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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家的车马不复昔年华贵。 国公府规制的东西一概都不许再用,连女眷的小轿都改了青灰软轿,若放在从前,是连他家稍有脸面些的管家婆子都不会用的。 只有成国公与许氏的马车稍宽敞些,另外便是韩令芙那顶轿子像样一点。 周宛宁自窗口望下去,把这样的场景尽收眼底,一时不免摇头叹息:“想当年韩家也是风光过的,如今弄成这幅样子,韩氏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岂不要恨死这些不争气的子孙后代。” 裴清沅也跟着叹气:“赫赫扬扬一座国公府,怎么不风光呢?” 尤其是成国公家这样能够一直留在盛京的人户。 大邺自开国以来,对于分封爵位从来都不吝啬。 但是爵位也分了好多种,门户高低更有不同。 外阜州道也有不少得了爵位的,公侯伯府,郡公勋爵,诸如此类。 可长久能够留在京中的,算来算去,不也就那么几户吗? 总之到了晋和帝这时,盛京数得上的国公府第,也无外乎沛国公府,倒了的柳国公府与成国公府,还有那一年里有七八个月把儿子反倒外阜去历练的永国公府,不大在朝堂供职只享着爵位尊荣的英国公府而已。 姊妹几个正说着话,姜莞眼底只有一片漠然,房门被人推开了来。 她回头看,韩令芙一身素雅站在门口。 印象中她本就偏爱此类颜色,纯洁干净,雅致出尘,也很装腔作势。 周宛宁眼皮一沉,再往楼下看,韩家车马果然停靠在路边。 乍然听了,这个时辰行人归家,林立的商户也差不多要上板关门回家去,故而往来匆匆,这又是主街,临近城门不远,百姓们纷纷驻足,对着韩家车马指指点点。 韩令芙居然丝毫不顾。 她爷娘从前何等尊贵体面的人,她倒意气任性,非要叫停下来,让她爷娘听那些人的议论。 许氏养出来的好女儿。 自作自受罢了。 姜莞唇角微扬,弧度却是冰冷的。 她一时又想起柳明华。 临死之前,是那样的不服气。 姜莞把视线淡淡掠过韩令芙那张脸:“你也是不服气吗?” 韩令芙呼吸微滞,捏紧了自己葱白指尖,提步进门来。 长安与长宁往姑娘们身前护,根本不叫韩令芙靠近。 她咬咬牙:“我就要走了,咱们相识一场,说几句话,也不成吗?” 姜莞啧了声:“你就站在那里说吧。” 她一面说,又笑起来:“兔子急了尚且咬人,我怕你发起疯来,不管不顾。 咱们两个一向也不怎么对付,你倒别跟我讲什么叙旧这样的话,我可最不受用这一套。 你尤其不成。” 韩令芙垂眸,敛去眼底恨意:“我只是不明白。” 姜莞挑眉看她:“不明白为什么我生来就什么都有,而你费尽心思,到头来也只是一场空?” 韩令芙死死盯着姜莞不说话。 周宛宁身形一动,想骂人。 被姜莞一把按回去。 她再抬眼剜过去,发觉自己心里面竟也没有什么恨意。 韩令芙做过什么呢? 国公府有错有罪,成国公与国公夫人之间的种种过往,韩沛昭伙同赵奕做过的那些混账事,其实都跟韩令芙没什么关系。 两世为人,除了韩令芙素日里让人瞧不上的装可怜博同情的做派之外,她也只对赵行动过心思,且还没能得手。 姜莞便摇着头,轻叹口气:“想不明白,就不用想了,你就当是天命如此。 我生来比你命好一些,大抵这样想,你心里会好受一些? 你也该看看那些更不足的——譬如柳明华,到最后,她连性命都保不住。 国公府的富贵荣华你是丢了,但你也不算冤枉。 你做过的事,你阿兄做过的事,一桩桩一件件,还要我数给你听不成?” 韩令芙面色微沉:“就算是命——” 她把尾音拖长的时候,眼尾倏尔发红,很快一双眼变成猩红颜色,瞧着十分骇人:“即便是命,姜莞,我偏不信你一辈子这样好命!我等着,等着看你被反噬的那一天!” 还是不服气啊。 姜莞却觉得跟这种人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是反噬也好,是报应也罢,最坏的结局,她都已经尝过了。 她还真不是什么生来好命。 姜莞本要打发长安长宁把韩令芙弄出去,不欲再多理会。 岂料一直没开口的裴清沅在听完韩令芙最后那句后,霎时变了脸色,声音都是阴冷的:“自己做错事情却要怪在别人头上,难道是珠珠挑唆你阿兄不成体统,是珠珠教着你使那些下作手段? 还不快快出去,不要站脏了我们这儿的地方!” 姜莞意外看她,眼底又覆上笑意,在裴清沅手背上一握:“表姐别动怒,她都要离开京城的人了,下辈子都甭想再回来,爱说什么便叫她说去,跟她置这份儿气,气坏了身子,实是不上算的。” 之后连多余的眼神都不肯再分一个给韩令芙,摆手叫长安与长宁把她弄出包间去不提。
第154章 她来了(二更) 正月底,郑家车马驶入盛京。 他家面子也够大,赵奕亲自带人到城门去接的。 郑皇后多少年没见过家里人,上一回虽然在赵禹那儿惹出些许心伤,但近一个月过去,她安抚赵禹之余,也把那些心事暂且撇下不提了。 小黄门匆匆来报信,知道郑家马车已经近了,她便吩咐了赵奕到城门去迎一迎,叫先把人带进宫来见。 至于住处,也是郑皇后早就替郑家兄妹看过的。 郑家在盛京也有些产业,但都是常年不怎么打理的,当年还是为着郑皇后嫁入皇家,除了陪嫁的那些之外,才特意又到京中置办了产业。 之后这几十年时间,因要与盛京保持距离,竟也不腾出手来细细料理,盈亏不知,左右就那么吊着。 早年间又把留下的几处宅邸给变卖了。 这回郑家大郎要进京赴任,郑皇后索性派了宫里得力的女官帮着操持打点。 商行那边如何敢怠慢? 不过三五日光景,就选好了一处三进三阔的宅子,修整一新,连服侍当差的人也都是郑皇后精心挑选过的。 竟不用郑家操什么心。 · 郑家大郎郑青之今年十九了,是个清隽朗润的人,举手投足都是士族宗子的做派与风范,可见郑家费心教养他。 一行人往含章殿去拜见那会儿,赵禹和赵行两兄弟都在。 赵奕走在最前头,跟郑青之肩并着肩。 进了殿门,才快走几步,先往郑皇后身边坐过去,笑吟吟的没后话。 小宫娥早准备好了蒲团,郑家兄妹来的是真不少,兄弟三个再带上三个妹妹,六个人整整齐齐跪了两排,同郑皇后磕头拜礼。 等正经见过礼,含章女官亲拿了封赏过来。 郑皇后这时才笑着开口,招手叫起身:“真是岁月匆匆,怎么不催人老呢?一晃眼你们都这么大了。 当年我归家探亲,大郎才刚落地,襁褓之中,小小的一团,如今也长成顶天立地的郎君了,眼见着要入朝为官,要不了多久,便能独当一面。” 她一面说,眼尾湿润,抬手抹去,只问郑青之:“家中还好吗?你祖父祖母身体可康健?爷娘叔婶一向可和睦吗?” 郑青之才颔首回话说都好,又把弟妹一一同郑皇后介绍过。 他是长房嫡长,下头嫡出的妹妹得了两个,大些的名唤双宜,十六岁的年纪,小的那个叫双雪,还不到十四。 庶出的一双弟妹没跟着一起来京城,倒不是说他们这样的人把嫡庶看的过分重,实在是那两个年纪太小了,龙凤双生,如今才六岁的年纪,舟车劳顿怕他们受不住,来了京中也怕冲撞无礼,索性留在家里了。 郑家二郎五郎与三娘都是二房生的,郑玄之行二,郑檀之行五,一个十八一个十六,三娘郑双容年纪小些,十二出了个头,没过十三生辰。 一屋子娇俏水灵,见了郑皇后也不生分,倒偷偷打量过好几眼。 就连郑檀之都是满脸热情,恨不得扑到郑皇后跟前去撒娇说话似的,可见是在家里被宠惯了的人。 只有郑玄之,脸上挂着笑,笑意不及眼底,面色透着一股子虚,底气不足。 他几次怯生生的望向赵禹方向,匆匆一瞥,极快的收回目光来。 后来还是郑青之发现他这样的举动,不动声色一挪步子,横在他身前,遮住他大半视线,也隔开了赵禹投过来的目光。 郑皇后自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下低低叹口气。 当年她就猜怕是跟玄之有关,如今看来,多半是真的。 她抿唇,招手叫几个女孩儿上前来。 赵禹兄弟几个只好退开。 等姑娘们围在郑皇后身边坐了,她又只去拉郑双宜的手:“早几年三郎回京,病重的那三个多月,糊里糊涂的叫表姐,后来我问他,他同我说在家中住着的时候,你待他是最亲厚的,还偷偷从外头买了糖串子给他吃。 我那时就想传你进京来见见,也瞧瞧你爷娘养出个什么样的好姑娘,如今总算是见着了。” 郑双宜一张小脸儿通红,是羞怯模样,先看向赵奕,又快速收回视线:“看您说的,我原是家中没有弟弟,殿下自小是长在家里的,我又与他年纪相仿,自然该有个做姐姐的样子。” 郑皇后满眼的笑意藏不住,又去吩咐郑青之:“住的地方早些日子就给你们准备好了,往后就是二郎他们带着你妹妹回荥阳,你也只管住在那边,暂且当个家,有什么不好的,来回我,我替你置办周全。 如今才刚到,你们那些行李也要归置收拾,府里虽有当差主事的人,却也只怕到处是乱七八糟。 你们兄弟几个倒不妨事,元娘她们就且住在宫里吧,先陪我几日,我再还给你。” 郑青之觉得这样不好。 可是婉拒的话到了嘴边,被郑皇后看穿了心思,虎着脸拦他后头的话:“住几日又怎么了?含章殿里地方多的是,再远一些,也有住处给她们,又不叫她们长久的住在宫里头,陪我几日就放出宫去。 好容易来京城一趟,可不得叫她们到外头好好玩儿去?” 郑皇后握着郑双宜的手,看向她时,又是那张笑脸:“只是如今出了年节,热闹少了,不过你们多住些时日,到了三月四月,春暖花开,盛京景致与荥阳很不同。 到时候约上高门小娘子,一道去踏青赏春,也好玩儿的。” 郑双宜颔首说好:“都听您的,临行前祖母和阿娘特意叮嘱过,进了京万事都听您吩咐与安排,不叫我们自作主张的胡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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