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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满以为自己眼花了,背过身,擦把眼,认真再看:“但是,事物发展的长过程中的各个发展的阶段,情形又往往互相区别。”
“啪”地合上书,不用再看了,他知道这书的名字是《矛盾论》。
这是周温嵘编的吗?真让人摸不着头脑,在这个时代、这样的地方,编出来给谁看?
四人一通忙活,总共收了两百来卷好书,而后继续往外行去。
刚走出城门,又遇上了一个陌生面孔。
那人穿着青色的布衣,脚踏草鞋,从衣裳的形制判断,大约是个魏晋南北朝时期的青年文士。
文士身材单薄,面色青白,头发枯黄散乱,脸略长,长了一双不大不小的丹凤眼,虽然看上去是一副落魄不得志的样子,但坚毅的眼神活像是两把雪花刀片。
从南北朝执着到大周,五百多年都没能放下执念,这人是有多倔强啊?周不渡不禁好奇,但懒得多管闲事,只想把城门复原,快些带玄机夫妇离开。
那青衣文士大原本正指着枉死城破口大骂,察觉到有人来了,不仅没有闭嘴,反而骂得更加起劲。但当他瞧见周不渡,只看了一眼,登时就收了声,跑上前大喊:“王爷,你可让我好等!”
又是周温嵘惹的冤孽?
周不渡莫名其妙:“你……”
“嗐!”那青衣文士指着周不渡刚抛出来的城门,痛心疾首,“你变了、你变了……让我等你回来大杀四方,自己却堕入了佛道,还在这儿为虎作伥!王侯将相,指望不上,我早该看清的。”
堕入佛道,哪儿来的这怪说法?
周不渡:“你认错人了。”
“错不了!你就是……”那青衣文士压低了声音,“英雄难过情人关,被罗刹迷了心窍。”说罢瞥了眼越千江,咬牙切齿道,“狐媚惑主!”
什么乱七八糟的?周不渡无语:“行行行,就当我是我爹。但我失忆了,不记得,敢问阁下跟我有什么约定?”
“范缜,范子真。”越千江突然点名。
那青衣文士,范缜登时抽了个冷子,估计是上回不当心掺和到越千江跟周温嵘的事里,在那两人缠斗时受了殃及,被打得不轻,现在还后怕呢。
周不渡却来了精神:“就是写《神灭论》的范先生?”
越千江:“不错,你爹看上他了,说要带他去灭佛。”
“是不错。”周不渡心里既惊又喜。
这姓范的名气不大,但“战绩”着实辉煌。
在释家盛行的南朝,他竟然能自发长成一个唯物主义无神论者,敢公然与释家、与皇帝、与天下人为敌。
先是与竟陵王萧子良辩论,在众僧名士的轮番攻击下写出奇书《神灭论》。后来入朝为官,初心不改,惹得“菩萨皇帝”萧衍亲自撰写《敕答臣下神灭论》让他闭嘴。
可他仍然无所畏惧,以一人之力与临川王萧宏带领的六十四位高僧名流论战,“辩摧众口,日服千人”,在反佛的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人真是一个当之无愧的超级无敌……大喷子!
周不渡最不擅长的就是辩论,这下捡到宝了。
范缜顶着来自越千江的压力,一咬牙,死死拉住周不渡的披风,道:“你还欠我一卷书,可不许抵赖!”
周不渡想起刚才捡到的《矛盾论》,推测那是周温嵘写给范缜的,旋即明了:“我欠你的那卷书,是《实践论》?”
“你果然记得!”范缜攥住他的手,两眼放光。
这回,换成越千江目光如刀了。
但周不渡正高兴,心想,人才难得,必须把范缜带回去重点栽培,就算教不成大哲学家,能捣鼓出适合当下的“解放神学”唬住崇福宗信众也是很美。
感觉范缜手很凉,他甚至脱下自己的狐裘披风给对方披上,耐心解释:“我虽失了记忆,但思想未曾变易,也知道那书,空了就默给你。但先生既懂得矛盾之理,就应该知道要辩证地看待问题,这枉死城可能有维护天道稳定的作用,看清之前,不应轻举妄动。”
“不错不错。”范缜喜出望外。
周不渡:“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们来?”
范缜得意地望向越千江,继而附在周不渡耳边,大声问:“王爷,我跟你回去,你的护法罗刹不会不高兴吧?”
要不要这么多戏?周不渡无奈摇头,以眼神询问越千江。
后者朝他点头,当先走上石桥,只留下一声叹息:“想那梁武帝没把范先生砍了,可真是好脾气。”
师父这是……吃醋了?
周不渡之前还幻想过,但真遇上了,又很是不敢置信,忙追上前,问:“你不喜欢范先生?”
越千江不回答,亦未否认。
周不渡:“那就不带他了。”
越千江:“知音难觅,况且,他的确是个人才。”
“你若不高兴,什么人才鬼才都不必了,没一点要紧。”周不渡想都没想,话便脱口而出。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越千江停在桥头,眉目低垂,“那时,你爹与他相谈甚欢,拿我同他比较,骂我求神拜佛,愚不可及。”
明明被吉祥莲花环绕,后头的三条鬼魂却莫名忐忑,都站在桥下等候,不敢上前。
只有周不渡觉得心口发紧,思前想后,出一惊人之语:“要不然,我把他杀了。”
“说什么?”越千江看向周不渡。
“他让你不痛快,”周不渡目光没有闪躲,面色沉静,言语间不见丝毫犹豫,“我把他杀了?”
云淡风轻地说着恐怖话语,完全不像个正常人。
其实周不渡原本就不正常,难以与人共情,只是惯于伪装,守道德,从不曾展露真实冷酷的自我。
若是论迹不论心,他当然不是恶人,甚至可以说比大部分人都要良善。但当他战胜了心魔,现已明确对越千江的爱意,就到了要论心的时候。
周不渡对爱情的想象始终天真,两个人深爱彼此,把对方放在首位,旁人的并非不重要,理智也没有消失,但那些都得靠边站。非如此,不足以称之为爱。
这想法未免太过极端,属于那种纯粹的空想。他从前不曾奢求,也没考虑过如何实践,直到命运把越千江带到他的面前。
在颓唐荒芜的灵魂的废墟上,越千江是唯一的光亮,是点燃他欲望的火焰,是驱使他走出忧郁的理由。
初相遇时,他曾说过不想要“空碗乞食”,那是因为两人仅是师徒关系,而且自己是个假徒弟,怕真实来历被发现,怕无福消受无以为报。
但等到两人的关系日益亲密,他接受了越千江的体贴照顾,从感觉“若世上没有越千江,我就可能永远都不会再拥有真正的快乐”,到认为“除了越千江而外,我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不想要”,不知不觉,野草蔓延,一颗火星烧红了荒原。
他想和越千江相爱,至少,要表明自己的心意——我对你,正如你对我,不舍得再让你受半分委屈;虽然现在的我全副武装,但我想慢慢对你袒露心迹。
他想为越千江付出,可越千江是那么强大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能,把真心摆出来。
周不渡承认,自己有赌的成分,确实冲动了。
可若没有这突如其来的冲动,又哪里会有怦然心动的爱情?
万幸万幸,他赌对了。
越千江没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也没有责备他那无情的想法,反倒恢复了笑容:“其实你爹骂得没错,可惜我悔悟得太晚,跟范先生没关系。”
周不渡:“真的过去了?”
越千江:“过去了。我逗你玩的,你说那话……很可爱。”
“我却没有逗你。”周不渡说得笃定。
他态度再明确也没有了,自己或许真的会杀了范缜,或许不会,只看越千江的意思。
“好了。”越千江十分开心,一挥手,掷出三条金光,化为罩网笼在后面三人身上,护着他们穿过石桥。
一行人来到九幽的边缘,越千江让周不渡“站在此地不要走动”,自己把人带下去安置妥当。
而后,师徒俩还阳回魂。
·
穿梭阴阳两界,如梦似幻。
回魂时才刚傍晚。
霞光灿烂,周不渡的精神很振奋,怎奈身体太不争气,回来后又病了,低热两天,休息三天。
一晃眼,已是七月十五日。
俗话说“七月半,鬼门开”,其实,鬼魂并不能真正穿过阴阳界回到人间,只是上天垂怜,允许他们像神仙降灵那般,以墓碑、牌位一类的事物作为媒介,享受香火供奉,看看后人。
纸钱飘荡,大街上烟尘弥漫。
浣川轻云忙着兜售香火,不知跑哪儿骗钱去了。
周不渡跟越千江穿过人群,来到王家大院——就是之前突变成妖怪蒙双氏的那位老太太家。
两人还没进门,远远地便听见里头人声鼎沸。入得后院,只见道士、和尚、稀奇古怪的民间法师三五成群、交头接耳。
家主王老爷站在最前,五十来岁的人,敦实富态,但煞白的胖脸皱巴巴的,眼下泛着青黑。
他听帮工报讯,看人都到齐了,便挥手示意众人安静,直入正题:“有劳诸位高人来此。近日,我府上有些不太平,先后请过几位大夫、法师,却都无济于事。”
“是阴魂作祟。”一个老法师马上抢答,说罢却面露难色,“要做法事,今夜可不是好时辰。”
王老爷心下了然,先着人奉上茶水钱,才继续说:“小儿被邪祟纠缠,实在耽搁不起。”
做生意的人,一口开就亮出底牌,可见是真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
先前说话的老法师道了一声“慈悲”,吩咐两个徒弟准备家伙事儿,随即走入王老爷身后的房间。
明明是闷热潮湿的天气,但周不渡竟然在发冷,尤其是双脚,感觉仿佛泡在冰凉的深水里。
越千江搬了两把椅子来,陪周不渡坐下歇息,问帮工要了茶水点心,倒茶,把甜点切成小块,摆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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