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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上那双眼睛里仿佛唯利是图的淡漠冷血,江辅秦心口一片寒凉,将他死死抵在床头,手臂忍不住微微发抖。 “你是在骗我,对吗?你就只是为了不叫我自责,不想让我背负父母的原罪,可你想没想过,对我来说,你比我的父母更重要,我宁肯承认我父亲是个输不起的懦夫,也不想听到你——” 他忽然说不下去,只是近乎发泄似的将那个人用力勒进怀里,用上了近乎咬牙切齿的力道,肩臂却分明抖得厉害。 “你是我的理想,你知不知道,我即使是做梦,都想变得和你一样……” 青年的胸膛悸栗颤抖,将他禁锢在手臂和墙壁之间,死死压住,气息灼烫得慑人。 苏时心口微缩,原本到了嘴边的冷淡呵斥,忽然就再难说得出口。 他的任务是照顾江辅秦,对方是不是能够得到足够的培养帮扶,是不是能受到正确的引导,都是很重要的环节。如果因为自己的坚持令他黑化,同样得不偿失。 只要要维持误会而已,其实不是不能有可供代替的解释,江辅秦自身也一定在畏惧着那个真相,未必就会一味追查下去。 眼前的人一味垂眸不语,愈发显出沉默顽抗的架势。 江辅秦低头望着他,喘息愈发粗重,激烈混杂的情绪在胸口翻滚,忽然冲破了某个始终谨守着的界限,化成近乎疯狂的念头。 如果能不再恪守着那样的身份,如果在对方的眼中,自己不再只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而是真正能够承受和面对一切的独立个体…… 常年积压的敬畏仿佛已经被暴虐的愤怒冲垮,其下却隐藏着突如其来又仿佛水到渠成的滚烫欲望。 心脏激烈跳动,江辅秦本能屏息,身体无声朝下贴近,近得仿佛已经足以看得清对方稍显苍白的眉睫。 …… 忽然,一只手落在他的背上,力道温缓地将他按进怀里,歉意地轻轻拍抚了两下。 “对不起,是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情绪,我收回我之前所说的话。” 陆望津拥着他,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诚恳,又忽然停了片刻,才哑然轻笑,将他轻轻放开,抬手揉了揉额角:“我只是——有些生气……” “你生气了,就拿那些根本不沾边的胡话来唬我,想把我吓走?” 江辅秦瞪着他,望着那张面庞上温润的歉意,半晌忽然泄了气。脱力地蹲下去伏在床边,依然握着他的手腕,声音隐隐发闷。 高高悬起的心脏猛然间落回原地,被愤怒所催发的妄念却也一瞬缩了回去,迅速隐匿无踪。 劫后余生般的变故叫他精疲力尽,甚至根本没有怀疑对方这一次是不是在欺骗自己,就轻易甚至迫不及待地相信了陆望津的解释。 一定是因为自己太不懂事,麒麟和华悦的纷争已经叫对方很疲惫了,却还要用这些陈年旧事不依不饶地纠缠,即使陆望津的脾气再好,也难免会被自己的逼问引得动了真火。 商场最擅诛心,对方说那些狠话,一定也不是出自于本心,就只是想干脆地将自己逼走而已。 一定就只是这样的。 陆望津没有回答他的话,却也没有挣开他的攥握。江辅秦有心认错,却不知该怎么开口,沉默半晌,才将额头试探着贴在对方手背上:“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问了……” “好了,其实告诉你也没什么。” 苏时却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重新温和下来,停顿片刻,才又继续缓声说了下去。 “车祸虽然够不上蓄意,可也并不全然就是因为意外——那天你父母来同我谈判,谈得很不愉快,在两辆车前后行驶在盘山道上的时候,我看到后面的车忽然加速别道。当时的情况很紧急,我必须立即对他们的意图作出判断,而我当时的判断,就是他们想撞我的车,拉着我同归于尽。” 江辅秦蹲在床边,依然握着他的手,掌心隐隐发凉:“这种可能其实并不小,对吗?” “至少是有可能的,而我无疑赌不起这个结果。” 迎上他的目光,苏时点点头,语气平静轻缓:“所以我命令司机刹车掉头,开了远光强闪。他的方向果然发生了偏离,却还是撞上了我的车,我们一起掉下去……等我醒来,就已经躺在了医院里。” “我父亲当时已经一无所有了,我了解他,他是能做出这种事来的人——如果你当时没这么做,被他撞了结实,一定就死定了!” 眼底亮起隐约亮芒,像是迫切地要证明什么,江辅秦急声开口,却被苏时淡声接过话头。 “可如果是我判断错误,他们只是想超车,或者只是心烦意乱不小心别了车道,这场车祸的责任就全权在我。” 江辅秦怔忡半晌,终于低下头,声音微哑:“所以你那时候才会说,我父母的死,你难逃其咎……” “我不后悔我做过的事,同样的,我也不后悔为它付出代价。” 苏时微微颔首,终于将被他几乎攥青的手抽回,手腕隐进袖口:“明天还有竞标会,你该休息了。”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而冷淡。 每一次当陆望津用上这样的语气时,说出的就都是全然不容反驳的内容。 江辅秦下意识向后一缩,沉默许久,才起身低声开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眼前的人没有回应他,熟悉的温润面庞半隐在阴影里,眉宇间泄出些许罕少会放任流露的疲惫。 心里忽然难以自制地后悔起来,江辅秦几乎忍不住要开口道歉,想要收回那些将两人的关系推到这一步的质问,最终却依然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只是转回身快步离开。 见他出了门,苏时才终于舒了口气,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气势陡然一泄,精疲力尽地向后靠去。 天知道他有多不擅长这种严厉家长的角色,尤其是迎上那样熟悉的目光,刚才摆出的架势几乎用上了他的全部演技和意志力,才没有彻底心软下来承认实情。 从来没有那么多的可能,那场车祸根本就是蓄意而为。 那个时候的江修杰已经满心绝望,大概是准备就此搏一把,要么拉着那个年轻的对手同归于尽,要么在陆望津身旁埋下一颗种子,叫他体会被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复仇的痛苦。 当时的陆望津尚且年轻,还没有那么多的经验,下手也不够狠辣果决,发觉江修杰的意图时已经来不及应对,两辆车前后冲下了盘山道。 他能活下来,实在是出于运气。 车祸的调查结论非常明确,是在陆望津的主动要求下,才被改成了措辞模糊的报告。 肇事的罪魁祸首已经身亡,那个时候的江辅秦只有十三岁,如果按照真正的调查结果公布出来,媒体一定会大书特书,小道消息也会传得满天都是。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个男孩的父亲不只在商场博弈中一败涂地,还是个输不起的懦夫,是个因为绝望和冲动走上绝路,却反而害人害己的失败者。 对于当时的陆望津来说,保护那个无辜的孩子不受更多伤害是最主要的事。明知道编织谎言是极其危险的,可从当初选择了隐瞒的那一天起,陆望津其实就已经走在了这条路上 现在的当口,只有把这个谎言继续下去,才能不影响对方在竞标会上的决策。而等尘埃落定以后,也只有保守住这个谎言,才能不叫江辅秦因为当初所做的事而后悔。 一个谎言被编造出来,就要用无数的谎言去修饰弥补。 这次能狠得下心,以后也一定不会有问题。苏时舒了口气,才准备换衣服,动作却忽然微滞,神色不由垮了下来。 一心顾着尽快把人轰走,他居然忘了叫江辅秦先把轮椅推到床边了。 这次的身体确实具有很大的局限性,他必须要尽快适应才行。 苏时深吸口气,抬手撑住桌沿,从系统背包里找出了一款身体短期修复药剂,尝试着站起身。 腿上的知觉确实短暂地恢复了,最先传来的却是激烈的痛楚。 左膝大概是在刚刚摔倒的时候不小心扭伤了,他的双腿原本没有知觉,自然也没能察觉得到。可现在尝试着起身,膝盖因为难捱的刺痛忽然一软,身体就不自主地栽倒下去。 “小心!” 门口的人影忽然直扑过来,一把接住了他倾倒的身体,自己也被冲得站立不稳跌坐下去,却依然将他整个牢牢护在了怀里。 江辅秦急促地喘着粗气,刚才见到的那一幕吓得他脑中一片空白,直到重重跌坐在地上,也没能彻底回过神。 陆望津的起居生活都有专门的生活助理,从不会在外人面前处理工作之外的任何事务,除了助理之外,没有任何人能见到那个年轻的商业巨鳄私下里是什么模样。 他走到门口,看到翻倒在地上的轮椅,才想起今天助理不知为什么没在。想要帮对方将轮椅推回去,却又担心陆望津已经不愿再见到他。 正踌躇的时候,居然就眼睁睁看着那个人艰难地扶着桌沿站起来,然后力不从心地重重倒了下去。 还是头一次,他这样直观地见到陆望津无力倒下去的样子。 “好了……我没事。” 护着自己的怀抱收得死紧,苏时被勒得有些喘不上气,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将自己放开。 听到对方的语气稍缓,江辅秦的眼里终于重新显出隐约光芒,小心地抱着他放回床上,目光下意识落在对方毫不着力的双腿上,心里蓦地一颤。 他原本以为陆望津只是不愿提及当年的真相,可直到现在,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追问,其实狠狠戳中了陆望津最不愿示于人前的软弱角落,是在一遍遍逼着对方回忆起那场车祸,回忆起后半生都不得不在轮椅上度过的压抑沉闷。 即使得知他就是麒麟的幕后老板,陆望津都只是为他觉得欣慰,自己之前的行为会惹对方生气,无疑已经触碰到了陆望津的底线。 愈发强烈的歉疚叫江辅秦有些不安,站在床边踌躇片刻,忽然主动倾身靠过去,将那人瘦削的身体拥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他肩上。 怀里的身体原来比想象中更为单薄,隔着衣物沁凉安静地贴在胸口,根本不像是印象中那样高大强壮无所不能。 江辅秦低下头,精干利落的短发轻蹭过陆望津的脸颊,语气越发示弱地软下来。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问那些事了,你不要生气……” 青年的身架已足够宽阔结实,莫名熟悉的温热气息忽然覆过来,要是闭上眼睛,还真说不定就会认错。 苏时心里些微打鼓,却还是惦着对方之前被自己吓得不轻,安抚地拍了拍依然赖在自己怀里不撒手的人,语气稍缓:“我没有生气,明天你会很忙,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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