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登高望远，他们坐得高，自然也能看得更清楚，不过兰卿纯粹是随口指了两个人说了两句，他只是想把媚天放在翰羽身上的注意力转移走而已。
媚天确实被他的话吸引了，没再看翰羽，她看向他说的那两个人，看了一会儿，笑着道：“确实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子，陛下可是喜欢上了？”
她的目光带着柔和的甚至有些打趣的笑意，笑得兰卿脸色都快绿了，他完全笑不出来。
他只是随手指的，那姑娘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他的月夫人便想到了这一层，她到底是多想让他尽快纳妃？
兰卿实在有些头疼。
这样下去，他今后要如何和月夫人表达自己的感情？
“好啦，陛下无需愁眉苦脸的，臣妾就是随口问了一句而已。”
媚天笑着道：“若是陛下不喜欢，还可以继续挑选，今日这么多名门闺秀，陛下总能找到喜欢的，便是找不到也无妨，改日再选也一样。”
兰卿怀着满腔被催婚的恐惧，苦着脸小声道：“夫人，兰卿真的还不想纳妃，夫人就别催我了好不好？”
媚天的脸色顿了顿，她垂下眼眸道：“陛下可是还记着······”
她想说记着从前，但终究没能说出口，毕竟那些回忆对于兰卿来说，绝对是一辈子都不想再提起的黑暗。
他曾屈于人下。
这样想，他对女人有些恐惧心理也很正常。
媚天沉吟片刻，突然露出笑脸来，顷刻改了说辞。
“陛下放心吧，臣妾不催了，其实臣妾只是想早日找到一个人来照顾陛下，但陛下若是不喜，自然也就暂时不需要了。”
兰卿刚刚也想起了过去，那段黑暗而又肮脏的时光，也是他内心深处抹不掉的自卑，正是因为这些，他对于月夫人，总是期待中又充满了恐惧。
恐惧来源于他的自卑，哪怕他如今成了皇帝，哪怕他杀光那些所有欺辱过他的人，哪怕他再也无需惧怕任何人，可过去的就是过去的，是永远也消不掉的肮脏。
他该如何怀着这肮脏之身，来靠近、甚至喜欢月夫人。
那是他的心中唯一一段洁白的月光啊。
他沉下心思，突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河山王配不上她，他就可以吗？
一个妓子出身，心中毫无大义，只想窥视她温柔美丽的阴暗小人，这样的他，会比河山王更有资格吗？
若到时候他真想和她在一起，世人定会将一切罪责埋怨到她身上，说她不顾廉耻勾引他，哪怕他能杀一儆百，他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吗？
他和月夫人在一起，不过是他想汲取她身上的那份温柔罢了，而不是月夫人需要他做什么。
他配不上。
“陛下，你怎么了？”
兰卿从沉重中抬起头来，便看到她关切的看着他，满脸担心神色。
他迅速反应过来，连忙笑着说：“我没事，只是方才在想一些事情而已，夫人不用担心我。”
哪怕他心中如今只有绝望成河，可他见着月夫人的时候，依然想让她看见自己的笑，不愿她有分毫忧扰。
“我还以为陛下你不舒服。”
媚天柔柔道：“陛下万金之躯，可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啊。”
“兰卿知道的。”
兰卿看着她柔美笑颜，心中思绪一瞬间涌出，他咬了咬牙，又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反正无论如何，哪怕他永远得不到月夫人，哪怕他要永远看着她对别人笑，可至少那个人不会是河山王。
心里有别人的男人，怎么配在她身边？
他只要一想起河山王赵焕竟然拥有了月夫人这么多年，便恨不得撕碎了他。
他要让河山王碎尸万段，他要让他为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兰卿的目光一瞬间幽冷，脸上却还是温柔的笑。
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很快就会找到合适的女人，然后便让赵焕万劫不复！
至于那个翰羽······等他收拾了赵焕再来慢慢收拾他。
兰卿把这一切都沉在了心底，埋藏起来，表面不露分毫，依然温温柔柔的和月夫人说着话，逗着她笑。
而随着时间过去，茶会气氛渐浓，很快，飞花令的冠军抉择出来，并不是扶连莹，而是太保之女，一位才名传遍安陇的贵女。
扶连莹脸色不怎么好，咬着牙看着那名贵女，眼睁睁看着她拿走陛下的赏赐，还得到了陛下的赞赏，她便内心恼火得很。
只差一点点，冠军就是她的了，可如今冠军易主，怕是陛下转眼间就会忘了她。
她实在不甘心，目光微暗，她和二夫人轻声撒娇道：“娘，我不甘心，您再去和王妃娘娘说上两句可好？让莹儿留在宫里陪陪娘娘吧。”
二夫人也不是什么心思纯良的女人，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思，她没有觉得扶连莹想法有什么不对，只是她更为稳重。
“娘知道你想做什么，不过你想的太简单了，我们家和王妃的关系一般，得寸进尺只会得不偿失，你要知道，陛下现在毕竟还是极为信赖王妃的。”
“那要怎么办？”
扶连莹咬着唇。
“难道女儿就这么走了？可下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陛下了。”
“傻孩子。”
二夫人宠溺摸了摸她的头发，笑着道：“想要入宫，自然要和王妃娘娘打好关系，可千万不能操之过急，那样只会让王妃对我们的印象不好，觉得我们只是在攀炎附势而已，你且记着，从今日起，我们要多去拜访王妃，让她喜爱你，才能带你入宫。”
“好，娘放心，莹儿知道怎么做了。”
扶连莹听了二夫人的话，倒是没那么急躁了，她娘说得对，她们扶氏女子有天然的优势，而她又是这其中最好的一个，万万不能操之过急，让王妃起了厌烦，得徐徐图之。
她抬头看向上座与皇帝说着话的媚天，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来。
而媚天对于她和二夫人的想法并无什么感觉，即便有，她也不会在意，若是扶连月真打着这样的注意，她只会开心。
送上门来的玩具不玩不是可惜了？
随着飞花令的结束，茶会也渐渐结束，这次茶会主要就是让陛下过来掌个眼，陛下看过了，他们也就心满意足了，至于其他打算，都可以慢慢来。
而兰卿也立刻意识到一件事。
这两天日日都能见着月夫人，所以他差点忘记了，月夫人并不住在皇宫，她还要回王府的，之前只不过是帮他操劳茶会而已。
只要一想到这件事，他就觉得整个人的心情都不好了。
“夫人，这几日在宫中住得可还开心？”
他试探问道。
媚天笑着点头。
“宫中有陛下在，自是开心的。”
兰卿被她这句话撩得心底一喜，但他很快打起精神来，继续道：“那不如夫人在宫中多住几日？”
“陛下好意臣妾心领了。”
媚天-朝他行了屈膝一礼，仍是带着笑说：“可臣妾几日未回，王府中定然也堆积了些事务，再者府中还需臣妾掌管，实在不好长留宫中，等改日再来看陛下。”
她说得温和，语气却十分笃定，兰卿便知道自己今日留不下她。
只可怜他的密道才挖好，都还没用过，便没了用武之地。
兰卿怀着满腔不舍，碎碎道：“那夫人可要记得再来宫中看我，上一次可有六七日没来。”
他记得十分清楚，因为没有月夫人的日子在这宫中便如一座囚笼，让他度日如年。
“好，臣妾定然时常来看陛下，不过陛下明年也是弱冠之年了，可要再成熟点好，您是皇帝，不可太依赖臣妾。”
媚天照例亲切摸了摸他的额角，笑着嘱咐了一番。
兰卿‘嗯嗯’的点头，实际上一句也没准备照做。
“好，那臣妾便告退了。”
媚天带着温柔的笑，宽大袖摆拂过空中，终于还是离开他的面前，回到了河山王府那座深渊中。
在兰卿眼里那就是一座吞没她的、让她不快乐的深渊。
他一直看着她背影许久，但媚天没有回过一次头，直到消失在他视线里。
回到王府，媚天见着了也才回来不久的翰羽。
翰羽似乎还没适应之前茶会上的事情，此刻整个人显得有些局促。
媚天淡笑道：“怎么？可是方才受人欺负了？”
“没、没有。”
他带着几分羞怯急着道：“没人欺负翰羽，他们不敢欺负‘夫人’的侄子。”
“那便好。”
媚天面对他时，比面对兰卿时微微收敛了些笑容，但也还算关切。
她看着他的脸色半响，平静道：“那可是有看中了的姑娘，我方才在宫中就看你红着脸，到现在还是红的，若是有看中了，倒也不妨告诉我。”
“没有没有。”
翰羽连连摆手，脸红得更厉害了。
“多谢娘娘关心，翰羽身份低微，怎么敢妄想那些高门贵女，方才只是、只是有些不习惯而已，倒是丢了娘娘的脸了。”
他说着说着失落起来。
夫人的‘侄子’表现得如此不堪，可不就是给夫人丢了脸。
王妃好心帮助他，却没能配得上她的帮助，他心里实在愧对于她。
第103章 心上的月夫人（十）
“你觉得无妨便好。”
媚天看了眼天色,随手挽过耳边的碎发，淡淡道：“那我便不打扰你读书了，今日你也算认识了一些你的同龄之人,既然想要参加今年的科举，考取功名，便要好好努力,莫要辜负你自己的好时光。”
“是，翰羽明白，多谢娘娘。”
他满脸感激，朝媚天深深鞠了一躬,带着几分热烈的笑，转头便准备回自己房间读书去。
从今天开始，他要加倍努力,定要金榜题名,才能不辜负王妃对他的栽培。
翰羽兴致冲冲往回走,面色显得十分激动,充满了动力的样子。
媚天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露出一个温温柔柔的笑来。
而翰羽在回去的路上,却恰巧碰见了河山王。
赵焕这些日子其实见到他的时间不多,其一是因为在王府之中，王妃也在,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可他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其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和翰羽亲密相处,其三这是因为翰羽最近在认真读书，他不好打扰。
难得今日竟然在府中遇见他。
赵焕压了压内心的雀跃，笑着同他打招呼：“阿羽，我看今日这天色还不错，赵大哥这几日得了几件上好的玉饰，不如你去选几样，另外满仙楼出了新的菜色，我看你整日里都待在房间，也不出来，这样每日里读书难免乏闷，不如和我出去逛逛如何？”
他满心欣喜以为会得到翰羽的回应，可谁只翰羽竟然义正言辞拒绝了他。
“王爷。”
他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道：“您有了好玩意儿，应该先给王妃送去，再者翰羽还需要读书，没有时间和王爷出去逛，王爷不如邀请王妃同去。”
赵焕：“······”
赵王爷僵着脸讪讪道：“是、是吗？那、那你好好读书，我就不打扰你了。”
他掩藏着心中的失落，想转身离开。
翰羽却拦着他再次道：“王爷，人生有几个七年？您要珍惜眼前人啊，王妃那样好的女子你都不珍惜，会遭天打雷劈的。我知道您还怀念我阿姐，可我阿姐已经死了，我是希望你永远记着她，可那不该是建立在别的女子痛苦上。”
赵焕被他几句话怼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响才低低道：“阿羽，其实······其实这件事你可以不用管，真的，我和王妃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我们心里都清楚，王妃现在掌管河山王府，又封了夫人，她过得也很好，她不需要我的······”
“王爷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翰羽不敢置信道：“我印象中的赵大哥，是个善良、有胸怀，有抱负、有情有义的男人，可你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指着赵焕，怀着十分悲痛的心情，语气中满是谴责。
“王妃需要的是河山王府吗？是夫人封号吗？”
翰羽愤恨道：“王爷知不知道外面都是怎么说王妃的？明明是你对王妃无情无义，可外面的人却都责怪王妃没有为你孕育后代，王妃是个女人，一个女人最需要的是丈夫的关爱，你怎么可以说出她只要有河山王府权势就不需要你这样的话来？赵大哥，你现在怎么变得让我这么陌生？怎么能对一个女人如此残酷？”
“阿羽！”
赵焕忍不住握住他的手腕，带着几分激动道：“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
“为了什么？”
翰羽甩开他的手，冷冷道：“为了我阿姐吗？你别自欺欺人了，我这些日子住在王府中，我根本没有看出你对阿姐还有几分真情，既然你根本不是为了我姐姐，那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王妃？”
“翰羽！”赵焕也激动起来，他一心一意喜爱的人竟然这样看他，他只觉得这些年他忍受的痛苦和诘责都白费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这么做，阿羽，我们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为什么自从你住到王府里之后，就变成了这样？你竟然为了王妃责问我？这个世界上最没有资格责问我的就是你！”
他之所以这么对扶连月，甚至为了补偿扶连月，事事让着她，处处以她为主，整个王府里无论大大小小的事情他从不插手，甚至在除了感情之外的一切事情上都满足她，他这么做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他翰羽！
就算扶连月这么骂他他也不会生气，可这个怪他的人居然是翰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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