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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高举的供桌上,立着两块漆黑色的牌子,分别是老宗主曲闲和曲夫人的灵位。 温不昧与曲若烟各牵着一段红绸,朝二老灵位深深拜服下去。 这时,堂上忽然有人掀桌而起,一阵兵刃的铿锵声,强大灵压霎时铺洒开来—— “何人作乱!”温不昧倏地回头,见本门贵宾席上齐刷刷站起来一片,为首的不是前些天与他结仇的薛朔,又是何人? “温宗主,”薛朔莞尔道,“属下斗胆,大喜日子给您送份贺礼。” “什么贺礼。”知来者不善,温不昧握住身边曲若烟的手,安抚着要她不要惊慌。 “贺礼就是……”薛朔挑眼看着他,慢悠悠地拖了个长调,下一瞬,利刃入肉,闷声作响。 “天天天,老老老天……”那负责吟唱颂词的司礼吓懵了,手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忽地,脖子上血光一闪,便已经身首异处。 “师尊,这份贺礼,您还喜欢吗?”胡秦阴恻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他手中擎着一把五寸长的匕首,不偏不倚地扎入了温不昧后背,刀刃削薄,如中天月色,淬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绿光。 温不昧僵立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曲若烟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扯掉盖头,看见道侣整个被鲜血浸透的后背,颤抖着尖叫:“胡秦,怎么……怎么会是你?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竟敢对你师尊动手!?” 廊柱后面,几名早已准备在旁的无涯宗弟子上前,用力拉扯着她,她狠命挣扎,珠钗步摇散了一地。 “阿昧,阿昧,你怎么样,你很疼吗?”曲若烟凄声道。 “……”温不昧牙关紧咬,却没答话,矮身撑住手旁的供桌,五指痉挛,手上的鲛绡手套几乎被扯碎。 瞬息之间,波澜大起,像炮仗扔进滚水里,整个礼堂都炸了。 “诸位道友,请坐下!”薛朔厉声大喝,鹰一般锐利的眼睛里,威仪森严,“此乃无涯宗内部事宜,闲杂人等休得插手!” 宾客席上,许多站起来的修士,被他这一声呵斥定住了。 “可恶,这姓薛的——”江岁寒蹙着眉,还欲再说,手背被人轻轻压住了。 一回头,他看见沈在清凝重的面容。 “掌门师兄……” “别冲动。”后者浅浅地摇了摇头,要他镇定。 “……”江岁寒唇线抿紧,盯着礼堂上血洒吉服的温氏夫妇,眼中颇为不甘——他与温不昧交情虽浅,但经历了解救鲛人清尘一事,二人倾盖如故,他内心里却已将其视作好友。 “师尊,一门事一门断,这的确是无涯宗的家事,不管以下犯上也好,清理门户也罢,我们到底是外人。”萧洛起身拔刀,低声道,“不若先看看情况,薛朔若真行不义之师,我们再出手也不迟。” 江岁寒目光闪烁几瞬,收了一身蠢蠢欲动的灵压,慢慢坐回椅子上。 苍穹派不出手,在场剩下的修士,更未必有这个胆子和无涯宗作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渐渐都偃旗息鼓了。 情势一片大好,薛朔哈哈大笑,对重伤的温不昧道:“温宗主啊温宗主,你不也号称是大乘巅峰的人物么?怎么连这一刀黯然销魂都抵不住了?” “黯然销魂”四字一出,在场修者无不悚然震惊。 传闻中,这是与魔刀“孤饮”齐名,由大魔北冥君炼制,以自身一段魔骨为媒,南明离火淬炼七七四十九天,待炉火纯青之时现世,魔气深种,专克人修道体,一刀下去,非立时毙命不可。 这魔刀早已失传多年,不知薛朔是怎么搞到手的。 江岁寒嘴唇一动,传音入密道:“阿洛,这真是你锻造的‘黯然销魂’?” “不是。”萧洛剑眉一挑,目光楔子似的打在胡秦所擎的匕首上,同样传音道,“传闻是假的,北冥君从没锻造过这样一把魔刃,想必是他人以讹传讹,为吓唬后人胡乱安的名头,要知道,取魔骨,那是抽筋剥皮一样的痛,一把‘孤饮’便也够了,再来一次恐怕没大必要。” “那为何……”自温不昧中刀,江岁寒眉头就没松开过,想不通他一个修为如此高深之人,会被一刀捅得动弹不得。 萧洛低低地一叹:“师尊,别奇怪了,定是胡秦探知了他命门所在,才有了今天这一劫。” “什么?”江岁寒压抑不住惊愕,命门乃是修道之人绝密的所在,扣住命门就如同蛇被扣住七寸,寻常人连父母道侣之间都不会轻易吐露,他怎么会让胡秦知道? 仿佛是为了解答他的疑惑,温不昧被一刀刺中之后,调息几轮才终于有力气开口说话。 “……胡秦,”他声音孱弱,气如游丝,当真是身受重伤的迹象,他喘了几口,颤巍巍地抹一把嘴边的血,微笑叹息,“四十三年前,我路过一片荒村,看见一个少年躺在地上,为了抢下小妹的全尸,正举着一把生锈的猎刀,和体型大出他数倍的妖狼相抵,以命搏杀,断了一条腿,身上大小伤口无数,周围全都是尸体,只有他死不放弃。” “我当时见了这一幕,心中的想的便是,这个孩子,前途不可限量,来日必能成为一把利刃,所向披靡。” 胡秦闻言,神色一滞,像骤然凝固的雪水,浮现出狰狞而诡异的色彩。 温不昧轻声一叹,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可惜了,到头来,这利刃却没有握在我的手里。” 话音方落,胡秦握刀的手,竟生生地有了一丝颤抖。 “够了!”薛朔扬声喝断,扬手甩出一道荆棘遍布的枷锁,将他牢牢捆住,冷笑,“温不昧,死到临头,就不要再想着打感情牌,四十三年前?那都是什么老黄历,早该翻篇了!若不是你冥顽不灵,胡秦公子怎么会整整十年耽搁在化神三阶,寸步不进?天榜大会上竟叫那姓萧的小子夺去了头名,真是贻笑大方!” 薛朔记恨萧洛曾挑断过爱子薛淇的手筋,言语间对他颇为怨愤,望过来的眼神中都夹着毒箭。 温不昧被一刀狠插后背命门,经脉受阻,修为被废,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反抗,他闻言僵硬了一下,转而错愕地侧过脸:“你竟是为了那一件事背叛我?” 他目光中,满是匪夷所思的失望。 “师,师尊,我……”胡秦脸上青红交错,期期艾艾,低着头,并说不出什么来,握着匕首的五指逐渐松动。 “胡秦,你就这么点胆色吗?!”薛朔森冷笑道,神色难掩鄙夷,“敢动手弑师,却不敢言明动机,你是当真揣着什么卑劣的心思吗?” 激将法很有效,像一记响鞭抽在胡秦脸上,他登时精神一悚,洗去了那层胆战心惊的不安。 胡秦定了定神,沉声道:“温不昧,你私自下令废弃本门功法,损害门中弟子修为,大家对你有怨言久已,你不听劝告,独断专行,合该让贤!” 他一番话说得模棱两可,不清楚的内情的外人根本听不明白,面面相觑,但礼堂中很多等级颇高的无涯宗弟子,却是满脸的“我等替天行道”。 “呵,果然,就为了这个。”温不昧清淡地笑了笑,仿佛早有预料,“攻玉心经,取鲛人魂为引,打通经络,融合灵力,少了这妖邪的一步,无涯宗竟就没有能突破化神境界的人?真是可怜,可悲,可笑。” 他连着下了三个判词,化作三道利剑,插在在场无涯宗人的脸皮上。 胡秦一个挂不住,恼羞成怒地吼道:“温不昧,你假惺惺给谁看!我们杀鲛人,碍着你什么了?!本门多少年就是这么过来的,为什么到了你这里就要搞特殊?鲛人的贱命,真就比得过偌大一个宗门的零落?你看看这一百来年,无涯宗退步到了何等地步?人说北苍穹,南无涯哈哈哈哈哈哈,去他妈的北还是南吧,再过一百年,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十年前,我就上到了化神三阶,亟需攻玉心经辅佐,我怎么了?不过就是半夜抓了一个鲛人炼魂,竟被你打得半死,直接罚到思过崖思过三年?!” “我的好师尊,请你扪心自问,难道你真的没有别的心思,真的是想让我前途不可限量吗?” 胡秦被戳到了痛处,整个人都变得癫狂,恨恨地一回头,指着宾客席上的黑衣少年,声音发颤:“我天纵奇才,修道四十多年,竟在大会上败给这十来岁的小子,凭什么?他比我强在哪里了?我不服!师尊,我不服啊!!!” 说到最后,他嗓子里竟已带上了哭腔,温不昧不为所动,冷冷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这一点都参不透,你这道不修也罢。” “啪!”胡秦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温不昧本就伤重,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踉跄地捱了几步,脱力地跪在地上,脸色一白,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数十年师徒,一朝反目,也不过是为了蝇营狗苟的那一点利益,如何不令人唏嘘? 一丈外,被两个无涯宗弟子左右驾住的曲若烟,对着薛朔哀哀哭泣:“薛叔叔,求求你了,放过阿昧吧,他只是可怜鲛人,他只是心善,他没有做坏事,这宗主的位置你想要你就拿走,不要再伤害他了!!!” 她是老宗主曲闲的女儿,薛朔从小就疼爱她,照顾她,任她一口一个“薛叔叔”地叫着,直到此时此刻,也是这样。 薛朔缓缓地踱过来,抬手擦了擦曲若烟脸上哭花了的妆,像个慈祥的长辈那样柔声说:“若烟侄女,薛叔叔有时候真的很心疼你,明明是个好姑娘,却被一个没良心的骗子耍得团团转,薛叔叔看着着急,却也无能为力。” “什么意思?”曲若烟听不懂。 薛朔微微一笑,手指间开始掐起了法决,叹息着说:“若烟侄女,薛叔叔这就让你看看,你这位举案齐眉的好夫君,内里到底是个什么鬼怪。” 言毕,几条血色的藤蔓冲出指尖,像绞杀植物一样,争前恐后地插入了温不昧眉心! 前尘忆梦。 修真门派中拷问犯人时的秘密法术,利用绝对压倒性的力量,攫取犯人心中不愿吐露的真相。 温不昧人虽明艳,骨头却是极硬,命门上被扎了一刀,尚且一声不吭,可一被那红藤刺入,就痛苦伏地,抱着头,压抑地惨嚎起来。 “呃,啊……” 痛极了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溢出,像最后一丝被榨干了的精血,听得旁人毛骨悚然。 大红灯笼高照的礼堂上空,渐渐浮现出一团烟雾,雾中色彩迷蒙,像是有人在活动。 “我的天,那,那是……”人群中有谁倒抽口凉气,震惊地指着雾中渐渐现形的人影。 “那是老宗主?”“对,那就是老宗主的房间,桌上那个玉如意是天品灵器,只有老宗主有,我记得的。”“等等,这么晚了,他去老宗主的房间干什么,难不成是——”“卧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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