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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岁寒睁大眼,这才透过人群,看到了从阴影里起身,瘦得与几日前判若两人的沈在清。 他喃喃道:“掌门师兄……” 沈在清摆手:“说了我已不是掌门,别再叫我这个了,听着怪僭越,以后叫大师兄就是。” “……好。”江岁寒抿了抿唇,看着他发间凭空生出的那许多白色,眼底有些酸涩的感觉。 沈在清大乘境界,早已脱离了凡人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可几日之间,一头乌发几乎半白,与余下不多的黑色交织,呈现一种衰朽枯败的浅灰。 他容颜虽未改变,但眉宇间的灵气已经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沉沉死气。 沈在清不欲多言自身境况,引着他一起来到望潮崖边上,远眺那惊涛骇浪之中鏖战的一神一魔。 温不昧曾是鲛人,天生亲和水灵,后又以半步金仙之身强取三圣器神力,对沧海有绝对的掌控之权,此时,他神威全开,归墟方圆数百里的大海狂浪翻涌。 一条百丈之高的水龙腾空而起,新一代的水神站在龙头上,睥睨万物。 而萧洛的影子,不知去了哪里。 江岁寒心中挂念,就要化出玉山倾前去相助,可掌中灵光方现,就被沈在清一只手轻轻地压住了。 “大师兄,你椒 膛 鏄 怼 睹 跏 鄭 嚟有所不知,前世那温不昧与我其实有些……” 他绞着眉,不知该不该交代曾经与鲛人阿九的那些纠葛,当着自家师兄的面,终是没好意思明说:“总之,此人心狠手毒至极,他百年前虽承萧洛恩情,但今日绝对不会心软!大师兄,你就让我去吧,我实在是担心阿洛。” 沈在清摇头:“小五,你不信我,还不信北冥君吗?” 江岁寒一怔:“何意?” 沈在清遥遥一指海面:“你看——” 他手指的方向,风浪万顷,忽然,一线锐利的红光斩破沧澜,破水而出! 那是魔刀血饮,刚在碑渊海杀了三个昼夜,刀刃上的鲜血还未干透,浑身上下叫嚣着杀戮的欲望,与那天地间至纯至刚的泽水灵力碰撞,发出极端兴奋的刀鸣声。 温不昧座下的水龙被其一斩,从中折为两段,它哀鸣一声,庞大的形体散去,重又化为茫茫水霰。 一个玄黑色的身影立于长天,任他多大的风浪,自是岿然不动。 “小五,你是关心则乱了吧?”沈在清微笑地看过来。 “嗯……师兄教训的是。”江岁寒有些赧然地低下头,倒不是因为判断失误丢丑,而是方才看到萧洛斩龙的那一刀时,他眼眶一热,莫名有种想哭的冲动。 七世情劫,乌桓梦断,百年前险些连神魂都碎去的爱人,有朝一日,终又回到了尘世的巅峰。 江岁寒为他感到高兴,同时也为他感到骄傲。 沈在清心思细腻,知他在想什么,却没有戳破,只徐徐道:“小五,你知道么,温不昧寻上古秘法,以水神残魂为祭,布下百川倒灌的祭坛,试图引天下之水,重新丰盈归墟,以废除鲛人破体后无法回归故土的诅咒,重新在南海上架设结界,不许外人侵入,此事说来简单,可真正要做到,又哪有那么容易?” 他蓦然提及正事,江岁寒精神一凛。 “掌……大师兄,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他目光炯炯地望过去。 沈在清没说话,沉吟良久,才怅然一叹:“你道寻找鲛人族出路的人,就只有他一个么?” 江岁寒:“大师兄,你……” 其实,他早该想到的,这世上有能力、又愿意花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时光去为鲛人族谋划的,除了他们自己之外,可能也只有眼前的这个人了。 “你其实也早已查到了这个办法,是吗?” “是。” “那你为什么没有执行?” “为什么,”沈在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苦笑,“小五,我难道能为了救一个至亲,去牺牲另一个至亲吗?” 江岁寒哑然,心里除了震惊,更多的还是感动,一时间,百感交集。 沈在清拍拍他手臂,很认真地说:“刚才我之所以拦你,是因为我知道祭礼已经开始,归墟渴水,对水灵充沛的食物或魂魄尤为渴望,比如你,你若是贸然前去,可能非但帮不上忙,还会被归墟引水之力所缚,安危难定。” 仿佛是在印证他的说法,海底深处忽然有轰鸣声响起,仿佛万马奔腾,震天撼地。 不多时,那隐藏在南海深处的归墟,竟浩浩汤汤地浮出了水面——不,与其说是它浮出,不如说是海水破开了一个大洞,被迫让它现于天日。 “快,快看,那是什么?!”“那些密密麻麻的……是壶吗?海底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壶,那壶里的水又是哪来的?”“我的老天,传说中的归墟,难道就是这么一个大坑吗?!” 被阻挡在南海结界之外的各门修士,原本只是远观萧、温二人打斗,现在都被旋涡之下的归墟吸引了去。 只见,那原本干涸枯朽的天坑,不知从何时起,竟通过那千千万万的铜壶,开始从四周疯狂吸取水源! 南海无边无垠,一眼看去似乎永无竭日,可人们分明就看见,在短短一刻钟内,望潮崖同一块石头上水位线,硬生生矮了一寸。 这是多么可怕的引水之力! 江岁寒骇然:“大师兄,现在怎么办?这祭坛怎么才能停下来!” “停不下来。”沈在清面色凝重,“看样子鲛人族抱了必死之志,在搭建祭坛时,就没有给它留下中断的退路,要么全族重返沧海,要么大家同归于尽,压根就没想过第三条路。” “那怎么办?”江岁寒嗓音微颤。 他看到,在茫茫的海波中,一座不为人知的城池渐渐浮出水面。 那城池算不上大,更算不上繁华,跟人间任何一座城相比,都如月光萤火,不值一提。 城里建筑简陋,房屋低矮,随着海水的流失,不得不暴露于天光,街头上,许许多多的鲛人走出来,他们有的用凡人一样的双腿站着,有的还是天生鱼尾的模样,虽然外貌形象不一,性别年龄也不一,但脸上惊恐忧惧的神情,却是千人如一。 江岁寒目力极佳,一眼就看见自己刚回来此世,与萧洛从深山水牢里救出的那个小鲛人,清尘。 清尘同样也看见了他,望着他的目光里,充满了哀求与乞怜。 江岁寒心里一颤——清尘在渴望,自己能去救他。 那一刹那,他胸口疼得快要裂开:“大师兄,如果没有祭品,导致祭礼失败,这些鲛人会怎么样?有什么办法救救他们吗?” 沈在清黯然地摇了摇头:“没有了,如果祭礼失败,归墟不受控地饮尽百川之水,会超出承受范围,最终走向毁灭,鲛人失去了最后的根,会以极快的速度衰老死去,神魂尽散,化作虚无。” 江岁寒身子冷了一半。 他朝天风海雨中的玄影看了过去——没错,在这样一个艰难的抉择时刻,他心里最为之愧疚的就是萧洛。 江岁寒闭上眼,心痛地想,若是真到了不得已的那一刻,自己该如何…… “啊!”突然,身边的沈在清惊叫一声,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沉稳如他,都能这般失态,江岁寒自是晓得厉害,匆忙撇去自己的胡思乱想,注意力重新回到海面。 不看还好,这一看,他脑海一片空白。 作者有话说: 怎么越写越多,原定的两章完结,结果写完这章,还有两章?!呃,麻了,呜呜呜我的完结宝贝儿,你在哪里呀?
第87章 决战(二) *粉身碎骨* 南海沸腾, 海水冲天而起,织成密布的水墙,将归墟天坑层层包围—— 那是祭典开始后的结界, 等闲者不得靠近。 “阿洛, 你怎么样,没有受伤吧?”江岁寒御剑上前, 站在结界外的萧洛身边。 “没事。”萧洛摇摇头,目光紧紧盯着结界, 皱着眉, 一言不发。 滔天水墙的另一边, 鲜血淋漓,猩红色的液体落到水里,立刻被吞噬得一干二净,那原本站着的人影,已经双膝跪地, 身上的血肉, 被无数把水刃纠缠。 “他在干什么,他疯了么?”江岁寒声音微颤, 浑身控制不住地发寒。 “可能吧。”萧洛稍作沉吟,低声道,“温不昧失去了你这个祭品, 无奈之下, 只好用自己代替, 毕竟——师尊, 你怎么了?!” 其实, 江岁寒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怎么会在面对归墟的瞬间, 身魂分离。 他好像又回到了百年前,那个细雨霏霏的信州城里。 江岁寒站在巷子口,看见两个人并肩走来,他们撑着唯一的一把伞,有说有笑,分外和睦。 “公子,晚上想吃什么鱼,我给你做。” 那时,阿九还是江氏医馆的学徒,一手拎着条新买的、还活蹦乱跳着的鲜鱼,另一手撑着油纸伞,视线偷偷地瞧着身边的人,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 “咦?”江岁寒闻言歪了歪头,颇惊奇地看他,“阿九,你学会做菜了?” “嗯……嗯。”一见他回头,阿九脸就有点红,含糊地应了两声,眼神乱糟糟的不知道往哪飘,“上回的西湖醋鱼,我看你吃得挺开心的,就稍微学了学,公子,你不嫌弃的话,其实……” 他将那尾活鱼提起来,手忙脚乱,仿佛遮掩什么,不过,他忘记了自己打伞打得偏,一大半都罩在江岁寒身上,一路走来,那活鱼在雨里闹腾得正欢,往起一提,刚好一尾巴甩过来,给他脸上结结实实地一巴掌! “哎呀!”阿九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手就松了,鱼掉在地上,噼里啪啦翻个不停。 他愣了片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一张脸腾地红炸了:“公子,我,我不是故意的,你先在屋檐下等等,我这就去捡回来!” 阿九把人安顿好,就朝那鱼跑过去,刚弯下腰,还没来得及捡,面前就探过一只手,轻描淡写地将鱼拾了起来。 “下雨天不赶快回家,在外打闹什么?”来人声线温和,半是责怪半是宠爱。 “先生!”身后传来惊喜的叫声,“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萧洛点点头,一手撑伞,一手拎鱼,站在那,微笑着,双臂展开,作拥抱状。 “来了!”江岁寒欣喜不已,也不管什么雨不雨的,归巢小鸟似的冲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小寒,旁边还有人,你别……” “怎么了,阿九又不是外人,你少拿这个当挡箭牌,倒是你啊,留一张纸条,一走走三天,去哪也不说,知不知道我快担心死了!” “……唔,我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西湖醋鱼,要求味道跟上回的一模一样,喏,鱼都给你买好了,不一样的话返工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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