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其放整齐的回木盒,递向宫人。 不愧是宣威郡主‘特意’带给纪明通的东西。 纪明通满脸诧异的看向纪新雪,“你知道这是什么?” 纪新雪沉默的点头。 不仅知道,还收到过。 “啊”纪明通满脸失望,她还以为纪新雪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会大惊失色。 纪新雪在宫人拿走木盒前,以拇指抹过红叶的位置,感受到凹凸不平的触感,发现红叶是先雕刻后上色。 “红叶的图案很……”纪新雪眼中的墨色逐渐深重,“特别。” 纪明通仔细打量红叶半晌,也没觉得哪里特别,随口解释道,“这是红叶楼的标志,他们家的画册和话本都装在这种带有特殊标记的木盒里。” 纪新雪舔了下不明显的牙尖,回忆从早上到现在发生的事。 迷路误入西院。 发现西院中的所有小院外都有铜锁,只有修葺痕迹明显的琼花院除外。 他想要进入琼花院的时候,琼花院的仆人竟然敢以欺骗他的方式阻止他。 青竹恰到好处的出现,将他带回正院。 平安和得愿抬去琼花院的红叶木箱。 虞珩对他说,琼花院中是襄临郡主的遗物。 不对。 虞珩从来都没对他说过这句话。 是他根据虞珩的话,猜测琼花院中是襄临郡主的遗物。 若不是在纪明通这里知道红叶标记代表的含义,琼花院的事在他心中就算是过去了。哪怕今后再经过琼花院,他也会因为对襄临郡主的尊敬,主动避开。 即使虞珩说谎骗他的痕迹已经很清晰,纪新雪仍旧不愿轻易面对现实,他深吸口气,继续试探纪明通,“从前宣威郡主也送过我这种东西,怎么没有红叶标记?” 纪明通歪头想了想,“也许是时间太早,红叶楼还没开门?” 纪新雪忽然发出笑声,语气又轻又缓,“是长平二年。” “对!”纪明通拍手,“红叶楼是在长平二年年末开门,那个时候,只是画风比其他买画册的地方更细腻。从长平三年起,才有雕刻红叶标志的木盒。” 纪新雪脑海中再次浮现他问虞珩琼花院的时候,虞珩给出的回答。 ‘我阿娘出嫁时,外祖母特意派人从江南寻了两副红玉头面,如今都在琼花院。还有我小时候戴过的平安锁,阿娘留给我的玛瑙如意、福罗……’ 虞珩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满是沮丧和想念。纪新雪便理所当然的认为,琼花院中都是襄临郡主的遗物,还善解人意的打断虞珩的话,免得虞珩越说越伤心。 长平三年才开始有的东西,为什么要搬去琼花院? 只有虞珩太‘孝顺’,怕襄临郡主在下面寂寞,特意寻红叶楼的画册给襄临郡主解闷才能解释。 纪新雪猛地起身,气势汹汹去找‘大孝子’算账。 正小口啜饮温水的纪明通茫然抬头,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就去追纪新雪,“你先换衣服!” 即使纪新雪愿意顶着湿透的袖子出门,也得顾及她的脸面。 万一阿耶或小阿婆听闻这件事,问她为什么哭怎么办? 纪新雪在满屋的惊呼声中停下脚步,冷着脸吩咐候在门外的春晓去拿新衣。 纪明通在纪新雪的目光中老老实实的踩上软垫,小声问道,“怎么了?” “没事。”纪新雪若无其事的勾起嘴角,“突然想到虞珩今日还没吃药,想要去提醒他。” 纪明通呐呐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同情虞珩。 春晓捧着布包去而复返,纪新雪立刻去隔间换衣服。 紫红色长袍变成鸦青色的长袍,不仅衬得纪新雪的气质更温润,连带着他身上突如其来的暴躁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触碰到纪新雪深不见底的目光,纪明通下意识的挺起胸膛,乖巧的朝纪新雪挥手,“阿兄再见。” 直到纪新雪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中,纪明通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竟然被纪新雪吓得说出心底深处的称呼。 经过等待春晓取衣服、再换衣服的耽搁,纪新雪已经度过刚知道虞珩骗他时既惊怒又委屈,几乎失去理智的状态。 他神色如常的在清河郡王府中穿梭。 虞珩特意背着他看风月画册。 虞珩特意背着他在西院中养了个人。 如果是前者,代表在虞珩心中,他们的关系已经脱离正常,他再考虑虞珩如普通虞朝男子那般正常生活的可能性,已经没有意义。 如果是后者……除非亲眼在琼花院中见到这个人,否则他拒绝深思这种可能。 何必在没有依据的情况下,伤人伤己伤感情。 逐渐捋清思绪的纪新雪脚步越来越慢,甚至有心思拿起腰间的玉折扇装模作样的摇摆。 春晓气喘吁吁的从远处跑过来,“殿下,郡王还在凉亭中。” 纪新雪拐进走向凉亭的岔路,慢条斯理的问道,“除了他之外,还有谁在凉亭?” “戎家女郎和柳国公府的女郎。”春晓答。 真出息,四名女郎留下两个。 纪新雪将折扇收好,别回腰间,脚步陡然加快。 敢骗他,还想‘相亲’? 没门! 可惜纪新雪还是慢了半步,他回到凉亭时,这里已经只剩下扶桌案,咳得撕心裂肺的虞珩。 鸦青色的身影如同一阵风似的刮到虞珩身边,熟练的为虞珩顺气。 “怎么回事?”纪新雪拧眉看向青竹。 青竹忽然跪倒,抽噎着道,“戎家女郎和柳国公府女郎说糕点好吃,频频开口劝郡王品尝。郡王在糕点中尝到药味,怕与正在喝的药相冲,便将其吐了出来。” “戎家女郎和柳国公府女郎见状却以为郡王已经身体不适,竟然吓得落泪。郡王不忍见女郎们惊慌失措,就主动将剩下的大半块糕点吃了下去。”青竹借着擦眼角的动作,用力揉捏眼眶,“女郎们刚离开不久,郡王就……” 纪新雪气得咬牙,高高抬起手,最后却轻轻掐住虞珩的脸。 “虞珩,你可真出息。” 不仅学会骗人,还在女郎面前毫无底线的退让。 菜包子改不了露馅! 虞珩握紧纪新雪手,心满意足的靠在纪新雪身上,虚弱的开口,“我没事,也不是她们的错。” 阿雪不会为这件事怪罪女郎,也不会再对女郎有好印象,更不会因戎家女郎和柳国公府女郎面对他时不自然感觉到奇怪。
第140章 清河郡王世子听闻虞珩的咳症忽然加重,百忙中抽出空闲到纪成的院子亲自看望虞珩。 刚走到门口,就能听见接连不断的闷咳。 见到虞珩身边的太医,清河郡王世子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太医面露迟疑。 他上次为襄临郡王诊脉,还是襄临郡王刚回长安,五殿下将太医院的所有御医和太医都叫去玉和宫的时候。 彼时襄临郡王的脉象与刚受伤时的脉案几乎没有区别,丝毫不像已经养伤两个月的人。 大半个月的时间过去,再探襄临郡王的脉象,伤势已经复原大半,只剩下需要用时间慢慢调养的暗伤。 无论他着重于从哪些方面分析脉象,都觉得襄临郡王不该咳得如此严重,甚至根本就不该咳嗽。 难道咳症是襄临郡王赶回长安的过程中伤情反复,留下的病根? 虞珩抓着纪新雪的手臂坐直身体,苦笑着对清河郡王世子道,“前日吹了会冷风,晚上便咳得比平时重些,想来这次也是呛风的缘故。“ 纪新雪绷紧的手腕陡然放松,任由向他借力的虞珩倒回软塌。 竟然主动替女郎们遮掩糕点的事? 呵,真出息。 正在发愁的太医闻言,立刻对虞珩的话给予肯定。 他只是今天倒霉,恰好赶上清河郡王妃的寿辰当值,才会被抓来为襄临郡王诊脉。 襄临郡王是否会留下病根,应该由专门负责为襄临郡王调养身体的朱太医操心。 五殿下和清河郡王世子因襄临郡王有可能留下病根生出的怒火,也该由朱太医承担。 虞珩猝不及防的倒回软塌,习惯性的闷咳数声。迟迟没等到纪新雪为他顺气,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不对劲,抬头看向身边的人。 正认真听太医诊断的纪新雪低头和虞珩对视,明知故问,“怎么了?” 在纪新雪眼中看到熟悉的关切,虞珩悬起的心逐渐落下,他摇了摇头,状似疲惫的闭上眼睛。 他的旧伤在肺,频繁剧烈的咳嗽并非对他完全没有影响。虽然不至于使旧伤复发,但难免会有轻微的痛感。 虞珩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他需要这种感觉消磨心中的愧疚。 纪新雪专注的目光,也常常伴随这种感觉出现。 两个呼吸后,闭目养神的虞珩果然感受到熟悉的视线。他彻底放松僵硬的四肢,思绪逐渐变得混沌。 清河郡王世子耐心的听完太医长篇大论的废话,发现虞珩已经陷入浅眠。纪新雪不知从何处搬来个宽椅,正坐在软塌旁盯着虞珩发呆。 日光顺着窗框的缝隙偷溜进来,半数照在纪新雪的侧脸,半数照在虞珩的下颔,仿佛是在两人身上烙印与众不同的标记。 清河郡王世子的目光从心无旁骛的纪新雪脸上扫过,落在眉目舒展的虞珩身上。低声对太医道,“我已经让人去安国公主府请朱太医,若是凤郎醒来仍旧咳得厉害,你们先想办法给凤郎止咳,再让人去找纪成进宫请御医。” 太医恭敬的应是,暗自感叹清河郡王世子和襄临郡王的荣宠。 寻常朝臣和勋贵想要求专门为皇帝请脉的御医进府,皆要先去求长平帝开恩。轮到襄临郡王,传唤御医竟然如同传唤太医般简单。 虞珩做了个梦。 纪新雪见到他睡着,交代宫人仔细照顾他,然后回寿宴凑热闹,期间遇到王女郎、周女郎、赵女郎、杨女郎……与她们相谈甚欢。 汹涌的怒火令虞珩立刻脱离梦境,低不可闻的交谈声陆续通过耳廓传入仍旧混沌的大脑。 先是晴云的声音,“金明公主让您放心,这点小事,她绝不会办砸。” 然后是纪新雪的轻笑,“她不说这句话,我也许能更有信心。” 虞珩默默坐起来,仔细打量正站在门口的纪新雪。 身着鸦青色的长袍,墨色长发皆束在白玉头冠中,腰间是同质地的玉佩和折扇。 回到凉亭的时候,纪新雪便是这身装扮。 然而梦中与女郎们交谈甚欢的‘纪新雪’,腰间却是与紫红色长袍相配的金麒麟。 想到这里,虞珩紧绷的肩颈逐渐放松,与回头看向他的纪新雪同时露出笑容。 两人默契的忘记去寿宴露面的事,对‘相亲’的女郎只字不提,以房中的围棋打发时间。 纪新雪见虞珩小憩醒来,咳症便不治而愈,终于彻底放心。 清河郡王和清河郡王妃都在虞珩小憩的时候派人来传话,让虞珩和纪新雪随时离开,不必特意去给他们请安。 虞珩留下青竹和紫竹,代他向清河郡王和清河郡王妃致歉。 他带着纪新雪顺着鲜为人知的小路绕到清河郡王府侧门,畅通无阻的回到安国公主府。 翌日用过早膳,纪新雪告诉虞珩,京畿道华州的税收账册有异,他要亲自带领户部官吏封闭式查账,计划会在户部逗留三日两夜。 虞珩闻言,下意识的道,“我在公主府无事,陪……” “不行!”纪新雪打断虞珩没说完的话,眉宇间皆是严肃,“昨日刚犯过咳疾,怎么还没记性?你老实养病,彻底痊愈之前,不要再操心其他事。” 门口的林钊脚步稍顿。 虽然他来得晚,没听到两人前面的对话。 但他能肯定,令虞珩操心的‘其他事’,唯有纪新雪。 见虞珩沮丧的低下头,林钊收敛嘴角的笑意,若无其事的走到两人面前,“郡王、殿下。” “臣之旧友游历至长安,邀请臣去京郊庄子小住几日。” 虞珩点头,吩咐身侧的青竹,“去库房取十坛江南果酒、两坛江南烈酒、苏绣十匹、蜀绣十匹,给老将军做礼。” 林钊以安国公主府的家臣自居,认虞珩为主,是他骨子里的念旧和忠诚。 虞珩不会理所当然的认为,林钊身为正三品的将军,致仕后没回封地颐养天年,享受儿孙绕膝的乐趣,留在长安给他做‘管家’是天经地义的事。 从某种角度讲,他对林钊的依赖和敬重,已经远超对英国公府的大部分人来源于血脉的亲近。 纪新雪饮尽败火的茶水,从袖袋中拿出两条红玉珠串递给林钊,“原本打算拿去户部,赏因查账无法回家的人。但我仔细思索,以此赏赐朝臣,怕他们觉得这是羞辱。只赏赐小吏不管朝臣,又恐他们将其当成敲打。算了,你拿去赏老友家的晚辈。” 林钊深知虞珩和纪新雪的身家有多丰厚。随手给出的东西虽然大方,对他们来说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他从容的谢过虞珩和纪新雪的赏赐,脸上的笑容舒朗坦荡,“这么多年过去,他的运气还是这么好,真是让人羡慕不来。” 虞珩闻言,立刻对紫竹道,“去库房取二十坛江南果酒、十坛江南烈酒、苏绣二十匹、蜀绣二十匹,直接搬去老将军的住处。” 纪新雪解下腰间由白玉朝翠玉渐变的莲花玉佩解下来,亲自系在林钊腰间,故作严肃的道,“必须让别人羡慕你,否则虞珩的面子往哪放?” 林钊的心猛地跳动了下。 他神色如常的按照原本的打算逗纪新雪和虞珩开心。直到纪新雪离府去户部查账,林钊才仔细回想让他感觉到违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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