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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望着床榻上的人,后背微微沁出一点寒意。 黎阳与魏珣,乃同胞姐弟。当年黎阳远嫁碦剎草原,背后自是魏珣手笔。只是若非魏珣亲口告知,便是自己都觉得乃是先帝所为。 而魏珣此举,只是因为知晓前世,为自己清除危险。明面上,他与黎阳,仍是手足情深。不然今日半道截杀,大可直接派千机阁前往便好,根本无需乔装。 是故,黎阳欲入临漳而有心隐瞒,便当是知晓魏珣杀心的。 那么,她是知晓了前生魏珣对她的斩杀,还是今生对她和亲的算计,亦或者是两者知道了? 杜若眉心紧蹙,扣指于桌面,只觉来日岁月,必是风雨飘摇。 “王妃勿忧,千机阁得的消息亦不算晚,定能得手。”李昀虽不知此间缘由,但魏珣的心思,他亦是明了。 “千机阁可说发现黎阳踪迹时,她在何处了?”杜若问。 “才出碦剎草原,尚在西境界内。”李昀略一沉思,“若是走得顺利,此刻距离临漳还有十中之六的路程。” “那顺利吗?” “顺利”李昀额首,“千机阁说长公主带走了她与穆丹汗王的幼子,如今汗位无人继承,则引得穆丹汗王的二弟和三弟为争夺汗位而大打出手。而金帐之下,原支持穆丹嫡系的属臣,则一路派兵追赶长公主,欲要夺回世子,继承汗位。是故此刻碦剎草原,兵分三处,已经乱成一团。” “但是……”李昀面色疑虑而凝重,似猜测却又不敢置信。 “你想说,长公主有禁军相护?”杜若问道,“长公主身边可是有邺都皇城的人?” “陛下的人,可对?”杜若追问。 “对,千机阁确实这般所言。” 李昀不可置信地望着杜若,从袖口拿出信件,“近日殿下右手伤着,不能占那秘药解信,方嘱咐属下动手,这是方才又得的第二封。” “王妃是如何知道是陛下的人护着长公主?”李昀忍不住开口。 杜若扫过信件内容,与她所料无二。 如何知道的? 归根到底,也就四字,帝王之心。 穆丹汗王身死离世,世子继位,便是最安稳的方式。但是魏泷同意黎阳携子归国,便是由着碦剎草原内乱。 这数十年西境虽臣服邺都天子,却一直自主执政。魏泷登帝位至今,还不曾有过任何功勋。他乃中宫嫡出,原也是名正言顺上的君位。即便无有功勋,做个守城之主亦无人说道。说到底不过是魏珣功勋太重,又实权在手。才引得他定要做出一些建树。故而借黎阳为引,扰乱碦剎草原,如此借力打力,待其内部兵力耗尽,他再出兵,统一西境便指日可待。 这般算来,便是彻底绕开了魏珣,收服西境的成就便只属魏泷一人。 站在君王的角度,杜若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她再度望向床榻上的人,有的不过一句感慨,最是无情帝王家。 杜若合了合眼,对着李昀道,“追传千机阁,不必做无畏的牺牲了。” 李昀愣了愣,却没敢接令。 “你不追,我可让暗子营去了?”杜若扫过李昀,挑眉道,“他们可未必认识千机阁的人,动起手来别怪我没提醒你。” 李昀沉着脸色,想起先前被暗子营首领扣下的时候,又思及杜若为守临漳司鼓退兵,终于拱手领命而去。 杜若努力回想着黎阳的模样,却实在模糊,她还不曾见过她凌厉发狠的时候。然就想一想为携子归国这一遭,而不惜让枕畔之人之家园,毁于一旦,她便能感受到一点黎阳的狠厉。 若她与穆丹无情,便是极能忍耐。 若她与穆丹有情,当是对国中之人恨得彻底,付如此之代价也要回来。 * 柔兆自是早已诊好脉象,待李昀离开便来回了杜若,时值杜有恪等之不及,又担心杜若一人在内,撑不住,便求了魏泷急急入内。 如此正好听到柔兆所言,“信王殿下并无大碍,不过连日疲乏,入冬咳疾发作,加之郁气结于胸,又一时急怒攻心,方有此症。只是殿下年少呕血,总是不好,王妃还需着人仔细照看着。” “郁气结于胸,急怒攻心?”杜有恪走上前来,想着不久前山巅之上,二人谈话还是舒朗气清的模样,这才半日,怎么就郁气结于胸,急怒攻心了? “怎么了?”杜有恪看了眼榻上的人,在杜若边上坐下。 杜若扶额避过。 先前发觉魏珣身上的香气,理智上自是知晓他与凌澜不会有什么。只是即便没有什么,那熏香之气总是需要近身咫尺的距离甚至贴身相拥才能染上。 他要真是情难自抑便罢了,偏偏无有情意却还是中此套,还这般鲁莽出门,当时那一刻杜若确实对他失望又愤怒,许是话说了重些。 但也不曾想,能把他气成这样。一时,便觉有些报赧,亦不知从何说起。 只绕过杜有恪的追问,对着柔兆道,“出去向陛下告知一声,让他莫担忧。” 想了想又压低声音道,“传阿癸为首的传讯小组,连夜潜回邺都,但凡从临漳或西境传入宫廷的信件,尤其是传到太后宫中的,全部截下。” “是。”柔兆领命而去。 “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如何要拦截件送往宫中的信件,是有什么事不能惊扰太后吗?” “防得万一!”杜若给杜有恪倒了盏茶,也未瞒他,“黎阳长公主要回来了。” “谁?”杜有恪眉心跳了跳,茶水洒了一手。 “黎阳长公主,魏琦。”杜若笑道,“三哥不记得她了?” “怎会,先帝独女,瑾瑜的胞姐。” 杜有恪将残茶饮尽。 他想,他大概生生世世都不会忘记她。 尽管,他一点也不想记得她。
第64章 . 挣扎 她想说,“别怕!” 永康二年正月初六, 黎阳长公主携子入临漳,信王奉命出行宫十里相迎。 杜若亦伴在身侧。 城郊路畔,自有官员接了旨意, 早早肃清路面, 围了凉停置于熏炉采暖, 以供信王夫妇落脚歇息。 南方的隆冬,自与北境邺都相差甚远。虽难得落雪, 气温也不算太低, 但潮湿阴冷,更加磨人。 魏珣常年驻守此地, 倒也习惯了,只是杜若才来一年多,本就因身体之故, 畏热畏寒, 如今仍旧难以适应。 “原就无需你来的,到底是在外头,还是冷的。”两人围着一张石桌坐着,魏珣将随行的酒囊递给杜若, 里面装着姜枣茶, “月中也不宜颠簸。” 杜若接过酒囊,饮了两口,缓减小腹的寒痛。她扬了扬嘴角, 低垂的杏眼如同新月, 心情其实不错。 这次来月信, 是继血崩后头一回准了日子。柔兆说,这是极好的征兆,待信期慢慢调准了, 痛症亦会减退,便无需再受这般细碎的磋磨。 “不是妾身非要来!”杜若放下酒囊,捂着紫金手炉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示意茶茶带人退下。 方转身望向魏珣,“只是殿下如此畏惧长公主,妾身怕您接不了她!” “您已经连着两夜都梦呓了!” 杜若的话入耳,魏珣拢在披风下的手,慢慢握紧成拳,脑海是豁然浮现出前世在燕国的日子和今生尚在皇宫中的时光。 “我十二岁那年,高烧难退,已经准备后事,你大抵听过吧?” “嗯!”杜若额首,“你当是那次醒后,得了重生?” 魏珣点点头,“诸人都道,我得了风寒。其实风寒只是其一,我是被吓的。” 魏珣到了盏茶水灌下,深吸了口气,“那时,我平生第一回 见到死人,且是死在自己面前。” “他的血溅在我的面颊上,还是温的,没有凉透。而他的身子,抵在我的靴子上,很重,我推不开。” “是一个普通的内侍,人是黎阳杀的。她说是因为那人办事不利,惹她生气。可是至今我都无法理解,那时她才十四岁,常日养在深宫,不曾历过坎坷,母妃淡泊谦逊,父皇又极宠我们。一个内侍能办坏她多大的事,值得她漏夜抽刀杀人?” 杜若虽也难以置信黎阳所为,只是此刻却还是忍不住蹙眉不屑,“你就为这事梦魇?” “自然不是!”魏珣笑了笑,“这些年战场厮杀,血海趟过,皮肉拆过,早已不忌生杀。” 脑海中,初入燕国的场景再次袭来。魏珣定了定心神,眼前更多的浮现出黎阳出嫁前一日的画面。 而自有了前生记忆,魏珣见黎阳的第一面,便是想杀了她。是残存的理智让他辨清前世今生。 前生恩怨已了。如今,杜若亦获得新生。他不想再染血腥,何况若黎阳就这般莫名死去,母亲定会难过不已。然而,黎阳偏执杀死内侍一事,又让他忧虑,唯恐她来日因偏执的性子作出更多让人意料之外的事。 他在杀与不杀中挣扎,终于寻得如此契机,送她远嫁。远离自己,远离邺都,更加远离杜若。 黎阳自然不愿意远嫁的。 那一年,黎阳十七岁,奉旨前往碦剎草原。临行前一夜,跪在他面前百般哭泣哀求。 她说,“瑾瑜,你如今军功傍身,手握西林军,西境不从,灭了便罢。你难道不要阿姐了吗?” “西林军三年未曾休整,守防已是勉强,再去征伐实属艰难。” 彼时魏珣十五岁,是重生归来的第四个年头,亦是他奔赴边关正好三年,培植了第一支自己的亲卫军。说辞早已准备充分。 “那么国中军队,何时兵强马壮,何时你能接阿姐回朝?”黎阳擦去眼泪。 “待我,君临天下时。”他伏在黎阳耳畔,悄声道。 他确实是这样想得,他本就有了这个念头,而彼时荣昌更是与先帝定下亲家之约,便是后来流传的,“娶杜氏女者入东宫。” 他想,待他携手与她问鼎宫阙,他便再也无所惧怕,即便接黎阳回来,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只是,黎阳尤其执着。 “那你发誓,待你君临天下后,接阿姐回家。”亦是贴身的距离,她说,“你发誓,用你未来挚爱的人发誓。若违背此誓,你们生不得同寝,死不得同穴,今日我背井离乡之苦,与亲人手足分别之痛,来日,皆由她同样承受。” 杜若听完,有些发愣,即便先前自己推测,想过黎阳的狠历。却也不知竟这般偏执,却又莫名觉得好笑,“她让你发此毒誓,实在看不出她如何顾念手足。便也谈不上手足分离之痛……” 话说了一半,头一遭,她望着魏珣,心跳的快了些,带着一点疼痛和愧疚。 她也逼他发过誓,可是他为了带她逃离父亲的阴谋,赫然违背誓言。 他说,那就让天下都覆灭了吧。那时,他丝毫无惧应誓,因为是应在他身上,他一人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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