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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日的誓言,是用自己来发的。所以,他才害怕! 未来挚爱之人…… 杜若脑海中浮上这六个字,缓缓敛去面上的取笑之色。眸光亦悄然避开他的视线,逐渐下垂,凝在自己足尖上。 于是,便又看见脚上的靴子。 今日,因为外出,她穿的是另一双鹿皮长靴。 回行宫第二日,她便在自己的库房中,发现了数双款式不同的鹿皮靴子。那时魏珣正在榻上用药,见她面色温和了些,便试探着与她玩笑。 他说,“幸亏你如今大了,足码不变。要是还是个小女孩,便需年年给你猎鹿换鞋。” 这话入耳,她便冷了脸色。 魏珣见状,当是以为她不耐,便未再言语,只是带着一点尴尬的笑意,垂首默默将药喝完。 杜若细想,当时为何莫名冷他? 倒不是因为觉得魏珣说话无聊,只是觉得他那话实在气人。 自己是长大了,难道就穿一年吗,坏了不用换吗?明年,后年就不穿了吗? 明年、后年…… 杜若蓦然打了个冷颤,只盯着足尖,不自觉地往后退去,尤见一袭玄色衣袍向她逼近。 “冷吗?”眼见她打着颤,再退就要撞到亭柱,魏珣一把将她拉近,解了披风给她披上。 “不冷!”杜若回过神来,重新退开两步,正好碰到风口。 朔风不大,却能让她神思清明些。 她扫过身上衣衫,又望向对面男子,只觉有句话要与他说,便是寒风也不能压住。 魏珣见她退开,还是如往常般笑了笑,换过话头,“过来坐吧,别站风口上。” 杜若正欲上去,只见当地属臣来报,“黎阳长公主车驾已至。” “走吧!”魏珣起身。 “等等!”杜若开口,疾步走到他身前。 “怎么了?”魏珣低头瞧了她一眼,温言道,“要是不舒服,先回车内,左右她也没什么好见的。” 杜若咬着唇口,没有说话,胸口却渐渐起伏得厉害些。 她的脑海中回想起那日再向房中,魏珣抱着她时的颤抖,回想起这两日他深夜中气息急促的梦呓…… “我是有点怕她,若此刻连你也怕她,我们或许便皆为鱼肉了。”魏珣将气氛缓和些,又道,“我怕她,原也不仅仅誓言之事……” 顿了顿,又道,“但凡清醒着,她也没什么可怕的。” 杜若抬起头,她听得出,魏珣话虽这般说着,声色中分明压着颤意。 朔风时断时续。 吹来时,杜若想,既然可能会沦为鱼肉,只盼你早些将和离书给我,桥归桥,路归路,脱了你信王妃的身份,许能自在些。 风停了,杜若又觉心底一缕莫名的热意燃起。她想既然被绑在了一起,或许相互取暖会好一些。自己还有一点点光和热,也可以温暖深夜中梦魇的他。 风不大,很多时候原也感受不到。 杜若张了几次口,却还是没有吐出一个字。她要说的,其实也不过两字。 魏珣见她欲言又止,自是想听,却也不想难为她。只伸过手,想揉一揉她发顶。然到底忍住了,伸在半空的手顿了顿,只落在她披风对襟上,帮她掖好襟口。 “是我不好,当年不该拿你起誓。”魏珣没控制住,将她一把按在了怀里,他没法不怕,当年那些誓言,原正在一句句应验。 杜若被他禁锢着,自然又一次清晰的感受到他的颤抖。 须臾,魏珣松开杜若,疾步走出凉亭,边走边吩咐道,“送王妃回马车。” “殿下!”杜若终于开了口,她奔至他身侧。 “你、到底想说什么?”魏珣帮她拂开垂落在胸前的发丝,柔声问道。 许是连跑了两次,又在风口站了多时,杜若便觉小腹有些隐隐作痛。这样微小的疼痛,原也没什么,可是她却蓦然想起安安。 一时间,即便无风,她亦复了清冷神色,只将披风脱了,垂首给他系好飘带。 “殿下穿着吧,还在隆冬,咳疾才刚有好转。”是一个王妃的模样,却没有妻子的温度。 “好!”魏珣盈入眼眶的笑意慢慢散开,又重新聚拢。 两人并肩膀走着。 魏珣想,原是自己太贪心了。此刻,她就在身边,何必再求旁的。 杜若拢在斗篷下的手,十指缴着,她原想和他说什么来着? 她想说,“别怕!”
第65章 . 黎阳 本殿退到无人处,岂不寂寞的很。…… 景泰十五年, 大魏皇宫的落月殿中,夜风阵阵,月色融融, 绮年玉貌的公主眉眼张扬, 笑意明艳, 只静静听着内侍的回禀。 “再说一遍,本殿没听清。”少女嘴角扬起一点弧度, 出口声音清浅, 并无半点怒气。 那传话的内侍方松下一口气,“杜三公子说, 承蒙公主厚爱,然受之不起。” 内侍将一个荷包奉给少女。 “可有多字,或漏字?”少女也不接, 只轻轻抚摸着荷包上的并蒂莲。上头针脚绵密崭新, 是她近来才绣的。 原是想给他作生辰贺礼,却不想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奴婢绝无错漏。”内侍回道,“杜三公子便是这般原话。” 少女抚摸荷包的手顿了顿,笑容有些僵硬, “好好想一想, 你可是将本殿原话完完整整与他说了?可说,你是本殿的人?” “奴婢说了。”内侍又开始惶恐起来,头压地更低了。 “说了……”少女收回荷包, 兀自喃喃道, “那便退下吧。” 然那侍者还未转身立定身形, 少女便抽开门口侍卫的长刀,直接皆将其贯胸捅去。 “定是你不会办事,三郎怎么可能拒绝本殿!”话音落下, 刀便被抽了出来,血溅了她一身。 而那尸体从台阶滚落,不偏不倚撞到正好迈入此地的胞弟脚畔…… * “公主,信王殿下与王妃来了。”车驾内,掌事的孙姑姑提醒道。 “十年了!”黎阳睁开浅眠的双眼,抬手抚了抚鬓角,垂眼看着怀中沉睡的幼子,脑海中却还在想着方才那个梦境。 “姑姑,我可是老了?” “公主风华正盛,一点也不老。”孙姑姑委身福了福,悄声捡走那个滑落的荷包。 “收好了!”黎阳却是看得清楚,只笑道,“既然回来了,定是要送出去的。” “公主……虽闻那杜三公子至今未娶,但他流连花巷,名声并不好。”如今,也就孙姑姑还敢壮着胆子劝两句,“即是陛下许您归来,您大可择个更好的,左右有陛下给您作主。” “为本殿作主?本殿与他,各取所需罢了!” 黎阳轻轻拍着幼子。 不知从何时起,她便多出了一些记忆。譬如,她记得清清楚楚,前世里,她被困燕国,多番书信求救,魏泷亦是拒绝,全然当她是颗弃子。 “公主!”孙姑姑原是看着她长大的,知她自小的脾性,只尽力尝试道,“退一步,海阔天空。” “退一步?”黎阳笑了笑,“那得有人进一步才行,不然本殿退到无人处,岂不寂寞的很。” 她伸出手,示意孙姑姑将那个荷包给她。 “他接了,便是海阔天空。” “若是还同当年那般……”黎阳隔着珠帘帷帐,看着不远处堪堪停下的两人,“便是谁,都别想好过。” 左右,今生她忆起前世诸事,占了先机。 她唤醒幼子,牵着他走下车驾。 * 城郊三叉路口,往东是临漳官道,往南是澜沧江畔,往西便是西境碦剎草原。 杜若与魏珣并肩站着,他们从东而来,接西归之人回去。 只是,杜若却蓦然向南望去。隔着太远的距离,自然也望不见江面。 “看什么?”魏珣问。 “我若未记错,黎阳是在永康二年四月,便是我们成婚的同一年,和亲的燕国。”杜若收回视线,“今生你花了那么大的心思将她提前送走,可是她还是回来了。” “殿下,可觉诸事许会回到当年模样?” “不会!”魏珣看着向他走来的胞姐,带着温度的余光却始终落在杜若身上,“即便按着前世路走,今生也不会再有困着你的荆棘。” 杜若未再言语,因黎阳已经走至面前。 隔着着半丈的距离,魏珣为弟,先拱手行了礼,黎阳亦福身与他平礼见过。 然待杜若欠身行礼时,黎阳已不再还礼。她挺着背脊受过,只将杜若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番。 边上站着两方侍者,心中皆是诧异。 黎阳,长公主之身,自是正一品的阶品,受杜若礼而不还也说的过去。但是却许久不让她起身,便是实在倨傲了些。 且不说杜若为魏珣正妃,原也是同她一样的阶品。便是当今陛下,亦是礼待于她,多的是抬手虚扶,以示皇恩隆厚。 魏珣眉心蹙了蹙,正欲伸手扶起杜若,黎阳便已经躬身扶正了她。 “阿蘅,今年可是十七了?”黎阳开口便是杜若闺名,瞬间拉近了彼此距离,“当年,阿姐出嫁时,也是你这个年纪。” 黎阳拂过杜若面庞,双眼已经微微泛红,“岁月催人老!你都这般大了,阿姐也老了。” 杜若还能感受到黎阳手指拂过她面颊的寒意,背后不由随之生出一层细小的颗粒。 她忍不住看了眼魏珣,突然便有些明白,如何他会那般恐惧黎阳。 要不是他提前和她说了黎阳的种种,此刻她看着面前这张泫然欲泣的面容,许是便要信了她的慈和柔婉了。 “妾身见过长公主!”杜若亦是恭谨开口。 “叫阿姐。你都嫁于瑾瑜了,便该随他叫来。”黎阳扶过杜若的手,“一家子骨肉,别生分了。” “阿姐!”杜若露出明丽的笑靥,仿若因黎阳的话而变得随和了些,不再生分得守着规矩,只抬步走向那个孩子,俯跪在他身畔,“阿姐,这便是小金泰吗?” 黎阳目光扫过她足上皮靴,亦笑道,“金泰,向舅父与舅母行礼。” 小孩竟学了中原话语,虽有些口音,却依旧流畅清晰。魏珣夸了两句,杜若亦将见面礼送上,如此一道回了行宫。 * 到达时已是申时末,天亦擦黑,魏泷便命人直接开宴。 麟德正殿中,天子南面而坐,两侧是惠妃与淑妃。魏珣带着杜若坐在东首,黎阳与之对面而坐,携子坐在西首。殿下则坐着边地蜀将。 酒过三巡,虽天家夜宴,规矩甚多,但到底不在皇城中,时时有言官在侧,言行皆需记录在案。便索性由魏泷带头,松了规矩,诸人皆是谈笑晏晏,仿若寻常百姓,手足欢聚。 杜若因月事在身,又来回奔波,身子便委实乏了些。先前侍者布菜,魏珣直接让人上了热汤;来人敬酒,亦皆替她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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