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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机缘巧合遇见阿远,念云早就被那一家送进大牢了。 苏令意趴在床上,下巴抵着手背,接着问,那元风呢?元风又是怎么和阿远遇到的? 玳双说元风是周砚带阿远归京的途中撞见的,元风成过亲,丈夫好吃懒做不说,还喝酒赌博,稍有不满就对元风拳打脚踢。 阿远遇上元风时,元风满身淤青,跪在地上求阿远带她走,阿远扶起她,给了她些银两,让她自己离开这儿,找个地方重新生活。元风不接,一个劲儿的磕头,地上印出了血痕,阿远毫无办法,只能同意。 苏令意听完,沉默了片刻,尴尬的笑了笑,缓和气氛道:“那你呢?你是怎么来到阿远身边的?你总该没有那么惨了吧?” 玳双的确没有念云和元风那么凄惨,她父母双全,虽然家境贫寒,但父母对她很好,直至哥哥娶亲前都很好…… 玳双怎么也想不到,一向敬爱有加的父母会把她卖给青楼,以换取钱财来帮大哥娶媳妇。虽然最后被阿远买了去,但此事一直是横梗在一家人心中的疙瘩。 他们对她总是愧疚的,因而就小心了些,也就不再像一家人,她像来做客的。 玳双说这些的时候神色平静,苏令意听不出她到底还怨不怨。 也许她从来没怨过,她只是惋惜,惋惜那日渐消失的亲情。 苏令意与玳双在这儿住了三日,玳双拉着她,几乎把田野里的野菜野草都介绍了一遍。 那里风吹得温柔,阳光很软,有农夫在劳作,有孩童在嬉笑,听不见婴儿塔里传来的啼哭,听不见深夜里的尖叫。 第四日天色尚未分明,于晨光暧昧之际,玳双辞别了家人,带着苏令意坐上返程的马车。
第10章 回府 马车一路颠簸,在人散架之前进了城。 清早的汴京城是少有的安静。驴车、牛车整齐排列,拉的货物不尽相同,但车前都坐了一个带着斗笠,披着蓑衣,两眼昏黄的车夫。 稍繁华一些的大街上,有华衣公子睡在大路中心,他发丝凌乱,手中拿着一壶未喝完的酒,口中还念念有词。 与之相隔一条街的狭窄小巷,身子都直不起来的老太太将外衣披在身上,背起出摊的竹筐,杵着拐杖慢慢向外走去…… 早上卖早点的人也不少,多是卖给进城的车夫或是做工的百姓,多是些廉价抵饱的玩意儿。 车夫小哥将车停在路边,相熟的小贩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朝他跑来,小哥用热水洗净一路的风霜,拿起小贩肩上的毛巾擦了擦脸,递给他五文钱,小贩立马俯身道谢,回到自己摊位,来不及休息,下一位要洗面汤的车夫已经就位…… 苏令意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腰间的荷包,感叹一句有钱真好。 回到院子中时,阿远才刚从床上坐起,她扑在阿远身上,蹭着阿远的脸道:“阿远,我回来啦,你想我了吗?” 阿远微不可察的倒吸一口凉气,元风急忙把苏令意拉起来,“仔细别压着夫人的腿。” “阿远你怎么了?” “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她摸着苏令意的脸,笑着说,“怎么样?玩的开心吗?” 苏令意按下心中的疑惑,笑道:“开心,比整天闷在府里有趣多了,下次我们一会儿出去玩!” 她让开了些位置,给阿远下床穿衣服。苏令意在阿远身后,能清晰看出她的腿脚有些僵硬,挪动一步似乎要费极大的力气,元风和念云多次想要去搀她,她却强撑着不要。 倘若只是无意摔倒,何必如此遮遮掩掩? 但阿远显然不愿告诉她,她再问也问不出来,不过,她另有办法。 午后,苏令意借口说出去玩,离开了小院。 膳房的小李,做些送饭搬菜之类的琐碎工作,为人大方,说话有趣,周府各个院子里的下人没有不喜欢他的。 苏令意去找他时,他正抢了两个馒头、一碗粥,躲在角落里吃。 “吃着呢?” “哟,这不是大名人苏令意嘛?好久不见。”小李看见她就眼放精光。 苏令意疑惑,“什么大名人?” “你不知道?你二战三小姐,屡战屡胜的战绩已经传遍整个周府了!”小李夸张的比划着。 苏令意急忙否认:“我没有我不是你别乱说!” 小李眉头一皱,“啧,你不承认没关系,重点是大家都这么想!” 苏令意撇了撇嘴,没忘记本来的目的,“喂,问你个事。” “说呗。” “我们家夫人最近怎么了?” 小李偏着头想了一会儿,低声道:“听老夫人房里的阿香说,老夫人罚二夫人在祠堂连续跪了三天。” “为何?” “阿香没说,”小李摇摇头,“但是怎么想都和你有关系吧?” 苏令意叹了口气,“唉,我也觉得。” 小李也学着她叹口气,羡慕道:“我们二夫人呀,真是拿你当闺女养。” 苏令意听了这话,愁眉不展的眉眼一下舒展开,笑道:“羡慕呀?你若是叫我一声爹爹,我也可以拿你当闺女养。” 小李狠狠的给了苏令意脑门一个爆栗,“小丫头片子!” 入夜,月色清亮,苏令意抖了抖水袖,抖落了一地的银辉。 她闯入阿远的房间,和睡在外间的元风打了声招呼,蹑手蹑脚走进里间,轻轻唤了声:“阿远?” 回答她的只有平和微弱的呼吸声。 苏令意放了心,大胆的脱了鞋与外衣,爬上阿远的床。 刚一上床就被扑到,“让我看看是哪里来的小贼!” 苏令意傻笑道:“嘿嘿,是我,阿远。” 阿远放开她,“早知道了,傻样儿。” 苏令意一把抱住阿远,用脑袋蹭了蹭,阿远回抱住她,“今天怎么这么粘人?” 又将阿远抱紧了些,她喃喃道:“阿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就叫好了吗?”阿远惊呼,“我们小意儿要一辈子做自己喜欢的事,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衣食无忧,儿孙满堂,那才叫好呢。” “可是……我觉得现在就很好了。”声音又轻又飘,听不真切。 阿远笑了一下,轻轻的拍着苏令意的背,“睡吧。” 日子一呈呈远去,忽然有一天埋入土里的花再也没有从枝叶上冒出来;忽然有一天寂寥无人的夜里蝉鸣消失;忽然有一天城外的稻田吹来满是稻香的风……秋天就到了。 阿远让人在院子里搭了一架秋千,苏令意坐在上面不肯下来。 她是荡秋千的高手,脚一伸一缩,荡得快与横梁平齐。元风看的心惊肉跳,让她小心点儿,阿远喝着茶,让元风别担心,好坏摔了也是她自己疼。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视线豁然开阔,她全心全意的享受这一切,唯有在风里,她才感觉自己是自由的。 从秋千上下来,到阿远身边坐下,桌上放着奶豆腐、奶皮、奶酪、牛肉干等,她极其自然的拿了一块奶豆腐,毫不犹豫地塞进嘴中。 阿远笑道:“你一个汴京人,竟也这么爱吃奶制品。” “也不是爱吃,最近吃得多,习惯这股味道了。” “那还是喜欢的吧,”阿远说,“有人吃了六年,也没见他喜欢……” “谁啊?” 阿远沉默了一下,说:“周砚。”
第11章 前尘 景初四年的冬天出奇的冷,昨天刚接生的小样,今早就死在母羊的身下。母羊趴在地上,嗅了嗅小羊,又用头拱了拱,最后发出凄厉的叫声。 阿远在母羊怆然的眼神中抱起小羊,一转身就看了一袭月魄色长袍的周砚。 他踏雪而来,在这个人人臃肿的季节,他却恍若仙人,衣袂飘逸,身姿挺拔。雪花落在他乌黑的发丝上,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化成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水珠,阿远看见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如古井般无波无澜。 阿远似在那双眼睛中看见世间万物,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态度从容,悠然自若的走进公主大帐。 如大梦初醒般,将小羊交给旁人,阿远在裙子上擦了擦手,跟着周砚走进公主的帐篷中。 阿远听见公主唤他先生,起初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以为这是他的名字,是以每次见到他都低着头,喏诺的叫声先生。 后来她才知道,先生不是他的名字,他的名字叫周砚。 周砚每日都来教公主念书识字,每到这时,阿远就陪在公主身边,久而久之,也偷学了一二。 公主见阿远有兴趣,闲暇时间也会学着周砚的样子,考校她一二。 阿远坐在火盆旁,双手抱着腿,下巴抵在膝盖上,炭火烧得透红,宛如一块发光的萤石。阿远觉得身子里暖烘烘的,她仰头问公主,为什么要学习燮朝的文字。 公主说,等燮朝和乌戎交好,她想去汴京看看。阿远问汴京有什么好的,公主笑了笑到道,正是因为不知它哪里好,才要去看看。 听说那儿的太阳永远不会落下,没有人受寒,没有人挨饿。他们世世代代居住在一个地方,不用搬家,不用迁徙。 不养牛羊吗? 不养。 那饿了怎么办? 饿了就去赶集。出了门,什么都能买到。 烤羊肉有吗? 有的。 马奶酒呢? 有的。 那盐呢? 都有,要多少有多少,只要你想要的都能在集市上买到。 阿远想不到了,在她的认知中盐就是最宝贵的东西。 那天晚上,阿远睡觉的时候还在想,想那座没有夜晚的城,想什么是“青楼画阁,绣户珠帘”,想什么叫“四海奇珍,皆归市易”,想吃不完的盐…… 风吹草老,长鞭牧云。 等阿远真正和周砚说上话,已经是半年后了。 这半年来,阿远每日都会悄悄在周砚门前放些小玩意儿,开始只是一些吃食,后来变成一些自己做的毛皮帽子、手套,看见周砚发冠旧了,又用好不容易得来的绸缎做了条月魄色的发带。 夏日的草原,是花的海洋。阿远挑挑选选,摘了一捧花,用杂草束好,满心欢喜的放在周砚门前。 “花很好看,谢谢你。” 阿远转过身,来人正是周砚,眼眸一如古井般深邃,一如星辰般明朗。他眉眼温柔,嘴角噙着淡淡的微笑,身形肖似雪松。 草原的太阳比别处毒辣些,皮肤较之常人偏黑偏红,可周砚却丝毫没有收到侵扰,宛若那山巅亘古不华的清雪,直叫人生不起嫉妒之心。 阿远不是那脸皮薄的姑娘,此刻却低头将自己的双手藏在身后。除了害臊,还有自惭形秽。 周砚邀请阿远进去喝茶,阿远怎么也舍不得拒绝,只能红着脸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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