州、安业改税的成果。 看到整齐罗列在木箱中的账册,朝臣们更深刻的认识到长平帝的决心。 推行新政对长平帝来说不是心血来潮,是谋划已久。 这是对他们来说,最坏的处境。 喧闹的朝堂忽然变得安静起来。 朝臣们不再做无用功,逐渐恢复气度和从容,暗自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安业和商洛的账册上,试图从‘本质’否定新政。 与此同时,安武公主四个字悄无声息的在朝臣们心底落下厚重又清晰的烙印。 同月,纪新雪终于收到虞珩的信。 不是一封信,是在路上积攒整整半个月的信。 虞珩在信中告诉纪新雪,去灵州巡视封地与去商州巡视封地是截然不同的经历。多年的默契让虞珩不用询问就能知道纪新雪最关心什么事,写在信上的每句话都能恰到好处的牵动纪新雪的心神。 纪璟屿很好,虽然赶到灵州就遭遇刺杀,但他没有受伤,也没有因此受到惊吓,反而因为这件事意外得到北疆武将的认可。 作为长平帝的嫡长子,纪璟屿虽然幼年时受到生母的影响良多,以至于天生温吞善良的性格再也无法纠正,但他同样凭借十几年如一日的勤勉,成为嫡长子中的‘六边形战士’。 遇到刺杀后,纪璟屿立刻增加每日练武的时间。他身形高大又有坚持不懈的基础,很快就引起了北疆武将的注意。 北疆武将首先是虞朝的朝臣,还是因为长平二年成功伏击突厥,对长平帝忠心耿耿的朝臣。 他们对纪璟屿的不满,只是下意识的看不起柔弱的人而已。 见到纪璟屿并非他们所想的那般不堪,北疆武将不仅立刻对纪璟屿改观,还争抢着教纪璟屿‘杀招’防身。 以纪璟屿的好脾气,只要没有利益冲突,没人会觉得他讨厌。 只过了半个月的时间,纪璟屿就在军营中多了十几个‘阿兄’。 看到这里,纪新雪忍不住摇了摇头,暗自庆幸虞珩及时赶到。 如果纪璟屿是普通皇子,别说在军营中有十几个‘阿兄’,就是有几百个‘阿兄’也没什么问题。 可惜纪璟屿不是普通皇子,他是长平帝的嫡长子,未来的太子。 他可以礼贤下士,但不能没有威严。 这不仅对纪璟屿不利,对北疆武将们也没有好处。 相比之下,从小就顶着小郡王的名头在各色目光中长大的虞珩,远比纪璟屿懂分寸。 虞珩和纪璟屿在灵州王府休养七日,顺便等待李金环和林蔚追过去。又去军营中停留七日。 最后偶一封信寄出的时候,虞珩和纪璟屿已经离开灵州,借口想要巡视长城,实际却是开始‘寻宝’。 两个月之内,至少能知道‘藏宝图’上标注的地点曾经是否存放过宝物。 除此之外,虞珩还会在信中详细写下他赶往北疆的路上和在北疆见到的风土人情。 看着信上的文字和信封内附带的各种简笔画,纪新雪仿佛正在亲眼见证虞珩的所见所闻。 纪新雪转头看向窗台上仍旧丑的可怜却不怎么秃的小孔雀,在空白宣旨的角落画下小孔雀的模样。 因为每日都会给虞珩写信,从昨日到今日也没什么特殊的事发生。 纪新雪画完丑孔雀后沉吟半晌,在大片空白的地方画了支瑰丽精美的孔雀珐琅,仔细标注大小,刚好能系在腰间。 他在宣纸的末尾问虞珩喜不喜欢珐琅孔雀。 如果虞珩喜欢,他就让安业珐琅窑的匠人照着图纸烧制出两只最完美的珐琅孔雀,他和虞珩每人一只。 得到否定的答案,他也会让人将图纸送去珐琅窑,随便珐琅窑的人用来烧制腰坠或首饰、铜牌。 想着虞珩离开灵州后,他们的通信会变得更加困难,完全不能确定是哪封信先到,纪新雪特意在信的末尾写下日期。 半个月后,纪新雪从朝堂得知虞珩‘寻宝’的战绩。 ‘灵王和襄临郡王围猎时掉入地洞。因为洞口又深又小,即使有护卫在上面扔绳子,下面的人想要上去也不容易,襄临郡王便想将随身的佩剑插入石壁中借力。没想到随手挥剑,竟然将石壁凿碎,露出石壁后整齐叠放的金砖。’ 因为还没收到虞珩的信,纪新雪无从得知这个故事是否真实。 别人都在关心襄临郡王随手挖出多少金子,只有纪新雪在后怕。他暗自庆幸金砖摞的够结实,没顺着虞珩凿破的地方砸出来。 否则……以虞珩身上的玄学,纪新雪合理怀疑,金砖的数量足够将当时正掉入地洞的虞珩和纪璟屿活埋。 相隔三日,纪新雪收到虞珩的信。 虞珩在信中告诉他,掉入地洞和找到金砖的过程都是意外。 熟知北疆地形的老兵根据藏宝图推测出的藏宝地点,不是他们找到金砖的那座山。他们当时只是想要经过那座山,去另外的山头挖宝。 因为山上突然起浓雾,虞珩才会不小心踩入金吾卫没有发现的地洞,纪璟屿想要拽住虞珩却没来得及用力,也掉了进去。 纪璟屿不想让朝臣因为这件事攻讦虞珩,特意在奏折中误导朝臣,让朝臣以为是他先掉进地洞。 这处山洞中共有五十万两金砖、二十万两白银、各种成色的红宝石五十斤、上等好玉六十斤。 将所有‘宝物’都折合成金子,差不多价值六十万两。 消息在长安传开时,已经是五月。 纪新雪特意让人去盯以崔太师和英国公为首的世家,对此有什么反应。 头一日,英国公老夫人突然大病、始终竭尽全力阻止长平帝施行新政的英国公也跟着病倒、英国公夫人本就体弱多病,受不了婆母和夫君接连病倒的打击,当夜便发起高热。 崔太师没有老母亲可以病倒,只能让崔太师夫人病倒。 非常有趣的是,崔太师夫人是去看望过英国公老夫人和英国公夫人后才病倒。崔氏的人一口咬定,崔太师夫人是被英国公府的女眷连累。 崔太师与夫人伉俪情深,只比英国公多坚持两天,就主动上折,声称身体不适,无法再顾及政事,请求长平帝允许他暂时休息。 长平帝不仅立刻批复崔太师的折子,赐下数种好药,还以御史台不能没有崔太师为理由,提拔大理寺少卿去御史台‘帮忙’,任左佥都御史。 只用仅仅七日的时间,朝堂就悄无声息的消失许多面孔,其中包括所有的世家家主和各种能与世家扯上关系且交情匪浅的人。 纪新雪再次在信中询问长平帝,自己什么时候能够回长安。 他知道长平帝不许他回长安,不是因为他当初不打招呼就偷偷溜出长安生气,是想要保护他,避免他因为新政成为朝臣们的出气筒。 如今已经有世家做完美替死鬼,纪新雪觉得他可以不必再特意避风头。 想到最近两个月以来,世家的所作所为,纪新雪都想用虞珩‘挖’来的金子打造个‘好人’匾,送给世家。 先因为祁延鹤方寸大乱,在没弄明白长平帝想要推行的新政具体是什么内容时就贸然站队。耗费累年积攒的底蕴和大量人力物力,弄来万民请愿书,让反对新政的朝臣哑口无言。 如今又在长平帝和朝臣之间的博弈接近尾声的时,主动退出朝堂,以血肉之躯吸引朝臣的全部目光。 如今是五月中,按照新政,最多还有二十天的时间,就会开始征收长平六年,上半年的税。 长平帝先隐瞒朝臣新政内容,直接将其告诉百姓的行为,堪称不给朝臣留半点余地。 收税的人是吃皇粮的衙役和京郊大营的军卫,大部分交税的人是兴高采烈的百姓。 朝臣们在一开始,就失去煽动百姓的机会,只剩下说服长平帝和对长平帝妥协的两个选择。 随着时间的推移,推行新政的结果越来越清晰。 没人能动摇长平帝,只能朝臣们妥协。 平白失去大量钱财,朝臣心中绝不会痛快。 他们不敢对长平帝不满,改税的‘源头’纪新雪又从年后就在养病,始终没有出现在人前。 当初在众多反对声中拿出‘万民请愿书’支持长平帝推行新政的世家,理所当然的会成为朝臣的出气筒。 纪新雪不知道世家是因为不想成为众矢之的才主动退让,约定各家家主同时退出朝堂。还是因为与前朝余孽有牵连,看到虞珩和纪璟屿找到白家在关内道的藏银心虚,所以才同时淡出朝堂避风头。 他只知道,朝臣们会因为世家突如其来的动静,将更多的目光投入在世家身上,忽略他的存在。 事实证明,经过长平帝的调教和纪明通的折磨,纪新雪确实进步许多。 时间进入六月时,世家确实如他所预料的那般,成为过街的肥老鼠。 崔太师、英国公等人提前淡出朝堂的行为,非但没能让肉痛的朝臣们心软,反而因为世家毫无反手之力更加有恃无恐。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除了崔氏和祁氏之外的世家就接近于回到焱光朝时的境遇。 期间纪新雪曾数次收到来自英国公府的信。 这些信大多来自英国公夫人,最后几封却是英国公的亲笔信。 从求纪新雪出手保全世家,到暗示纪新雪,世家如今的凄惨是因为替长平帝出力,给纪新雪背锅。 纪新雪暗自可惜虞珩不在长安,没能立刻见到英国公夫人和英国公丑恶的嘴脸,将所有信都留在专门的木盒中。 八月初,虞珩和纪璟屿回到灵州。 巡视北长城期间,两人机缘巧合的遇到各种奇事。 如‘想要爬出地洞时,随手凿出金砖。’、‘买的空宅中藏有大量金银。’、‘捉迷藏躲入枯井,恰好发现金银’…… 得到的所有金银财宝都折算成黄金,足有一百五十万两。 长平帝在六月时收到大笔税款,懒得让纪璟屿和虞珩专门将这些金银运回长安。他令两人将金银分成三份,关内道边军、河北道边军、纪璟屿和虞珩各自得一份。 纪璟屿和虞珩收到旨意后立刻上折,称愿意将他们的那份也分给关内道边军和河北道边军。 长平帝大喜,在大朝会上大肆称赞两人,赐纪璟屿五千户食邑,赐虞珩亲王仪仗,令两人尽快将金银发放到边军手中。 五日后,边疆忽然传回急报,靺鞨再度南下,对河北道北方要塞发起猛烈的进攻。 同日,纪新雪拜别钟淑妃,悄无声息的回到长安。 他先去安国公主府,将虞珩交给他的那封信交给林钊,让林钊将信烧给安国公主。 林钊却没伸手,他笑着对纪新雪道,“臣永远只是公主府的奴仆,不敢代替郡王将祖舅爷的信送给大长公主。” 纪新雪捏着信封的手稍稍用力。 林钊明明知道,虞珩从未将他和林蔚当成奴仆。 “不如您替郡王将信送给大长公主?”林钊目光柔和的望着纪新雪,“您既是与郡王幼年相交的好友,又是大长公主的小辈,于情于理都比我更适合进入祠堂。” 纪新雪目光定定的凝视林钊。 昔日虞珩年前祭祖的三日,他从来都不会打扰虞珩。 因为他不该进安国公主府的祠堂。 “嗯”纪新雪应声,终究还是没有违背心意,“准备些贡香和祭品。” 在安国公主府耽搁了些时间,纪新雪回宫时大朝会刚好结束。 他顺着与正要出宫的朝臣相反的方向前往凤翔宫书房,冷淡的对主动的行礼的朝臣们颔首示意。 因为每日都有通信,虽然有差不多半年的时间没有见面,但纪新雪半点都没觉得长平帝陌生。 他仍旧如幼时那般,走到长平帝的桌案前才肯停下脚步,“阿耶。” 长平帝随口应声,批复完手上的折子才抬起头,“你还知道回来?” 纪新雪面无表情的与长平帝对视,试图唤醒长平帝的良心。 半晌后,纪新雪忽然深深的低下头,闷声道,“我知道错了。” 长平帝眼中浮现诧异,将原本打算放入砚台中的毛笔顺手放在桌案上。 “知道错就好。”长平帝眼含探究的盯着纪新雪漆黑的脑瓜顶,忽然道,“靺鞨南下,阿不罕冰请战,你怎么看?” 纪新雪保持低着头的姿势没动,仿佛正陷入愧疚。 “你……” 长平帝眼中的迟疑越来越浓,忽然弯下腰去看纪新雪的脸色,正对上纪新雪黑白分明的眼睛。 狡黠的凤眼中哪有半分愧疚? 只有毫不掩饰的得意。 长平帝顿时脸色大变,冷笑着伸出手去掐纪新雪的脸。 呵,在外面半年也没学会老实。 “阿哟!窝得脸兽感不好,你去拟宝珊!”纪新雪含糊不清的提出抗议。 长平帝不为所动,直到发现纪新雪的脸侧泛红才松开手,嘲笑道,“看你娇生惯养的样子,要是真去了北疆,刮阵寒风都能让你的脸脱层皮。” 纪新雪捂住脸点头,“阿耶英明。” 才不会,他可以在脸上围纱巾抵挡寒风。 长平帝冷笑,笃定的开口,“又在想什么鬼心思。” “真的没有!”纪新雪以真诚的双眼与长平帝对视。 他能有什么坏心思? 当然是希望阿耶长命百岁,福寿永昌!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82 首页 上一页 226 227 228 229 230 23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