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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彻底清醒了,能够直面现实,于是,再也无法忽视那些疑点和谜团。他需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黄天化悄悄朝他眨了眨眼,道:“从枉死城里出来之后,焚香传讯于我,带你们去破钱山寻陨铁重铸镜台,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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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后面不再有波折。
师徒俩行至枉死城前,没遇上半个守卫,只是那紧闭的城门上黑气缭绕,给人以威严森然之感。
周不渡得到越千江的示意,与他分别立于城门两侧,同时抬手,虚虚按在门板上,一齐催动天书神笔之力。
金红光芒绽放,无数铭文浮现。
下一刻,大门訇然中开。
然而,城里竟是空无一物。
非无人的空寂,而是全然的“无”,白茫茫一片,比纸还要干净。
像刚打开的程序,周不渡莫名其妙地想到,未敢轻举妄动,站在门口观望:“上回没有法宝,师父是怎么进去的?”
“来过两回了。”越千江牵起他的手,“第一回,是来找你爹的,一刀劈了城门。”
“寻到了?”周不渡顿觉心安,无意间触到越千江戴在无名指上的八星八箭钻石“顶针”,没想到,师父离魂出体、幻化了外装,却仍惦记着徒儿送的这小小玩意儿。
“他等着我,其实应该是他帮我打开的城门。”越千江再说往事,已经没有从前那种欲言又止、怀恋又怅然的情绪,“我俩打了一架。”
“谁赢?”周不渡问。
“我赢了,他让我的。”越千江失笑,“我同他打了个赌,他答应我打赌的条件便是,赌约不能告诉你。”
周不渡:“不能告诉我?”
你们之间的赌,却不能让我知道?
越千江点头:“但这赌局有时限,自你我重逢后,最多十年见分晓。便也不急。”
你们之间的赌,却与我关联甚深?
周不渡:“十年,世尊也说十年,这赌约跟天道、天命有关?”
越千江有些苦恼:“那是我与他之间的私密,与天道、天命的关系……说有也有,但不大,我说不太清。反正早晚都会知道,你想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说。”
周不渡:“无所谓,那是你们的事,他不想让我知道,肯定有他的原因,但凡对我有什么影响,你也一定早就告诉我了。当然,师父若想赢,我肯定站在你这边。”
“不用了。”越千江很开心,牵着他缓步前行。
城里,遥远处的景象仍是一片空茫,但街道随着两人的脚步所至徐徐铺展,道路两旁,依稀可见房屋朦胧的影像,听到些缥缈难辨的声音。
常人踏入此境,多半会感觉闯入了海市蜃楼。周不渡却联想到实时渲染生成的游戏场景,轻摇头,甩掉这荒唐念头,问:“你第二回来,是在竹林寺大火之后?”
越千江:“是。”
“那火,”周不渡顿了顿,“是你自己放的?”
越千江面无异色,坦言:“我曾在佛前发愿,放下屠刀,行善积德,应可多活二十来年。但你八岁生辰那日,我清晨到集市采买,见匪贼洗劫过后一片狼藉。夜里,我问你,若闭门修行,可保自身因缘不染,往生极乐;开门杀敌,能救人于水火,却要堕入无间地狱,你会如何选择?你说……”
“我说,在血流成河的大街上绕着道走,即便把寺里的旧血污擦得再干净又有何用?”周不渡自己接上了。
越千江:“你还记得?”
“我时常做些古怪的梦,不仅有‘我’的往事,还有‘我爹’的往事,”他把“我爹”两个字念得很重,观察着越千江的反应,“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越千江却像是没察觉到异样,又或者假装无事发生,摇摇头,继续说:“第二日,我从佛像里请出鸣鸿刀,破了戒。旧伤复发,我自知命不久矣,便决定走得利索些,免见你伤心,免得我放不下你。”
周不渡:“我已经不记得说那话时的想法,但你肯定会错了意。你的前提条件就没说清楚,真让我选,我可以舍弃自己的命,却绝不会让你去牺牲。”
“这不一样?”越千江失笑。
“不一样。别说拿你换几个陌生人,就是拿你换师兄、换揽月轻云浣川,换全天下的人都不行。你是我师父,我……”周不渡心里的情愫愈发浓烈,但翻来覆去,总是词不达意,好险才吞了回去,“总之,就是不行,你是不一样的。”
越千江看着他,沉默而专注,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这回换成周不渡假装无事发生了,岔开话题:“你受折磨了?”
越千江摇头:“不,就我所见,枉死城不是牢狱。你知道,天道有常,但世事无常,总有意外发生,并非所有枉死者都会来此,只是,有些人出了问题,或因执念太深,或因别的什么不可查的原因,破坏了原定的命数,变为奇异的灵魂,可能会对天道产生极微小的扰动,佛菩萨才将他们接引至此,设法度化。”
周不渡:“就是说,这城里的东西都是幻景?”
越千江点头:“城内原本空无,境由心生,所见皆是颠倒梦想。”
这不就像虚拟机?
枉死者仿佛是一些故障、疑似病毒的程序,所有数据被隔离到虚拟沙箱里,即便不能被清理掉,在虚拟环境里运行不会对宿主操作系统和物理机有丝毫影响。
释家设立枉死城,就好像是在为主系统消除不稳定因素。
周不渡越来越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但他很愿意继续在这个世界里好好生活,更多地关注此时此刻、眼前之人。
可惜,他看了又看,所见仍只是一些无意义的景象:“我实在看不出门道。师父看见什么了,跟前两次来时看见的可有不同?”
越千江:“你我既是变数,又都看破了魔障,这城奈何不了我们。我前两回过来,也都没悟出什么,待了没多久就离开了……不,还是有所得的。”
“说说么?”周不渡来了兴致。
“温嵘原想让我忘记赌约,同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便在我的离开时偷袭。”越千江苦笑,但眼里全然是宠溺,“倒不是直接把我打到失忆,而是为我埋下心间伏藏,封存了此间经历以及某些往事。”
周不渡:“可你还是记得。”
越千江:“大概我们都没想到,我很快便‘故地重游’,行在城内,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随后离开,前往业海。在业海之中,我受三昧真火焚烧,伏藏有了裂隙,无数杂染回落,很乱。这些天同你相处,慢慢地才想起来一些。”
伏藏……周不渡心想,我脑海里的武学、道法,勉强可以说是八岁时看书记住的,但那些陌生的记忆从何而来?相较于在业海行走时受到越千江的杂染侵袭,倒更像是这所谓的伏藏,并且,因为在藐云岛上头部受伤,慢慢地从“裂隙”里流了出来,染回落,就像我做的那些离奇的梦。
他没有问,他有个更加离奇的猜想,不是突发奇想,而是这些天来日积月累的,与科学无关,只是某种强烈的感觉,与宇宙、世界、神佛都无关,只是关于自己和越千江。
但那得向黄天化咨询一件事之后才能完全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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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不渡便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只叹:“我们可能要空手而归了。”
进入枉死城,就像走入了他人的梦境,无论感觉上有多么真实,梦是主观的,梦里的东西并不可靠。即便有幸捡到一两卷古籍,多半也是错漏百出的。
但越千江又告诉他:“陈十四说这里有古籍,其实也不算错。按照玄奘从西天所取真经的说法,天地间并没有一个实存的‘我’,常住不坏的唯有阿赖耶识,它含藏一切善恶业种,一遇因缘,便起意造作新业。在城外的鬼魂,会遇到新的因缘,产生新业,在城内的鬼魂却是被禁锢的,没有新的因缘,只能在不变的过去、现在以及未来之间循环往复。”
师父总能把艰深的佛理讲得通俗易懂,周不渡明白了:“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可这里没有藏书阁,梦境又是流动的,不能像看书那样,想看什么便直接翻到那一页。我们该怎么做才能找到某一个具体的人,从他过去的幻景里取得某一本具体的书?”
“都是男菩萨了,兴许能心想事成?”越千江玩笑说,“境由心生,诚心发愿,自有感应。专注想想你要寻之物,试一试。”
周不渡没有马上行动,而是问:“师父想要什么?你先来。”
越千江不推让,闭目思索。
很快,一本书卷从天而降。
周不渡用单手接住,翻开一看:“《毗那夜迦密传》,欲心炽盛,欲触彼毗那夜迦女,与抱其身……”
这是东密修订的《大藏经》里的故事,说有一种象鼻人身的魔物,名为毗那夜迦,是所谓的常随魔和障碍神,观音菩萨化作美丽的毗那夜迦妇女身,找到毗那夜迦王,告诉他“欲触我身者,可随我教”,毗那夜迦王就答应她“修护佛法”了,两人含笑相抱,化作后来的欢喜佛的法相。
天知道这是不是扶桑人杜撰的!
毕竟在释家的地盘,周不渡可不想冒犯,急忙收了声:“你喜、喜欢这样的?”
“众生欢爱,自然之理。”越千江眼里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兴味,“你都长大了,不喜欢,不想试试?”
“我知道。”周不渡含糊其辞,刹那间竟生出错觉,觉得越千江在……挑逗自己。可叹,爱情诚然令人快活,却也令人迷乱,多巴胺的作用太大了,心潮澎湃之下,谨慎多虑的自己竟然变得那么自信。
“说笑罢了。”越千江随手把书扔了,“走吧,我想的东西还在前面。”
两人迈步往前。
一片红叶从半空飘落,继而是两片、三片……
片片堆叠,铺满地面。
红叶丛中,一座唐风建筑的影像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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