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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展行只感觉眼前一花, 白光乍现,溯水枪已经逼至身前。 她的枪法如奔雷,似怒涛, 又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是从镇峨王张双璧那里学来的。 张双璧年少时就随先王征战四方,金戈铁马,攻城略地,曾踏碎蛮荒的嶙峋怪石,击溃城墙之上的雷石滚木,在遮天蔽日的火光刀光之中斩断河面上的铁锁连环,曾以一式回马枪取得敌将首级,也曾浑身浴血,在凛冽秋风中以金鼓奏乐,高唱一曲《关山月》。 等到大局已定,他就主动将兵权拱手相让,再不插手朝中之事,即使仍有个镇峨王的名号,所执掌的权力却没有其余王侯的四成——这也是贾家能轻易攀上镇峨王的原因。 若论枪法,张双璧该是天下第一。 但是他一直不喜欢出风头,年纪稍大之后,也就慢慢地隐在了人们的记忆尽头。 张蕊继承了他的枪法,所以才能在这镇峨城中横行霸道,从来没有人敢直接挑衅她。 至于张家的大公子张漆,身子弱,就没有习武。 游手好闲,轻浮浪荡,荒淫无度,只余一副好皮相,简直是让人唯恐避之不及,可偏偏一些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就喜欢他这个样儿的,是以,他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研究了些浅薄的武学之道,都是难登大雅之堂的,张双璧的枪法,全然未被他学到皮毛。 而张妁在习武方面委实没有天分,所以只从张双璧那里学了些防身之术。 聂秋轻轻一叹,心想,可是温展行的武功也不差,说句不夸张的话,他的武功就算是放在正道都是名列前茅的,若非如此,就凭他爱管闲事的性格,早就被人打成残废了。 果然,温展行只有片刻的迟疑,大概是在想要不要对这位姑娘动手。 但是张蕊来势汹汹,所以他便不再犹豫,反手拔出清阳剑,横剑挡住长/枪的攻势。 一阵刺耳的嗡鸣声响彻擂台,张蕊没想到这剑客竟然有几分真本领,眼神闪烁,索性不与他硬碰硬,突然松了手,回身接住长/枪,顺势向上挑起,欲要让清阳剑脱手。 温展行表情不变,翻过手腕,剑锋从溯水枪的枪尖儿上蹭过,轻轻松松就卸了她的力。 “我本意并非与姑娘兵刃相见。”他垂眸说道,剑势回转,力度骤然加重,左脚上前一步,踩住张蕊来不及收回的枪柄一端,张蕊躲闪不及,眼见着银制的枪柄就要抽在她脸上,脸都白了,猛地一抬膝,顶在温展行的胸口处,又狠又重,毫不留情。 聂秋在旁边看得明白,温展行本来只想缴械,紧接着就会替张蕊按住溯水枪的枪身。 想来他性子温和,知晓打人不打脸的道理,也不可能真对张蕊一个小姑娘动手。 哪想得到张蕊反应这么快,就算是快被抽到脸上也要反击。 然后,既接住了枪,胸口又遭受了重击的温展行闷闷地咳了咳,怔了一瞬。 方岐生已经挪到聂秋旁边的几步距离处看了半天了。 那口桃花做的糯米团子总算是被他咽了进去,然后他又从纸袋里取出最后一块儿又甜又腻的白色团子,本来是想递给聂秋,但是顾及着他们之后还要在比武擂台上大战一场,现在必须装作不认识,想了想,就没有给他,只能自己享用了。 聂秋微不可察地,在面具底下松了口气:他总算是逃过一劫。 毕竟那东西看着实在是太甜了,他吃进去之后,怕是腻得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想说话。 聂秋和方岐生这头在看戏,张妁和贾昭那头在思考该怎么劝架。 高台上,张妁沉思片刻,将核桃递给灵羲,“用这个去扔蕊蕊,她应该会清醒清醒吧?” 灵羲很快就将核桃推了回去,坚持说道:“我可不敢伤着少小姐。” 许久未开口的贾昭见状,说道:“我倒是想到一个主意。” 张妁有点惊讶,看了看贾昭,眯起眼睛,唇齿间泄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手中团扇晃了晃,便搁下了,微抬下颔,笑道:“夫君向来不插手张家之事,现在这是为了还我人情吗?” 贾昭顿时想起了当初在张妁房里的那场闹剧。 残香,琵琶,金簪,鲜血,即使是现在,他想起那件事仍然心有余悸,张口说了个“是”之后,就忍不住移开了视线,避开她灼灼的目光,定了定神,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 “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张妁听罢,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将散落的鬓发捋到耳后,附身在贾昭耳边低语几句。 “不过,还不够还你欠的人情。”她说,“所以,虽然对不起蕊蕊,但是我不采用。” 温热的吐息洒在耳廓上,贾昭失神片刻,却在意识到张妁话语中的意思之后,霍然起身,又惊又怒,也不管什么礼节了,袖摆一甩,逃也似的离开了。 而温展行和张蕊这边,温展行吃痛,惊愕之中露出了一瞬间的破绽,正好就被张蕊看在了眼里,她完全不带犹豫的,莲藕似的白皙手臂锁住温展行的脖颈,脚下一绊,当啷当啷两声,溯水枪与清阳剑相继掉落在地,张蕊反身将温展行按在了擂台的台面上。 温展行在感觉到地面的冰冷触感后,张蕊的膝盖就死死地抵住了他的背脊,紧接着,将溯水枪钉在他耳边的两寸处,手也按了上来,力度不算小地卡住他的后颈。 “你对我手下留情?”她一字一顿,怒火中烧,骂道,“混账!你是瞧不起我吗?” 方岐生咽下最后一个糯米团子,意有所指地说道:“看来我跟她应该合得来。” 聂秋马上就意识到他这话是在影射自己,偷偷伸手过去,将手拢在袖袍底下,捏捏方岐生的指尖,很轻车熟路地小声撒娇道:“我不是已经答应你了嘛。” 他顿了顿,又解释道:“温展行他性格如此,基本不会下狠手,我和他可不同。” 温展行? 这名字有点耳熟。 之前,在霞雁城的时候,聂秋喝醉了酒,没来由地就说了句“正道的温展行,还可以”。 方岐生莫名警觉起来,暗自寻思,他们之前不会是有什么故事吧? 不过他没来得及问出口,因为擂台上张蕊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温展行,开口说话!你是没长嘴吗?还是你不叫温展行?”张蕊恨不得一巴掌扇醒这个人,又耐着十二分的性子,重新说了一遍,“我问你,为什么要对我手下留情?” 半晌,温展行总算是开了口。 “我说过的,我本意并非是与姑娘兵刃相见。”他的声音有点颤,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耳尖泛红,“那个,张蕊姑娘,古人有云,男女授受不亲,所以你能不能别离我这么近……” 张蕊“嘶”了一声,飞速退开,另一只手却仍然紧握溯水枪,枪尖就抵在温展行脖颈上。 “你到底是活在哪个朝代的人?”张蕊皱着眉头,说道,“亏你还是个剑客,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你这种……这种死板又固执的人,你的骨子里怕是都塞满了陈旧腐烂的繁文缛节。” 好端端的一个人,明明长相还算顺眼,怎么脑袋就出了问题? 见她拉开距离,温展行总算是能喘口气似的,脸色恢复了正常。 “你是我爹派来的人?” 张蕊说着,又想,不对啊,她爹应该是最讨厌这种性格的人了。 “姑娘误会了,我不过是途径此处,见到这种场景,路见不平,必定是要拔刀相助的。” 陈旧又死板,烂好人,爱管闲事,明明就是个愣头青,空费了这一身的武艺。 “既然只是路过的,就不要插手别人的事情。”张蕊拔出溯水枪,后退几步,说道,“我不想再跟你这种人多费口舌了,趁我现在心情不算太糟糕,赶紧滚开。” 温展行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抚平皱褶,也将自己的清阳剑捡了起来,收回鞘中——他的发尾缠在了一起,乱糟糟的,就像是一株兰草上多了几只爬虫,看着很不协调,但是张蕊并不愿意提醒他这一点,她连多说两句话都觉得浪费时间。 然后,温展行的眼神坚定,开口说道:“张蕊姑娘,我见你不是顽固不灵之人,想必心中仍存善念,没关系,我在镇峨城的事情未尽,可以腾出时间来教会你如何抑制住坏脾气。” 张蕊下意识想要反驳他的话,心里却莫名升起一股疲倦,也懒得管他了,翻了个白眼,拿起三柄武器,边往高台上走,边摆手说道:“散了散了,比武的事情明天再说吧。” 温展行却没有因为张蕊的态度而产生丝毫动摇。 他喊道:“姑娘,我明天还会来的!”
第142章 刀剑 温展行向来说到做到。 他说要劝张蕊弃恶从善, 就是要劝她弃恶从善。 所以,温展行第二天又出现在了人群之中——太碍眼了,就像只跳蚤, 张蕊想。 虽然她昨天是放了狠话,说要在一天之内决出头筹,但是方岐生又不在, 再加上她昨晚上回去之后就被张双璧狠狠地训了一顿,张蕊即使是再不愿意,也得办这第二场比武招亲。 等着吧, 她总会抓出那个告密的人。 张蕊磨了磨牙齿, 左右一看, 说道:“妁姐,姐夫今天没来?你不会是将他气跑了吧?明明不准别人捉弄他,可又喜欢背地里给他使些绊子,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了。” 张妁的手指在发间随意地缠着, 偏头轻笑道:“你懂什么?” 是,我不懂你们。 我看比武去, 行不行? 自从魔教右护法上过场之后,那些没点真本领的人都不敢露面了, 可见之前比武掺了多少水分进去。不过, 他也不能总是一直守擂,即使是武功再好, 一个个打过去,持续一整天, 总会有体力不支的时候,更何况他之后还要和魔教教主切磋武艺。 张蕊顾忌这一点,就临时改了规矩, 先两两比试,决出胜者之后再与他切磋。 如此,那位右护法也能有一丝喘息的机会吧? 她抬眼,看了看底下的人群,片刻后,不出意外地在一个小角落里看见了那位白衣狐面的右护法,还有隐在不远处的黑暗中,以斗笠遮面,着黑袍,负剑匣的教主。 一白一黑,一个戴面具,一个戴斗笠,这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 “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很好是吧?”张蕊若有所思。 “是快要请别人去喝喜酒的关系。”张妁淡淡纠正道。 “我知道!你不用特地提醒我这一点!”张蕊又气又好笑,“漆哥素来风流,宿花眠柳,妁姐你也是有家室的人,明知道我孤家寡人,还跟我强调他们是两口子,是想故意膈应我吗?” 冷静下来之后,她又问道:“你确定他们两个是来切磋的,不是来调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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