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确实是可怜。”李煦也没想大动干戈,看到这些常在永州附近走动的商人,和和气气地说:“相逢即是缘,几位要是不嫌弃,不如和在下喝杯茶吧。” 众人见他年纪轻轻就气质出众,而且带着两个仆从出门,显然出身富贵,自然乐于交往。 李煦让老七去马车上拿了茶具和茶叶,就摆在大堂里围着一张四方桌坐了。 有个客人见状,惊呼道:“哟,这可是闽州今年新出的岩茶啊,而且看这套茶具就知道规格很高,茶叶肯定也不俗,公子是闽州来的吗?” “是的,家住闽州,这茶叶是亲戚送的,不算什么。”客栈里除了个扮做小二的少东家,还有两个帮厨三个打扫的粗仆,老七用了几文钱打发一个粗仆去烧了壶开水来,自己则去房间给李煦打扫铺床。 这是出门前小吴总管交代他的,外宿野地时无法铺张就算了,如果是住客栈或是借宿人家,一定要用王府的东西,免得王爷睡不好。 这点老七很能理解,堂堂王爷出门,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这点讲究还是要的,因此做的分外用心。 几杯茶打开了谈话的局面,李煦又拿出茶点分给众人,和他们聊起当地的民生风俗。 “这永州在下是第一次来,不知有何特色?” “永州城的特色啊,大概就是石头多吧,哈哈。”有个中年男人自嘲道:“咱们永州城不得上天眷顾,田地甚少,四处的山里都是岩石,您进城时看到那高大坚固的城楼了吧,那就是永州的特色了,这里十里八村几乎都是用石头砌房子,当年海贼动乱时,最安全的就是我们永州了,但也因为如此,永州城缺衣少粮,我们这些人啊,就是从别处收购些粮食肉菜,送到永州来贩卖的。” “照这么说,当地人以什么为生呢?”没田地耕种,对老百姓来说确实是最惨的事。 “这个嘛,各人有个人的活法,田地虽少,但总还是有一点的,有些人以贩卖石头为生,有些人就到外地谋生,日子将就着过呗,饿不死就行了。” “以采石为生确实是个不错的生计,但石头总会采完的,而且也不是人人都做得这买卖,附近的需求是有数的。” “这道理谁都懂,但还能如何呢,石头山虽然不好,但也有好处不是,至少其他县闹灾的时候永州城一定是安全的,听说隔壁上杭县都被泥石淹了几个村子里,咱们永州城就不可能出现这种问题。” 李煦立即跟上话题,“这事在下也有所耳闻,是真的吗?不知情况如何?” “真事,我们都听来往的人说过了,就是不知道伤亡大不大。” “肯定大,我都瞧见寇家军往那边去了,如果不大,怎么可能惊动寇家军,官府那些人啊,如果是小事巴不得捂得死死的,怎么可能上报给郡守府。” “这倒是,那咱们下回可以往那边跑几趟,一闹灾,肯定缺粮,这生意做得。” “怕就怕你的粮食一进城,就被扣下来做赈灾粮了,又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 “呃还真有可能,寇家军蛮不讲理起来说不定连县老爷家的粮库也不放过,咱们还想去做生意,可不就撞人家口袋里了吗?” 李煦想想寇骁的行事作风,还真有可能,如果赈灾粮不够,这些送粮过去卖的商人肯定是第一个被公关的对象,以前没钱的时候自然是不会给钱的,现在他兜里揣着自己给他的一千两银呢。 李煦装作不经意问道:“那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了,在下原本还想往上杭县去的。” “那就不知了,不过城里肯定有那边过来的人,可以找几个人问问。”说这话的人还有些人脉,喝了杯茶就站起身说:“您等着,在下正好有个认识的人,去请他过来一起喝茶聊聊。” 李煦先谢过他,然后又问在座的其他人,“之前看过官府的告示,说今年还能再种一季粮食,几位家中可有田地?” 一个鬓角发白的男人局促地搓着手,“田地是有,种几亩地够自家口粮而已,开荒种粮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就算官府给了种子,能不能种出来还不一定呢。” 有人附和道:“可不是,都这个时节了还再播种,万一霜降前没能收割,那谷子还能长吗?我看啊,纯粹上上头那位胡乱指点。” “我听说北地有种冬小麦,也许那位以为水稻也能在冬季种吧。” 李煦听完只是笑笑没反驳,这种观点他这一路听了不少,在第二季水稻没能收割前,这种舆论肯定少不了。 贺遵重重地放在茶杯,发出一声响动,大家都有些怕他,之前他面具被拍掉的那一瞬间大家都看到了他的脸。 拥有这样一张脸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善茬,只听他说:“不知道就别胡说,郡守府的几位大人已经在试验田里试种过了,水稻三个月就能收割,而且产量大增,你们难道不想多收点粮食吗?” “这位兄台,不是我们要非议政事,只是我们等小民过日子不易啊,万一种不成功呢这白白耗费了多少力气进去。” 贺遵嘴角一扯冷笑道:“那有什么损失吗?田是荒地开出来的,种子是官府发的,农具也有新的,无非是花三四个月的劳作而已,这点本钱都不舍得下,还想坐等天上掉馅饼吗?” 这话说的众人面上无光,他们做生意的都想做无本买卖,但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官府这次的政策真是非常好了,只是他们不相信而已。 “其实我更想要官府发的盐,那盐真是好啊,可惜不知来源,连官府的人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咱们这位顺王当真是明主,打从他来到南越后,带来了不少好东西。” 李煦笑了笑没说话,其余人纷纷赞同,新制的盐他们都领到手了,那质量那味道真是好的没话说,到处都有人在打听这些盐的来处,有些人只打听到是顺王新发明的晒盐之法,有些打听到是从西南沿海那边出产的,但具体是哪没人知道。 等他们议论完,李煦才不经意地问:“如果有这样的盐给你们带去外郡贩卖,你们愿意去吗?” 众人立即停下议论,诧异地看着李煦,许久才有人苦笑出声:“公子可真会开玩笑,不止南越,就是全大燕,贩卖私盐也是犯法的,我们这等平民,哪敢做这种生意?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如果是官家允许的呢?” “哈哈,那更不可能,官家要卖盐自然有官府的盐官去,怎么会轮到我们这些平头百姓。” “是啊,小公子年纪轻,不知道这盐道里水深着呢,这盐商哪个不是大家族出身,就说上一任郡丞大人吧,他也贩卖私盐啊,可你瞧,谁敢揭发他?” 李煦还不知道有这回事,惊讶地问:“这消息可真?上一任郡丞大人是雷战吧,他怎敢?” “怎么不敢,郡守大人是他亲兄弟呢,说不定就是郡守大人首肯的。” 李煦眼睛眯了眯,然后勾起一道轻笑,“不提这个不提这个,如果你们有这想法,可以到闽州寻求机会。” 大家面面相觑,这年轻人说的太肯定了,害他们心动不已,卖盐啊,那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何况南越的盐那么好,准能卖得动的。 可他们也不是傻子,这种好事怎么可能落在他们头上。 大家讪讪地笑着,把这个话题揭过去了,同时心里把李煦列为轻狂少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
第140章 甘顺 “李公子,这位就是我那上杭县的朋友,名叫甘顺。”年轻人将甘顺推到李煦跟前,替他介绍说:“他家住县城,家里开了家布坊,平日里来往周边做些布匹买卖,偶尔也会带点其他杂货,十天前刚从那边过来。” 李煦打量了一样这名叫甘顺的年轻人,长的白白净净,偏瘦,五官平和,是个一眼就让人有好感的人,他让贺遵给他摆个座椅,“请坐吧。” 甘顺的目光落在李煦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拍了拍衣摆低头坐在李煦身边的位置上,没办法,其他位置都坐满了,李煦眼角余光瞥见了他发红的耳朵,心想这也是个腼腆害羞的男孩子啊。 真是怪了,他怎么老招男孩子,难道这张脸真的太有魅力了! 甘顺抬起头,不敢直视李煦,视线落在他泡茶的手上,那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白皙纤细,指甲圆润,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双手都好看,他定了定神,开口说:“听袁兄说李公子想前往上杭县。” “是有此意。”李煦屈尊降贵地给他倒了杯茶,他在这方面真没什么忌讳,人人平等的观念伴随着他三十几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那您还是推迟些日子去吧,那边目前有些乱。” “乱?怎么会?不是说寇家军已经过去赈灾了。”李煦心想,寇骁那小子能让局面乱起来?一有苗头肯定被他拍下去了。 “不……不,您误会我的意思了,在下说的乱指的是那边的路到处被堵,日前我派家仆捎信回家,走到一半路就不通了,后来是寇家军挖通了路他才能回到县城,您这时候去,说不定还会遇到这种情况。” 李煦明白他的意思,便问:“这边的路一直是这样吗?一下雨就塌方?那要是没有军队挖路该如何?” 甘顺和其他人同时露出无奈的神情,“山路本就是这样的,各地每年都会召集役夫通路,除了我等这样常年外出的,其实对本地百姓影响不大。” 这倒是,一般人家几年也不会出一趟院门,路通不通确实影响不大。 “不知你那家仆可有回信,在下想知道那边的最新情况,如果灾情明了了,这趟路也没什么可怕的。” “只知寇将军带着县衙几位大人一同下乡了,想必这几日就有消息传来了,您要是不急,可再等两日。” 李煦点头说好,他确实不急,之前人在闽州,每天都睡不着觉,现在离得近了,他安心不少,真要有什么坏消息,他一天也能赶过去。 “不说这个了,喝茶吧。” 一群都是在外讨生活的小商人,话题总脱不开物价,这个说剑州的竹子便宜,那个说浦西有便宜的桂花蜜,很受夫人小姐们喜欢,还有闽州城新开了一家布染坊,染出的颜色非常新颖,尤其是那大红色,艳的让人心砰砰跳,好想再穿一次喜服的感觉。 “甘家大郎,你不是快成亲了吗?可以考虑扯一匹红布做喜服,除了贵没别的缺点了,而且你也擅长染布,说不定可以去学些经验。” 李煦诧异地看着甘顺,“甘少东家还会染布?”这可不是说会就会的,没点技术,染出来的布就废了。 甘顺红着脸说:“家学渊源,也只学会了一点皮毛,家父这些年眼睛不行了,否则还能再教我几年。” “不知甘家在这永州可有分铺?”李煦想去看看他家的布染的怎么样,如果真有手艺倒是可以考虑合作。 “有的,李公子可要去看看?” “好,还请前方带路。”李煦闲来无事,也想出去逛逛。 除了他们,其余人对甘家布坊不感兴趣,便也不参与了,正好老七下楼来,李煦便让他继续泡茶招待大家。 甘家的商铺离客栈不远,临街就是,店面不大,店里只有一个掌柜在看店,看到甘顺激动地迎上来,“少东家,您来啦。” 甘顺点点头,给李煦介绍说:“这永州的店铺略小些,布匹品种也不多,李公子随便看看。” 李煦用手摸了摸布匹的手感,这甘家布坊卖的比较多的还是最普通的麻布和葛布,颜色也比较单一,都是普通百姓常用的灰色、蓝色之类的,也有几匹花样时兴的绸缎,颜色更艳丽些,但艳的有些刺目。 唯一一匹颜色亮丽却不俗气的,只有店铺正中央高高摆着的一匹锦缎,用纱橱罩着。 甘顺见他目光落在纱橱上,解释说:“那匹是我父亲染出来的锦缎,是三年前的布了,可惜现如今只能摆在上头做装饰用。”只有富贵人家才买得起锦,甘顺还没敢接锦缎的生意,因此只能摆着看。 “可以拿下来我看看吗?”李煦指着那匹锦缎问。 甘顺稍作犹豫便同意了,掌柜不知李煦的身份,但做买卖的总会看人,看李煦穿着就知道李煦身份不凡,也就没什么抵触心里,只是把布匹拿下来的时候小心再小心,深怕自己手掌太粗糙把布勾丝了。 李煦上手摸了一下,是比较上等的锦缎,但他的衣物基本都是这个等级往上的,所以谈不上惊艳,但布匹上的花纹让他挺意外的,这是一匹桃红色印有银色暗纹的布料,颜色粉嫩鲜艳,上头还点缀着蝴蝶与花簇,非常适合年轻女孩子裁衣服穿,李煦有些心动,问:“这匹锦缎可以卖与我吗?” 甘顺和掌柜面面相觑,这东西非常贵也不至于,只是毕竟是他父亲最得意的作品,而且他父亲眼睛不好后,这样的布匹怕是染不出来了,所以才显得珍贵。 “您确定要?” “嗯,颜色好看,刺绣也不错,可以带回去给小女裁衣裙穿。” 甘顺猜测这位李公子的年纪不超过二十,听他提起女儿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失落,不过还是说:“这锦缎毕竟放了三年,有些旧了。” 李煦并不介意,这年头压箱底的好布料多得是,许多女孩陪嫁时的布匹都是积攒了好多年的,一点也不会坏,他也是真喜欢才会买。 来到南越后,他们能买到的好布料非常有限,他自己是无所谓,什么都能穿,但小姑娘还是要穿精致好看些,正好家里的布坊开始做生意了,他有时间可以慢慢折腾。 买了人家的镇店之宝,李煦这才仔细看店内的其他布匹,说实话,并不怎么能入眼,在小地方可能还算好,在李煦眼里就显得太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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