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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便在屋里用饭。
窗户敞开着，可以看到雨越下越大，但沙盘里有排水装置，纵然积水高涨，却始终没能淹没“海堤”，而且，那些小玩意儿在狂风暴雨之中岿然不动，果真阻挡住了汹涌的水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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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周不渡的理论和工艺都太过新奇，造物的过程又让人看不明白，朱说之前虽然信他没有乱说，可心里总还是不踏实。现在见到此情此景，最后的那点儿隐忧终于消散，回头想同他聊聊，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越千江身上睡着了。
周不渡喜欢钻研问题，对造物着迷，连日来都在为海堤费心，精神极佳，但思虑过重总还是对身体有影响，下雨天舒爽，吃完饭一个不当心就睡了过去，梦里全是堤坝、水泥、测量数据，大脑仍在持续运转，眉头微蹙，看上去疲惫而羸弱。
朱说压低声音，道：“小周公子的身体似乎不太健朗……”
越千江也是无奈：“老毛病了，爱操心、思虑重，劝也不听。”
朱说：“那便在寒舍多住些时日，我找几个好大夫来替他瞧瞧，做什么急着离开？”
“多谢朱兄好意，但时不我待，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做，最好能在入冬之前抵达荆襄。”越千江走到桌边，把刚印好的《周易注》《周易略例》《周易注疏》拿过来，赠与朱说。
朱说不免有几分遗憾，接过书卷，翻开，匆匆扫了一眼，却不由被吸引着读了下去。
这书的质量只能算合格，纸张轻薄，印刷字体不怎么优美，但页面光洁，墨迹清晰，错漏几乎没有。
再看内容，似乎竟然是失传已久的唐代古本？别说大周市面上从未出现过，就是藏书家手里也没有！
而且，这些书不同于常见的周易注疏，阐述易理不用象术，没有谶纬迷信，满满的都是思辨，与朱说本人的观点十分契合。
雨势渐弱。
周不渡从纷乱的梦里醒来，见朱说捧着书卷读得津津有味，卖书的底气愈发充足。
第五日，范希文白天办公忙碌，入夜才回到家。
这天是中秋节，雨后天地分外清朗，月似银盘高挂。
越千江从下午就开始在厨房帮忙，轻车熟驾地炒菜，还用剩饭做了餐后甜点奶香米布丁。
之前，道观里的厨具、食材都很不足，限制了他的发挥，周不渡只是知道他厨艺好，做的菜格外适合自己的口味，但不比不知道，眼前这一桌子十来道菜，单从刀工、色泽、香气就能看出他的作品与别人的不同，再尝一上口，差别则更加显著。
就连朱说都忍不住夸赞：“周兄厨艺惊人，全然不输林夜宴时御厨做的皇家菜。”
当然了，越千江可是秦王的私厨，周不渡与有荣焉，开心地吃着布丁，但也更纳闷了，前世，自己没能向越千江敞开心扉，那些矛盾、痛苦与压抑，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越千江察觉到他走神了，正想说些什么，却见他先一步收起杂绪，向朱说交代：“朱大人，白天我们出门逛了逛，咨询了一些老匠人，大致算了算海堤的工程造价，写了一份施工计划书供你参考……”
“神仙都有休息的时候，今儿过节，小周公子你就歇歇吧！”朱说看他那思虑重重的样子，实在替他累得慌。
众人哈哈大笑。
周不渡自己也乐了。
饭后，朱说拿出好酒招待他们。
席间，越千江取出照影箫，吹周不渡为他作的那首曲，浣川击节，揽月唱和。
轻云起身舞剑，如梦似幻。
朱说兴致高昂，取来古琴，奏《履霜操》，明明是哀婉的曲子，琴音中却没有悲情。
不知不觉间，数月前那浓浓的无望已如风流云散，周不渡抬眼，见越千江正望着自己笑，一瞬间，只觉得活着实在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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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
清晨，周不渡一行人离开绍化。
朱说送了二十里。
离去的，留下的，都在路上。
小歇了那么几天，再坐马车，周不渡头也不晕了，药也吃得少了，状态好的时候，还能跟越千江同乘一骑，行路速度比先前快了许多。
华夏大地风光好，他们一路走，一路看。过江浙，在杭州稍作停留，过安徽，游黄山，过江西，到景德镇里逛了一圈，定制了一批陶瓷卫浴用具。
白日，在名山大川间，周不渡为揽月、王求讲学，琢磨在这个世界“点亮科技树”的路线，越千江教浣川道法、授轻云武艺，构思在荆襄改进农业技术的策略，生活欢乐也充实。
夜里，周不渡同越千江相伴，穿梭阴阳两界，改进了炼钢、印刷机械和造纸工艺，优化了生产流程。
众鬼能在枉死城里存活，求生欲、意志力自是非凡，更莫说现如今又有了新事业，得了越千江的指点，个个修为突飞猛进，神思愈发清明，群策群力，研发出多种油墨及竹纸配方，已经能实现雕版彩色套印，印制版画也是手到擒来，鱼玄机得闲还喜欢捣鼓化妆品，小日子过得颇有滋味。
周不渡和越千江再去了几回枉死城，可惜，遇到的鬼魂大都神志不清，可用且愿意离开的仅有上官婉儿一个。
婉儿实在是能干，尤其擅长行政管理，正好跟其余三个学术型鬼才互补，周不渡便让她出任经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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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自九江渡长江。
九月中旬，至黄石。
再往前，很快就是鄂州地界。
这天夜里，周不渡和越千江又去枉死城里走了一趟，结果依然没有收获。
两人出了枉死城，打起商量，人才难求，暂时就不在这上面费精力了，多想办法抓些作乱的妖魔鬼怪回去做廉价劳动力才是最要紧的。
正行到石桥中间，半空中金光乍现。
只见一人踏云而来，缓缓飘落。其身着白衣、顶戴花冠，手持一柄白玉如意，面容圆满，神情慈和。
“神仙？”周不渡问。
“三曼多跋陀罗，普贤。”越千江一眼就看出了对方的身份，解释完，合掌行礼赞颂，“南无普贤菩萨摩诃萨。”
普贤微笑颔首，先合掌行礼：“南无阿弥陀佛。”继而赞颂，“南无地藏菩萨摩诃萨。”
越千江笑而不答，只回他：“南无阿弥陀佛。”
别看他们说了许多个字，其实只提到了三个名称。
南无阿弥陀佛，是梵语音译，“南无”即赞颂，“阿”为否定，“弥陀”指可量，合起来的意思就是“赞美不可以数计量的诸佛”，跟玄门的“福生无量天尊”一样，只是一句吉祥话，并不是对某位具体的神仙的尊称。
普贤菩萨，就是对面那位。
至于地藏菩萨……不是周不渡，那就只能是越千江了。
周不渡并没有神仙们那种玄妙的“天人交感”，隐约知道越千江在不久前已经证得了很厉害的果位，但看他不甚在意，便一直没问。此时从普贤口中得到确认，也不觉得有多惊讶，只好奇普贤所来何为。
是发现有人从枉死城里偷鬼，想要捉贼拿赃吗？不太可能。
要知道，西方天府拢共只有五位大菩萨，观音、文殊、普贤、弥勒、地藏。文殊、普贤是世尊的左右胁士，分管日常工作。
世尊入灭后，按照他老人家的遗命，下一任“佛”是弥勒，在弥勒尚未成佛的这段时间里，应该由地藏负责教化众生，也就是主持全面工作的意思。
世尊的左膀右臂，不至于来找“常务副世尊”的茬。
普贤善解人意，开门见山道：“两位得世尊授法宝，开九幽、建地狱，功德殊胜。然天道衰微、三界纷乱，枉死城乃佛力生成之禁域，置世间执迷不化而将成魔者于其中，亦是不得已而为之。世尊已去，孤城难锢，两位大能如非必要，勿再入内。”
“明白。”越千江一派云淡风轻。
普贤微笑颔首，乘云而去。
周不渡望着普贤离去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感觉，虽然这位菩萨始终面带笑容，看起来光明温暖，没有半点敌意、不露丝毫威压。
然而，这种极致的平静，比起金雪瑕的魂魄残缺有过之而无不及，如同完全没有了七情六欲的机器。
这就是觉悟者吗？不懂，怪自己境界太低。
“我不会像他们那样。”越千江看出了周不渡的迷惑，“从前或许曾经有过，但往后不会了。”
周不渡失笑，问：“菩萨们都是什么立场？”
越千江：“古老的上座部主修出离心，求自身解脱，想像世尊那样入无余涅槃。大乘主修菩萨心，不求自身安乐，只求众生离苦得乐，因对‘解脱’有不同的理解，各自的道也不尽相同。”
“出离心、菩萨心，感觉跟天道、天命有些关联。”周不渡说着话，忽然想到，“我记得玄门有一个普贤真人，跟普贤菩萨有关系吗？”
越千江：“普贤真人，最初是元始天尊座下阐教十二上仙之一，封神大战后由玄入释，许是悟到了什么。他重行动，常分身行走各地为百姓拔苦，形象多变，故声名不显。依我看，他应该并不在意众神之间的纷争。”
周不渡：“好吧，他就是来例行公事的。但他说得挺对，天道衰微、三界纷乱，我们就不要再添乱了。”
越千江却说：“别想太多，不必有顾忌，纵使你要把天捅穿，师父也给你递刀。”
周不渡顿觉轻松，跳到他背上，搂住他的脖子，贴在他耳边说：“菩萨师父，成日喊打喊杀……”
越千江耳根通红，背着他慢慢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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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没想到，这天也真是热闹。
越千江话音刚落，半空中又有金光闪烁。
不多时，两道光芒自天而降，如飞星坠地，在彼岸花海里砸出两个大坑。
纷纷扬扬尘埃中，两个人影显现。
走得近来，可见那带头的是老熟人黄天化，另一个却是生面孔。
黄天化形容狼狈，对着那生面孔念叨：“有你这样的吗？几百年没见面，一来就往师叔脸上拍砖。”
“手滑。”那生面孔哼哼道。他的样子比黄天化更狼狈，半张脸都染了血，刚才肯定不止往普贤脸上拍了一砖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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