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样的教育理念太过超前,他没想着要推广,更不求说服别人,只是关起门来,在自家地盘做个小尝试。
于是,他和越千江从灵山挖来石墨、黏土、木料,在地狱工坊做成铅笔,采集亚麻,制作画布,又在集市上买了些海绵,自制成简易橡皮擦。
所幸功夫不负有心人,除了深知绘画基础重要性的匠人之外,不少年轻人也对这门小课感兴趣,每堂课的出勤人数都保持在二十到三十人之间。
出乎意料的,还真让他发现了一个很特别的少年。
那人正对着讲席,跪坐在他面前,不清楚在别的课上表现如何,但在绘画课上可真是鹤立鸡群的存在,对新知识的接受速度很快,空间感极强,作画线条干净,笔触利落,竟像是练过的,如果……不一直盯着自己看就更好了。
周不渡受不了众人注目,估摸着大家画完了轮廓,便缓缓睁眼,假装自然醒来。
“小先生。”那少年离他最近,瞬间察觉,出言问候。
周不渡:“直接喊名字就行了,别学王求。你是……”
少年笑容灿烂:“在下苏生元。”
周不渡点了点头,总觉得这人不仅特别,而且有点儿怪,前几天都躲在人群里闷不作声,不知道今天为什么坐得这么靠前。
但午间时间紧,他没想太多,马上打起精神,认认真真给学生们讲课。
绘画课的学生主要是在山庄做工的工匠以及他们的孩子,下课后,匠人了留下做工,孩子回家干活。
周不渡没有立刻回屋补觉,而是吹哨喊来轻云,拉着他一同远远地跟在苏生元后头,想看看这人到底有什么古怪。
只见苏生元跟两个年纪相仿的同学有说有笑地走进一座农家小院,放下书篓,撸起袖子,喂猪、喂鸡、给菜地施肥,还敲敲打打,补簸箕、修牛棚、把坏了的钉耙装好。
做完杂事,他又开始烧饭,饭菜香气扑鼻,他却不急着吃,而是独自跑到河边,脱了衣裳,一头扎进冷水里。
数九寒天,第一场雪还没化完,正是最冷的时候。
轻云都看得倒抽凉气,打手语问:这人,什么,东西?
“冬泳挺健康的,你也可以试试。”周不渡搓了搓手,“你看着,他会武功吗?”
轻云笃定地摇了摇头。
天气太冷,外面不宜久留。周不渡便说:“行,我差不多看明白了,先回去吃饭。”
两人讨论完,转身往回走。
“小……先生!”
不料,苏生元突然喊了一声,腿一蹬,游到岸边,扒着河岸朝他们喊话:“真巧!你们来这边,有什么事?”
他的身量跟王求不差多少,身材健美,却长着一张青春洋溢的娃娃脸,浓眉大眼,卧蚕饱满,眼睛乌黑透亮,一笑便充满了阳光活力,还有点儿甜美,让人看不出真实年纪。
“先把衣服穿上?”周不渡来到岸边,抄着手,河风吹面,感觉更冷了。
苏生元在水里一点都不瑟缩,但他很听话,立马爬上岸,把衣裳一裹。
周不渡开门见山道:“你不是村里人。”
·
“我哪里暴露了吗?”苏生元大大方方地跟轻云打了个招呼,听见周不渡的话,也不紧张,反倒饶有兴致地向他求教,一面给带路,走回之前干活的那个农家小院。
周不渡:“你打扮得很随意,衣裳单薄发旧,鞋上沾满泥水,手指粗糙,干农活熟练利索,修理农具的技术也很精湛,是喜欢亲力亲为并经常做事的人。”
“不错。”苏生元言语爽朗。
周不渡:“你读过书。”
苏生元坦承:“考过县试,做了生员,后来不读了。”
“怎么?”周不渡问。
“无裨实用,不如弃之。”苏生元笑了笑,“父亲和大哥擅长读书,母亲和二哥会做生意,我在家里最小,大家都宠着,反正家里的钱够养我了,我自己也能挣钱。”
腐书网,懂得经商,还追求实用的学问。
山庄所有的学员里,再没有比他更适合研究格物的了。
周不渡来了兴趣,但没有表现出来,而是问:“那你,怎么又来我们这小地方上学了?”
苏生元却卖起关子:“先生先答,后生后答。”
周不渡失笑道:“你没露马脚,是我。我在村里住了两个月,虽然还有很多人叫不上名字,但每个人长什么模样、住在哪里,我一一都记得。方才粗略回想,确信从没见过你。”
这谁能想到?苏生元服了,低头弯腰,朝周不渡拱手致歉,道:“在下并非有意隐瞒,但山庄只收村里学生,我又着实想来,才托了朋友帮忙,他家父母原在我家做工,不好拒绝我的请托。却没想到先生有过目不忘之能,比我大哥厉害多了,唉!还请先生见谅,要怪就怪我。”
周不渡并不介意:“大家都配合你,可见你人缘不错。”
苏生元挠头:“我……”
“你听说降龙寺出了神迹,原就不信,等到山庄办冬学,更觉得其中有猫腻,劝了朋友,朋友不听,你无可奈何,只能混进来一探究竟?”周不渡见他为难,便替他把话说了出来。
苏生元被说破了心思,并不显出窘迫,反倒大笑着坦承:“是是是,是我小人之心,冒犯了。”
没有人怀疑,周不渡反倒觉得不正常,不仅没觉得被冒犯,而且对眼前这人又多了几分喜欢,道:“怀疑一切,探索求实。谨慎是对的,你的怀疑合情合理。”
苏生元也是个直性子,竟然紧接着就问:“那先生可否为在下解疑,旧佛像一夜之间显现金身,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法术。”周不渡只答了两个字。
“原来如此。”苏生元竟然轻易接受了这个离谱的回答。
周不渡愈发觉得此人不俗:“这就不怀疑了?”
苏生元点头:“我平生不信玄学,但生有涯、知无涯,我信先生没有说谎,那么,法术自然是真实存在的,一如雷电风雨,左不过是冷热之气对流成风、热气升上凝云成雨,人不知其所以然,才谓之玄奇。”
这人可真是个天才!而且,他的思想观念格外超前,有人引路,认真钻研,往后的成就只怕难以估量。
第74章 玉山倾
周不渡不敢置信:“咱俩的想法不谋而合。”
“不, 我不敢同先生相提并论。”苏生元肃容道, “虽然才上了几堂课,但我看见,周先生教人识字的方法简明有效、沈先生教算术用的器械精妙绝伦,王先生究察物理、赵小姐推考格致, 而那些教材都是先生编写的、器材都是先生制作的, 王先生和赵小姐还都是先生的弟子。”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苏生元是个识货的人。
但周不渡仍不免感到汗颜:“说了不要叫我先生,况且那些东西大都是我从别处看来的,并非自己的创造发明, 闻道在先而已。”
苏生元却不赞同:“先生谦虚, 慎独修身是做到了的, 凭本事使自家生活便利富足, 齐家也做到了,还愿意授人以渔, 带着老百姓发家致富,若论治国, 可比那些只知道读书做官、尸位素餐的人务实有用多了。”
周不渡苦笑:“带人发家致富谈何容易?等做到了再说吧。各人有各人的道, 读书不容易, 大部分人也只是为了谋生,再说,国家要运转, 事总得有人管, 不论做什么, 一个人能起到的作用终究有限。”
“先生说的是。”苏生元有些拿不准他的态度, 试探着说, “先生有的,就是我想学的,我是真心求学。”
周不渡:“你再叫我先生,我就不教你了。”
这意思就是准备收徒了。
苏生元立马神气活现:“哎,不渡,你就收我做弟子吧!我打小就爱好攻金之事,亲手制作了不少器械,看见你改良的水车,我就知道了,这个人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师父呀!我的数学学得也很不错,沈先生都把莱布尼茨步进计数器送给我了,我天天晚上抱着睡觉,娘子还以为我在外面有人了……”
“别说得那么瘆人。”周不渡忍俊不禁。
苏生元知道事情成了,胆子就大了起来:“我还格外擅长烹饪,每次惹大哥生气,把他哄好不过是一顿饭的事儿。不渡,你收了我,我天天烧饭给你吃,我会做三百六十二种南北菜式,等我再学三道菜,保管你桌上的饭菜一年都不重样。”
三百六十二种菜?现在拜师都已经这么“卷”了吗!轻云不由后怕,想当初在灵通观里第一次见面,自己竟然追着周不渡打,现在还能活着站在这里,真要多谢越千江的不杀之恩。
周不渡:“行了,来都来了,不赶你。先说好,我可以教你做机械,保证不藏私,但你不要行什么拜师礼,我不喜欢。”
“太好啦!”苏生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到农家院,却并不请周不渡和轻云进去坐,而是跟大叔大婶打过招呼,捡起自己的书篓子就出来了。
周不渡有些意外:“你不住这儿?”
苏生元:“我给钱,他们是不要的,白吃人家的饭总归不好。我家在城里,日落前得回去。”
这不得走一个多小时?一个举子,每天长途来回折腾,就为了过来上给农民朋友办的冬学?
周不渡:“要不我们给你在山庄收拾一间屋子?”
“不用了,我就当锻炼了。”苏生元风风火火地走了,在夕阳下摆了摆手,“不渡,明天见!我给你带好吃的!”
·
“我觉得苏生元跟龙傲天似的,这样的人才像小说主角啊。”周不渡回头就同越千江说起了自己新收的徒弟。
“龙傲天?”越千江却忙着在心里计算自己会做多少道菜。
周不渡:“天才学者,家里有社会地位又有钱,还很支持他做自己的事业,年纪轻轻便娶了老婆,出门走两步就遇上了一个‘穿越’来的师父,而且,他不仅聪明,身强体健,最难得的是精神状态特别好,看起来心理很健康。”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66 首页 上一页 141 142 143 144 145 14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