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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你提过,乡试最后一场前夜有些闹肚子,刚好要来青鱼街买点东西,就顺道过来看看你。” 白良宽:“没事,我早就好了。就是这些天等着放榜有些着急,心里总是不得劲儿。” “我老爹让我过两日去我舅爷家散散心,延年你一起去吧。” 白良宽的舅爷在琼宁城外湾下的葛家村,离这儿只要小半天的水路,听说风景颇为雅致秀丽,且乡间多草木,气候凉爽怡人。 是一个不错的避暑地。 宋延年想想近来也无他事,便应了下来。 他婉拒了白良宽要陪他买东西的心意,开口道。 “你回去帮伯父忙吧,我看伯父的胳膊好像有些不便。” 白良宽:“你看出来啦?眼睛还是这么尖利。” “也不知道怎么的,这些天我老爹胳膊肘总有些酸疼,特别是清早刚起来的时候,明明没有东西轧到啊。” “去医馆看了大夫,大夫都说没事。” “但我老爹这手啊,总是使不上劲,这几日坊里包点都是我包的,嗐,真希望这次就能中举。” 那样的话,家里也能轻省许多。 宋延年理解他的希冀。秀才和举人,虽然只差了一场乡试,但那待遇可以说是天冠地屦。 新晋举人可以在家门前建立坊门,用于纪念乡试合格,这笔银两由官府下发,称为牌坊银。 中举后,还会有小商小农拖家带口的捧银依附而来,到时生计肯定是不愁,还能够发笔小财,更重要的是,举人是可以出仕的。 府,县教学训导,主簿等这类的八九品佐官都是由举人担任,家里有门路的,甚至还能够谋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县令当当。 举人有面又有财运,面子里子都有,还能惠及家人,远非秀才能比,是以秀才们削尖脑袋都要继续举业。 穷秀才富举人,古人诚不欺人。 一时间两人都有些沉默。 宋延年:“再过七八天就知道结果了,此时静候佳音吧。” 白良宽:“希望如此。” 临分别时,宋延年交代白良宽。 “你回家后,看看伯父那屋是否有镜子对着,屋门对镜,镜煞易成,尤其是这等门中煞,于风水不吉。” “伯父的手痛,就是被这煞冲击到了,你将镜子拿掉就没事了。” 同窗多年,白良宽是知道宋延年于风水一道上的痴迷,平日里一本《易经》时常翻阅,那本书的纸张比其他本书更薄一些。 可他自己却不大信这些的。 “这……” 宋延年:“试试又无妨。” 白良宽听完这话,点头道,“这倒也是。” …… 云在东,雨不凶,云在南,河水满。 不过是小半个时辰的时间,万里无云的天空不知不觉中就被云朵占满,南边一片的乌云。 原本还天光大亮的琼宁,好似一下就进入了黄昏时刻。 “快快,要下雨了,大家快支棚。” 青鱼街小摊贩高声呼喊,他们都抓紧时间,手脚麻利的替自己的摊子搭起棚屋,手一甩,油布就搭在了支棱好的杆子上。 夏日时常来这么一场突如其来的雨,这暴雨来的快,也去的快,商贩养家糊口,根本舍不得归家,往往是棚一搭,等雨停了继续开市。 这时有屋檐遮雨的商铺就显得从容多了。 街上逛街买东西的百姓开始往回跑,或是张望着找躲雨的地方。 一时间,青鱼街里所有人都在忙,路也宽了几分。 王记肉脯在青鱼街街尾,宋延年又往里走了一段路,才看到这家肉脯铺子。 他前脚刚进店铺,背后就一阵噼里啪啦的响。 泼盆似的大雨就这样下来了。 雨下得又凶又急,不时还伴着几声轰隆声,这样的雷雨天气,让人心中无端的升起几分敬畏。 宋延年:“老板娘,来十斤肉脯,每种口味各两斤。” 守店的是个大娘,见生意上门,她面上带着热情的笑迎了过来。 “十斤肉脯,好嘞,客官稍等。”她手脚麻利的替宋延年装好肉脯,收过银两闲聊道。 “还好你来得及时,要是再慢一步,就得淋成落汤鸡了。” 宋延年扬了扬手中的油纸伞,笑道,“无妨,带伞了。” 大娘看了他手中的伞一眼,不赞同的摇头:“这么大的雨,这样的一把伞怎么够,再说了,你这伞胡里花俏的,不实用。” 还不如她们家的粗布大伞,面丑却实在。 宋延年忍不住笑了出来,“大娘说的是。” 王记肉脯的大娘是个热情人,屋檐外头雨大得视线都有些看不清了,雨落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砰砰砰的声音。 “坐吧,躲躲雨。”她搬了一张板凳让宋延年坐下,有些担忧道,“怎么这么大动静,别不是下冰雹了吧。” 宋延年跟着她往外头看,搭话道:“没有,就是雨大了一点。” “这暴雨来得急,下不了太长时间,下午又该放晴了。” 两人就这样在看着外头的雨落,大娘注意到宋延年的视线落在对门的糕点铺,转头对宋延年道。 “后生也要捎带糕点吗?” 宋延年点头,“听说他家的冰镇酥酪一绝。” 大娘是个爽快的性子,她心里有啥就说啥,当下就不见外开口道。 “别去这家买,他家不吉利,我和你说啊,街头那家明记糕点还不错,你去他家买。” “称足实惠,糕点滋味也不错。” 宋延年又看了对面的糕点铺一眼,回头看大娘。 大娘以为宋延年不相信,她抬起眼皮撩了对门一眼,富态的脸上有些不屑。 “要我说啊,他就是事情做的太绝了,这才报应到子孙身上,咱们知情的,现在都不上他家大门买东西了。” 下雨天生意清冷,大娘就聊起了对门糕点铺的事。 他们这青鱼街多是百年传承的老店,不单单他们这王记肉脯,对面的吉祥糕点也是一家百年老店。 “他们店家姓祝,听说主上还是宫廷里御膳房的白案大厨,做得一手的好糕点,早年那生意是好的不行,每天都有大把大把的人来,就为了订他家的糕点。” 大娘回忆起当年的热闹,还有些怀念。 宋延年见桌上有茶水,顺便替她斟了一碗推了过去。 大娘便以一种小子上道的眼神赞扬了他。 宋延年笑了笑,“大娘继续。” 大娘咂了一口茶,继续讲道,“现在看来,祸端是祝老爷子还在时,就已经埋下了。” 祝老爷子没有兄弟姐妹,到他成亲后却子嗣艰难,四五年了还没有见动静。 后来他就纳了三房小妾,小妾肚里也半点没有动静,结果反倒是正房婆娘肚子有了消息。 大娘:“生下来的是个龙凤胎,姑娘白白胖胖的,儿子小的跟猫似的,没几天就咽气了。” 大娘替那丫头抱不平:“嗐,老爷子糊涂,那丫头在胎里懂什么,儿子没了,那是孩子和祝家缘分不够,都是自家骨肉,还整得和仇人一样,我就看不惯这。” “琼娘命苦,好好的糕点铺小姐,整的和丫鬟似的。” 祝老爷子打那以后,也没有再生养孩子,他不甘心,小妾又抬了几房,各个都是臀大腰肥好生养的,各个都不见动静。 “青鱼街谁不说几句,说到底啊,还是祝老爷子不行。” 估计老爷子也是怕了人家他这头牛不行,后来也收了心,散了各房小妾,安安分分的过老百姓的日子。 只是偌大的糕点坊,没有一个儿子支撑怎么能行,祝老爷子便从族里领了个男孩回来,当做下一任当家人培养。 “祝老爷子老了后,倒是看开了,对琼娘倒是又好了起来,琼娘是个好孩子,前几年老爷子病倒起不来身,病榻前伺奉的都是她。” “擦身伺药,哪个不细致妥帖。” 大娘停了话头,感叹了一句,“这孩子啊,还是自个儿的亲。” “老爷子没的时候,特意交代养子要好好的对待琼娘。” 说到了这里,大娘面带气愤,呸了一声。 “没想到这孩子也是个没良心的,祝老爷子没了以后,没过两年琼娘也丧夫了。因为没有生养,婆家也待不下去,就前来投奔这养兄,养兄倒好,直接将琼娘赶了出来。” “可怜琼娘,有家跟没家似的,娘家那么大,她还得赁着一间小屋住。” 宋延年倒是知道祝老爷子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男娃,朝廷有一条明文律例,女儿是没有继承权的。 要是祝老爷子不领一个养子,他百年后,族里的宗亲会直接接收他的财产,就算是银子都藏不住,宗亲村民会逼着家中女眷大摆流水席,直到将这户人家吃穷了为止。 女儿家势弱,所以,世人都在拼儿子。 前两年张铭家林氏生下了大胖小子,张铭欢喜得不行,直接赶了一驴车的红鸡蛋送到白马河,亲自己交给了宋延年。 那段日子,他看到蛋都有些害怕了。 宋延年:“祝老爷应该给女儿招赘。” 招赘的话,生的外甥起码还是自家血脉。 大娘叹了一声,“祝老爷子顽固啊,他说外甥不是祝家娃,再加上,他早些年一直看琼娘不顺眼,说她命硬,哪里会替她考虑。” 宋延年:“……” 要是当初死掉的是琼娘,祝老爷子就不会说留下的那个孩子命硬了,归根到底,还是祝老爷子恨琼娘不是男娃罢了。 “做姑娘真苦。” 大娘:“谁说不是。” “这祝家养子事儿也做得太绝,结果,家里养的几个孩子都没站住,前些日子,最小的那个儿子也没了。” “大家嫌他家做事不地道,晦气,青鱼街街坊都不爱上他店里买东西呢。” 两人说着话,屋外大雨滂沱,雨中跑来一个提篮小童,小童撑着一把油纸伞,踩着水花,啪嗒啪嗒的跑到了对面吉祥糕点铺前。 大娘站了起来,“哎,是琼娘家的丫头。” “冒这么大雨过来,可别是有什么急事!” 宋延年定睛一看,他同这小童有过一面之缘,这是前些日子,在贡院外头兜售状元糕的小童,那状元糕香软不腻人,吃起来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整个糕点味道颇有层次感。 他带回白马河和大家一起品尝时,王昌平还嘀咕了一句,真是不敢小瞧琼宁州城的人,随随便便一个路边兜售零散糕点的,都能有如此美味。 现在看来,这琼娘得了这百年老字号的真传嘛! 宋延年想起那小童富贵的面相,问道,“方才您说,这琼娘丧夫未生养便归家了,那这小童?” 大娘此时看着对面的小人,心神有些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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