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梦双手分别握住大门两侧的把手,气沉丹田,发出声沉闷的低呵,‘轻而易举’的从足有两个指节厚的乌木大门上,拽下两个把手和与它们相连的锁链和铜锁。 “在这里等我。” 纪新雪扶了下连退两步的颜梦,话音还没彻底落下,身影已经越过破碎的乌木大门。 “殿下,你……”受伤了。 颜梦收回停滞在半空的手,眼中的愁绪越来越深。 纪新雪停在刚进门的位置,眼中的沉怒逐渐转为茫然。 入眼所见,皆是极熟悉的布置。 四周墙面处从地面覆盖到最顶端的大木柜、中央错落有致的置物架、甚至是墙角种在瓷盆中的常青竹……与玉和宫库房中的布置完全相同。 纪新雪没急着翻看柜中有什么。 他贴着靠墙的大柜,绕着库房检查每处窗户。 总共有五扇窗户,包括被他踹碎的那扇窗户在内,所有窗户都是从里面紧闭,挂着食指长的铜锁。 从他闯入琼花院,到进入库房,不可能有人从库房中逃走。 没有金屋藏娇,真的只是库房。 这个结论让在纪新雪心底横冲直撞的愤怒稍稍缓和。 他站在库房最中央的位置环顾四周,用逐渐恢复的理智思考。 虞珩因为库房里的东西骗他。 院子中有许多高大的空木箱,十有八九是准备将库房中的东西转移到别处。 以木箱的数量判断,虞珩想要瞒着他的东西有很多,大概率占据好几个柜子,不需要仔细排查就能找到。 猜测再次回到原点。 纪新雪思来想去,觉得除非虞珩在琼花院中藏人,库房中皆是与那个人相关的东西。 否则虞珩没必要大费周章的瞒着他,刚刚青竹也不会用看到恶鬼似的态度面对他。 纪新雪嗤笑,放弃各种纷杂的念头,拉开面前最大的柜门。 还猜什么? 直接看就是。 柜中是个玉制的托盘,里面有五张盖在黄花梨木盒上的朱红色锦缎。 纪新雪毫不犹豫的掀开从左数第二张锦缎。 左二,虞珩最喜欢的位置。 木盒大概有纪新雪的单支手臂长,表面没有雕花的痕迹,只有平滑的木纹,不太符合虞珩的审美。 打开盒盖,又是朱红色锦缎缝制的布袋,能看出里面装着的东西是圆柱形。 直到这个时候,纪新雪才发现,木盒中不是没有繁复美丽的花纹,只是不在木盒表面而已。 木盒内侧不仅有凤凰图案,还以珍贵的宝石颜料上色。 朱红色的锦缎袖袋上也有用金线绣制的凤凰,眼睛处绣着黑曜石,翎羽处则是红宝石和黄宝石。 光是锦缎布袋和梨花黄木盒的价值,已经足够给九品官发几十年的俸禄。 纪新雪沉默片刻,一气呵成的解开绳结,将锦缎布袋中藏着的‘珍宝’倒在手心。 盈润的卷轴、细腻的纸纹。 是副不计成本装裱的画。 纪新雪紧张的眨了眨眼睛,环顾四周寻找挂画的地方。 他搬来圆凳,垫脚举起画卷,尝试数次才挂住高处的铁钩,展开画卷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千万别是襄临郡主的画像! 价值不菲的宝石颜料、金镶红宝石凤首头面、眉心的牡丹花钿、如同柳叶似的弯眉。 是虞珩的亲笔画。 随着画卷展开的部分越来越多,纪新雪的心也越来越沉重,他甚至在犹豫,还要不要继续。 然而他只是心中犹豫,手上的动作从未暂缓。 圆润明亮的凤眼、高挺的鼻梁、仿佛花骨朵形状的耳朵、单薄的嘴唇、浑然天成的鹅蛋脸……不是襄临郡主。 像是纪新雪,又不完全是纪新雪。 纪新雪只有在尚未褪去婴儿肥的时候眼形圆润,然而这段时间里,他还不需要在眉心贴各种花钿掩饰眉宇间的锋利。 非要说这张脸最像谁,纪新雪心中只有一个答案。 这是他十几年来,在铜镜中看到的所有倒影,融合后的画像。 他小心翼翼的高举还没彻底展开的画卷跳下圆凳,缓缓放出剩下的部分。 按照厚度推测,这应该是副全身画。 细长的脖颈、突出的锁骨、顺畅的肩颈线。 纪新雪挑起半边眉毛,无声加快放画的速度。 难道虞珩参考前朝宫装,给画里的人配了件抹胸宫装? 看到明显的胸肌线条时,纪新雪的手狠狠的抖了下,还没彻底展开的画卷脱手而出,瞬间落底。 好在画卷装裱时所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才没因惯性撕裂。 似有若无的胸肌、完全没有腹肌却不盈一握的纤腰……白的发光且充满力量的大腿、匀称的小腿、纤细的脚踝、脚趾甚至有朱红色的豆蔻。 纪新雪目光呆滞的仰望比他高半头的画像,无论视觉还是心灵都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 虞珩怎么知道他虽然看上去纤瘦,从某些特定角度看却有胸肌的轮廓,但完全没有腹肌? 难道在他睡着的时候,偷偷…… 不! 这不是重点。 重点应该是虞珩、亲手、画他的……这种画像! 纪新雪顺从眼角余光看向玉制托盘中剩下的四个黄花梨木盒,眼中的情绪复杂的无法分辨。 他慢吞吞的走回玉制托盘前。 四个木盒中开出四个画卷,材质与正挂在高处的画卷一模一样。 纪新雪抬起手又放下,过了会,再次抬手、再次放下,不知重复这个过程多少次,忽然大步朝门口走去。 颜梦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立刻回头,“殿下,你……” “守在这里,别让任何人进来。”纪新雪满脸严肃的打断颜梦的话。 他搬来角落的宽椅抵住破碎的乌木大门,卸下半人高的柜门遮挡被踹碎的窗户,面无表情的回到玉制托盘前。 期间数次经过展开的巨幅画卷,皆目不斜视。 可惜库房中所有能挂巨幅画的铁钩都集中在同处,纪新雪想要看剩下的画卷,就无可避免的会看到白肚皮。 左手数第一幅画卷。 画中人眉宇间仍旧满是纪新雪的影子,可喜可贺,这幅画中的人不仅满头乌发都束在发冠中,身上还有郡王常服。 只是没有中衣且外袍没有系带,露出两朵小粉花和白肚皮而已。 纪新雪站在画像前沉思良久。 早在看到第一张白肚皮的时候,他就能断定虞珩不正经,但……好奇,想看。 右手数第一幅画卷。 梳女式发髻的画中人身上松松垮垮的披着不如不穿的薄纱外袍。 右手数第二幅画卷。 墨发如绸缎般顺着肩颈披散,配画中人雌雄莫辩的五官,竟然让人无法在只看脸的情况下辨认画中人的性别。 多亏作画的大师贴心,在他的笔触下,画中人正英姿勃发的遛鸟。 轮到最中央的画卷时,自以为见多识广,不会再有任何触动的纪新雪看到鼻翼相贴的两张脸,脑海中再次疯狂炸烟花。 虞珩! 变态。 良久后,纪新雪才面无表情的继续放画。 虞珩不仅变态还自恋,怎么可能比他壮这么多?他不信! 色差如此明显?他不信! 六块腹肌?他不信! ……?他不信! 脚也比他大一圈,啧。 目光定定的凝视画中人许久,纪新雪才凭着毅力移开目光。然而无论他如何调动被炸成烟花的理智,都没办法完成有逻辑的思考。 睁眼是巨大的色差,闭眼是…… 即使默念清净经,也无法让他获得半分安宁。 无奈之下,纪新雪只能尝试用‘以魔法打败魔法’的方式,破解目前的困境。 他绕到看不见画卷的地方,随便选了个柜子打开。 熟悉的雕花木盒、熟悉的香味、熟悉的封皮、熟悉的画风。 哦,还有熟悉的红叶标志。 纪新雪立刻转向隔壁的柜子。 这次他先判断雕花木盒上的纹路,发现是清新的竹叶,才放心的打开木盒。 是个小摆件。 以碧玉雕制的竹林中,两个以扭曲的姿态缠绕在同处的人。 如果没看过五副巨大的画像,纪新雪也许不会多想。 然而如今,看到两个白玉雕刻的小人头上的金凤发簪和腰间的金麒麟配饰,纪新雪只能说……是他放心的太早。 连续翻看五六个不同柜子中的格子,竟然没找到任何能让他净心的物件。就在纪新雪想要放弃的时候,忽然发现封皮正常也没有香味的书。 ‘情深缘起’ 纪新雪快速扫过整本的内容。 只有文字,没有图案,似乎不错的样子。 与此同时,虞珩已经赶到纪成和纪明通所在的庄子。 他冷淡的望着匆忙迎出来的小厮,“纪成在哪?” “国公正与金明公主和华阳长公主、长公主驸马在院中烤肉。”仆从恭敬的答道。 虞珩驭马改变方向,越过仆从向庄子深处而去。 他来过这里,不需要仆从带路就能找到地方。 纪成见到虞珩时,眉宇间的诧异仍旧没能完全收敛。 他识相的没有问虞珩‘怎么没在长安陪着纪新雪’,笑着道,“正好有你爱吃的牛肉,如果你等会就回去,还能给殿下带两只兔子。” 虞珩对纪成的话视若未闻,低声道,“你给我送了个花篮?” “明明说殿下喜欢花,她听闻殿下最近大多时间都在安国公主府,便命人将花送去你那里。”纪成老实答道。 见纪成的反应,虞珩已经能肯定,藏在花篮中写着‘快来’、‘救命’的半截手帕,并非出自纪成。 他沉着脸将荷包扔到纪成胸前,“送花篮的仆从暗示我花篮有异,我在里面发现半截帕子。” 纪成闻言,眉宇间除了尚未完全消散的诧异,又多几分茫然。 “是悦鸣亲自去送花篮?我没交代……” 他盯着半截手帕上的黑色痕迹,忽然生出头皮发麻的感觉,哑声道,“这是明明的帕子。” 悦鸣虽然跟在他身边多年,算是他的心腹,但并非最亲近的人。会将纪明通的吩咐当成他的命令,没有特意询问他,也属正常。 可是,纪明通为什么要…… 纪成猛地攥紧帕子。 以纪明通的敏锐程度,大概率无法发现他和虞珩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虽然娇憨天真,看上去极好骗,但最能分出亲疏远近。 指点纪明通的人,在纪明通心中的地位必然不输纪成,甚至超过纪成,才能说服纪明通在瞒着纪成的情况下,以纪成的名义做事。 刚在花篮中发现半截手帕的时候,虞珩就想过手帕和手帕上的字迹并非纪成所为的可能。 赶来庄子的路上,虞珩几乎考虑到所有容易疏忽的地方。 也许是清河郡王世子发现他和纪成最近总是有恰到好处的理由,同时躲避‘相亲’宴,所以想要试探他和纪成。 有人发现纪成和纪明通的秘密,但不能完全笃定。想通过对他的试探,推测出更多的内情。 最糟糕的莫过于他对纪新雪妄念被人察觉端倪,这个人同时发现纪成在帮他遮挡妄念,试图通过纪成试探他。 …… 虞珩唯独没想到,还有更糟糕的可能。 是纪明通假装纪成求助。 原来是他想得太复杂,只是纪明通想将他从长安公主府叫出来而已。 能使唤得动纪明通的人,以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长平帝、苏太后、苏太妃、纪敏嫣、纪璟屿、纪靖柔、纪新雪…… 虞珩狠狠推开挡在他面前的纪成,大步跑向马房。 他要立刻回长安! “虞珩!”纪明通远远看到纪成被虞珩推的踉跄,眉宇间涌现恼怒,大步跑到纪成身边,仔细检查纪成有没有受伤。 纪成从后面抱住要去找虞珩算账的纪明通,眉宇间的慌乱和愁绪几乎要化为实质,低声问道,“是谁让你以我的口吻给虞珩送信?” 纪明通闻言,眼中的恼怒顿时熄灭。 “他是因为这件事打你?”她心虚的问道。 “没打,是我挡住了他的路。”纪成连连摇头,如果他发现长平帝利用虞珩,成功试探出他对纪明通的心思。别说推人,他能提刀追着虞珩从长安东门跑到西门。 纪明通终究还是没扛住纪成的询问和催促,小声道,“是阿雪,阿雪让我以你的名义在今日将虞珩叫出长安。” “五殿下啊。”纪成遥遥望向长安的方向,竟然不知道该为虞珩松口气,还是给虞珩点盏长明灯。 还没离开庄子的范围,虞珩就遇到从长安公主府赶来的左卫。 虞珩的马速丝毫未减,不愿意在路上耽误任何时间。 报信的左卫见状,只能掉头继续追虞珩,大吼道,“殿下忽然带颜女郎返回公主府,直奔琼花院。” 马鞭狠狠甩在半空,发出响亮的声音,已到极限的骏马再次加速,飞扬的马尾透着前所未有的急迫。 虞珩竟然仗着胯下的千里良驹,将公主府左卫和金吾卫都远远的甩在身后。 要不是安国公主府的骑队刚出城不久,守门的千牛卫险些将虞珩等人当成刺客。 守在琼花院外的青竹听到由远及近的喧闹声,似有所感的抬起头。 虞珩面若寒霜的脸色与两个时辰前的纪新雪没有任何区别,青竹却狠狠的松了口气。 他立刻朝虞珩跑过去,硬着头皮道,“殿下大概在午时二刻的时候进入琼花院库房,至今没有出来。” 虞珩没给青竹任何回应,大步流星的绕过院内的空木箱走向库房。 颜梦向前两步,抬手挡住虞珩的路,“殿下不许任何人……”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82 首页 上一页 252 253 254 255 256 25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