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新登基，正是年轻之时，岂能容忍这种事情？
“林大人，您找我也没用啊，我虽为王爷，可也不能枉顾律法，这要是陛下知道了，非得让我吃不了兜着走不可。”
开什么玩笑，这种事情来找他帮忙，他和这位林大人又不是生死之交。
“王爷您误会了。”
林大人再次拱手道：“老臣当然不是让您去处理这件事，这不，王妃娘娘不是封了夫人吗？又得陛下如此宠爱，这种小事还不是一句话的问题，您放心，只要娘娘愿意救我儿，我林家日后便以扶氏和河山王府为主，如今莹妃娘娘封了妃，日后若是诞下皇子，总是需要一些拥护不是？”
赵焕总算是听懂了。
原来对方不是来找他的，而是来找王妃的，甚至连条件都想好了。
他这几日没怎么关注这件事，倒不知道陛下封妃之事竟然已经传到了如此地步。
他沉吟了片刻，扶着眉心道：“这样，林大人，您也知道，如今内子封了夫人，王府之事我难以做主，而且你还提到了扶氏，这事儿我得回去和王妃商量一下，我答应你，无论成与不成，我明日一早就给你回复。”
“好，那便多谢王爷了。”
林大人老迈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又朝他行了一礼才匆忙离去。
赵焕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沉默许久，终是深深吸了口气，准备回府。
当他走出酒楼之后，才知道封妃之事对于王府影响有多大。
先不说坊间的茶余饭后谈资是如何说的，光是他回去王府这段路上，便有三位朝臣拦住了他，都是有求于夫人，这让赵焕头一次觉得自己就像个传话的闲人，也彻底明白在封妃之事上，陛下究竟有多么宠爱他的王妃。
连这种大事都能一言而决，等于王妃一句话就能带给别人数之不尽的财富和地位，这怎么能不吸引人呢？
只是大家不好上门去打扰王妃，于是便只能来找他代为传话了。
按照这样的情况下去，那位扶氏莹妃娘娘日后有夫人扶持，她只要生出皇子，有不小的可能会主中位，这可是头等大事。
之前二皇子三皇子同贵妃被先帝腰斩，无数站队的家族和势力破灭崩塌，如今朝中也有许多空位，正是翘首以待的好时候。
赵焕怀着满腹心事和复杂回了河山王府，头一次没有第一时间关注翰羽，而是先去了王妃院里。
当时媚天正在给一株雪里金浪剪枝丫。
赵焕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理了理衣襟，显得人精神了一些，这才从容跨入，走到媚天身边，他笑着拱手道：“夫人今日好闲情逸致。”
媚天眼都没抬，只拿着金剪刀细细修剪着花枝，随口问他：“王爷回来了？满仙楼的酒可吃好了？”
赵焕有些尴尬的笑，掩饰性的咳了好几下，这才能继续用温和的声音说：“夫人，方才在酒楼里，林大人找我了。”
“林大人？”
“是，兵部尚书林大人。”
赵焕顿了顿，继续说事情的原委。
“林大人的儿子前几天在街上撞死了人，如今被抓进去了，他托我问问夫人，能不能帮帮他，他愿意从此之后以夫人为首。”
“这事我也听说过了。”
媚天剪下了多余的枝叶和花苞，放下手中的金剪，这才看向他道：“王爷该不是想我救他吧？杀人偿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怎么他林大人有儿子，别人就没有？王爷可是朝中重臣，不维护朝堂的法律也就算了，难道还想徇私枉法？”
赵焕被她说得脸色一红，原本还想再说的几件事情都被他咽下肚子。
他忙红着脸道：“夫人说的是，是为夫想岔了，你放心，我明日就去回绝了他。”
“嗯。”
媚天点点，不再理会他。
赵焕自个儿默默在她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大约是实在尴尬，他勉强挤出笑容道：“那、为夫就先告辞了。”
“恕不远送。”
媚天留给他的只有这四个字。
赵焕带着些讪讪走出了她的院子，他想着那几位大人托他说的事情，有些出神，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翰羽所住的院子门口，而翰羽的住所本来也离媚天的院子不远。
他站在门口静默了许久，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踏入了。
一踏入院门，隔着长长的院子，他一眼就看见翰羽正坐在窗边看着书，极为认真的样子，大概是在为科举而努力。
赵焕看了他许久，终究是不打算打扰他。
他想转身离开，却偏偏在离开的时候听到翰羽高声道：“王爷？”
赵焕抬头望去，发现他已经站起来了，似乎是看见了他，翰羽放下书，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赵焕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来。
“阿羽，你最近很用功啊。”
“嗯，翰羽不想辜负王爷王妃的恩情。”
翰羽认真回答了他一句，随即便道：“王爷来这可是有事？”
他不等赵焕回答，往他某个方向看了一眼，了然道：“王爷是从王妃的院子里过来的吧？怎么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
赵焕已经好些天没和他心平气和的说话了，见他这么关心自己，心中委屈便突然倾巢而出，他叹了口气，抱怨道：“方才林大人找我有事，想让我转告王妃，谁知王妃竟训了我一顿，我也是好意啊。”
他把前因后果都同翰羽说了。
本以为会得到翰羽的关心或者安慰，谁曾想翰羽竟然十分诧异看着他，目光充满了陌生。
他痛心疾首道：“王爷，您可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啊，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您竟然如此罔顾法律？还责怪王妃不该训斥您？”
第106章 心上的月夫人（十三）
赵焕被他的话愣了一下,好半天才轻声道：“我这也是为了王妃好啊。”
他皱着眉头,叹了口气。
“阿羽,你还年轻,你根本不知道这安陇城中的腥风血雨,也不明白当权力交替时会牺牲多少无辜的人，之前两位皇子被腰斩，你知道有多少人陪葬吗？”
他沉着声音道：“整整三十二家势力,三十个家族，就连我河山王府，要不是我一念之差没有支持三皇子,如今你都看不到我了，王妃她扶持了扶连莹封妃，无论她是怎么想的，但扶氏绝对是冲着最后那个位置去的，那么多一只势力便多一份保障，且今日林大人向她求助，她不帮，你可知林大人不会恼羞成怒迁怒于她？皇帝恩宠时自然风光无限，可君心难测,你不可能一直依靠皇帝的宠爱,待失宠时,这些势力的联合才是最大的保障。”
“阿羽，我这些年将你保护得太好了，才让你不明白世家权力之间的更替。”
赵焕难得露出几分冷色来,不过更多的是担忧。
“王爷你不必说了。”
翰羽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动容，只冷静道：“我是不懂你口中的权力交替，我也不懂什么夺嫡残酷，我只知道，如果这个世界上皆是由尔等人掌控，那么将国之不国，臣之不臣，杀人者不能被偿命，犯法者不能绳之以法，朝臣不为陛下排忧解难，整日里想着结营盟约，这样一个国家还有什么资格存在下去？”
他露出无比疏离的表情来，眼中是对赵焕彻底的失望。
“圣贤书有云，君主坐高堂垂拱而治，麾下文臣不爱财，武将不惜死，则天下大同，可现路不拾遗之盛世，翰羽虽然渺小，但也愿为此献一份力量，或许你说得没错，我是很天真，不懂阴谋诡计，不懂和光同尘，所以还相信这天下总有一日会如圣贤书所愿，但这世上需要王爷这样的人，也需要翰羽这样的人。道不同不相为谋，翰羽定会报答王爷大恩，只是从此······”
他咬了咬牙，坚定道：“王爷也只是我的恩人。”
“阿羽你——”
赵焕没想到他会如此说，且他无法反驳。
这个世界需要赵焕这样明局势，善谋划的人，自然也就需要翰羽这样心怀善意，愿为君子之人。
只是翰羽比起其他人更坚持，他甚至觉得自己和赵焕道不同，便不能为谋。
“阿羽，你别这样。”
赵焕没想到几句话就成了这个局面，他赶忙道：“是我说错了，我不该这样说，我会改的，你别不理我。”
翰羽沉着脸，声音亦然冷淡：“王爷，翰羽不送。”
他猛然一挥袖袍，往房间里走去，看样子是不准备再理会赵焕了。
之前只是有关于王妃的问题，他觉得赵焕实在对不起王妃，以及想劝他和王妃和好，因为他觉得王妃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人，和她和好总是对赵焕有好处的，可现在涉及到的是原则问题。
文人本就大多性格凌冽，因为认知和原则问题从原本的亲密好友到割袍断义的多了去了，要不是赵焕救了他，他现在还没能报答他的救命之恩，恐怕翰羽就不是挥袖离开，而是直接摔门而出了。
赵焕知道他性烈，对于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坚持，他原本也是喜爱这一点的，可他没想到有一天这样的事情竟然会发生在他和翰羽身上。
眼见看着翰羽走进房间，房门都关起来了，明显不想再跟他说一句话的样子，赵焕咬了咬牙，只好先离开。
他现在要是走上去说，事情肯定只会愈演愈烈，那些读书人的脾气他可是领教过的，还是等翰羽气消了一些再来和他道歉吧。
而且还有那几位大人，既然王妃不肯相助，那他得去一一回绝了，一想到这里赵焕就觉得自己之前真是吃饱了没事干，你说他好好答应这传话的事情做什么？这下好了，鸡飞蛋打，被王妃训斥也就算了，还和翰羽闹成了这样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原谅他。
赵焕深深吸了口气，顶着满脸抑郁走出了翰羽的小院子。
而在赵焕满心抑郁的同时，宫里的莹妃娘娘却过得肆意极了。
皇帝虽然这几日都没有宠幸她，但她如今是这宫中唯一的妃子，甚至可以说是女主人，扶连络只不过是个婕妤，和她差了很远，等到下次选秀之时她早已将这宫中熟悉透了，且还有夫人为她保驾护航，谁能撬动得了她的地位？
只要一想到未来的美好生活，扶连莹就觉得心满意足极了，也根本没注意到兰卿每次看见她时，眼都是冷的。
兰卿对于宫里多了个女人且还不是他月夫人这件事非常嫌弃，要不是为了他的大计，他连一刻都忍受不了。
只恨不得立刻将这件事做好，把扶连莹和赵焕去了，然后正大光明的接他的月夫人来宫中，到时该有多好。
但这件事做起来却没有那么容易。
首先宫中戒备森严，就算他刻意放纵，赵焕又不是傻子，也不喜欢扶连莹，怎么可能轻易犯险？唯一的办法就是宫中举行大宴，那时河山王必然会入宫，他再暗中操控，那便简单许多了。
但宫中无缘无故举行大宴不符合常理。
因此兰卿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至于扶连莹，就让她再高兴几日，做几日美梦。
不过有了扶连莹之后，他再召月夫人入宫就多了更多的借口，比如······莹妃娘娘想夫人了。
莹妃娘娘由夫人举荐才入宫为妃，如今她初入宫廷，宫中又没什么姐妹，她想夫人了很正常。
兰卿便用这个理由，隔天又宣了月夫人入宫。
当然，扶连莹自己都不知道原来她‘想’月夫人了，因为兰卿根本没让她和月夫人见面。
他和月夫人的独处时光，他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这次媚天入宫，兰卿下了狠心了，好几天晚上没睡好，眼下一圈淡淡青黑色，他指着这青黑色和媚天抱怨，说奏折太多，他实在没时间休息，希望月夫人能住在宫中住几天，帮帮他。
媚天当然是心疼他的，便也顺理成章留下。
其实那些奏折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根本没有他说的那么多，但月夫人不是朝中大臣，看不出来很正常。
她入宫之后，直到第二天才见着了‘想’她的扶连莹。
扶连莹的脸色有些不太好，不是因为宫中有人对她不敬或是苛待，只是因为她突然发现，夫人竟然住在紫微宫中。
陛下究竟是怎么想的？
就算他再崇敬月夫人，可月夫人终究是个外人，居然让她住在紫微宫？
她自知现在的自己还没这个资格住在紫微宫，那座象征着母仪天下的宫殿，但夫人乃是河山王妃，陛下让她住在那里，若以后她升了高位，那她住在哪里？
看陛下那个样子恐怕也没有想让夫人搬走的意思，若是大召出了一个不住在紫微宫的皇后，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虽然她离皇后还很远，可目前她是最有可能的，因此这件事情扶连莹便记在了心中，十分不悦。
第二日她拜见媚天的时候，便忍不住说了出来。
“夫人这宫殿富丽堂皇，倒是叫莹儿好生羡慕呢，只是这紫微宫夫人住着是否有些不妥？”
她满脸担忧道：“夫人别误会，莹儿不是说夫人不能住在这里，只是怕传了出去，会有人中伤夫人，您知道的，那些朝中谏臣们，笔杆子锋利得很。”
媚天淡笑道：“你说得对，只是陛下坚持，我便也没有别的办法，不如莹儿去帮我劝劝陛下如何？”
“这······”
扶连莹有些意动，但又觉得自己去说皇帝定然会生气，没有一个人会喜欢别人忤逆自己，更何况还是皇帝，主宰天下的天子？
“莹儿放心，陛下生性纯良，又有着宽厚的胸怀，怎会因你一句话就责怪于你？”
媚天的语气和她的笑容一样淡漠，但扶连莹却真被她劝动了。
实在是这些天她所求之事太顺利，让她有了一种错觉，觉得夫人和皇帝应该都是会纵容着她的，毕竟她是夫人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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