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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大殿,聂时云在门口等他。 小将军先是很警惕地看了随青一眼,而后对沈明欢深深一礼,不舍道:“殿下,臣等今日就要启程回国了。” 沈明欢微微点头,瞥见他的神色,奇怪道:“怎么?要孤送你们?” 聂时云连忙疯狂摇头。 沈明欢莫名其妙,弯腰上了马车。 “殿下。” “怎么了?” 聂时云面露担忧,“您一个人在燕国,臣放心不下。” 沈明欢懒洋洋道:“燕帝给了孤一座宅子,侍卫侍女齐全得很。” 比你们会照顾人多了。 两分钟后。 “殿下。” “有事?” 聂时云忧心忡忡,“您之后有什么打算呢?” 沈明欢漫不经心:“做点生意,先赚点钱吧。” 有钱能使磨推鬼嘛。 又两分钟后。 “殿下。” “嗯?” 聂时云目光悲痛,“您有什么要吩咐臣的么?” 沈明欢想了想,“还真有一件事,你回去后,替孤关照南怀瑾。” 南怀瑾,雍国前御史大夫南岐安之孙,剧情里的主角。 雍国建国也才八十年,开国的元老功勋威望都还很显赫。 而且很不巧的是,雍国前两任有为君主都不长命,以至于这些元老们几乎都辅佐过两代甚至代国君,于是更加权重望崇。 但凡他们有点私心,雍国的朝堂都不能是这个局势。 开国班底皆是人中龙凤,君圣臣贤,可惜君王天不假年,元老们蒙两代皇恩,一个比一个忠心耿耿。 一朝天子一朝臣,越没本事的国君掌控欲越强。 近几代国君刚上任就开始培植自己的班底,内忧外患的麻烦不去处理,忙着“整顿朝堂”。 而那些开国功臣们的家族,无疑成了这几位国君的眼中钉肉中刺。 譬如南家。 沈巍恨极了南家,这种恨超乎了君王对臣子的不满,是一个心思阴暗小人怀揣着的巨大恶意。 御史大夫监察百官,南岐安又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任职期间没少得罪人,且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 只是这也就罢了,可沈巍看上了他的孙女,也就是南怀瑾的姐姐。 君王有意,南家若是识相就该将人双手奉上。可南书韵的年纪当沈巍的女儿都够了,南岐安怎么可能同意? 他迅速给孙女找了一个家世清白人品过关的丈夫,仓促给新人成婚。 若是不喜欢大不了以后再和离,反正他们南家养得起一个女孩。 不曾想这对夫妻难得的志趣相投,感情极好。 更不曾想堂堂一位皇帝,竟会因此生出如此大的刻薄戾气。 南家被以“欺压百姓、草菅人命、违逆圣意、受贿”等八项罪名抄家灭族。 这罪名还不如“莫须有”,南家出了名的清廉、乐善好施,说他们会做出这种事,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其中大概也就“违逆圣意”有点道理。 那年南怀瑾14岁,家族巨变,他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 一大把年纪的南老爷子跪在宫门前,抛弃了尊严苦苦哀求,只想为出色的孙儿争取一条活路。除此之外,往后的待遇,他概不奢求。 皇帝对南岐安又恨又惧,他不敢让南岐安活着,可对一个孩子就没这么大的忌惮。 他同意了,却不是出于仁慈,而是仍未消解的怒意催生出的扭曲心理。 南书韵宁可咬舌而死也不肯入宫。 他们南家越是铁骨铮铮,他就越要把这群人踩在脚底。 看他们跪地求饶,要他们摇尾乞怜! 沈巍让南怀瑾进宫做倒夜香的宦官,如果不是丞相、太尉力保,少年差点就成了太监。 只不过如今也好不到哪儿去就是了。 日复一日的羞辱、打骂、刑罚,沈巍对他的折磨如今却成了保命符。 ——皇帝一天没腻,就没人敢要他的命。 这是一个很悲惨的故事。 南怀瑾在痛苦中长大,用了十年扶持四皇子登基,又用了年废四皇子改立还在牙牙学语的十二皇子,自此把控朝政。 他曾在绝望中定下了同归于尽的计谋,要一把烈火毁了整个雍国。 他也曾数次想不顾雍国大乱的后果直接杀了沈巍,成全自己的傲骨和不屈。 但他终究都忍了下来。 等一个送雍国上青云的机会。 前后历经任帝王,他都真心辅佐过,可最终连他一手教养长大的十二皇子都不信他。 故事的最后,四十九岁的南怀瑾缠绵病榻,回望自己略显荒唐的人生。 他想的是:祖父,我没有辜负你的教导。 此生未负国,未负家,未负“怀瑾”这个名字。 沈明欢又想叹气了。 生逢乱世,有悲悯心肠,大概是这世间最恶毒的诅咒。 只可惜他没能来得更早些,距离南家灭族已经过了七年,南怀瑾也已经受了七年折磨。 他正思索,就听到耳边传来聂时云期期艾艾的声音: “殿下。” 沈明欢忍无可忍:“聂时云,你想让孤送你就直说!”
第136章 送君扶摇上青云(4) “随青, 去城外。” 驾车的随青听到车厢里这人气急败坏的声音,低低应了声“是”。 只觉得心里一下随着这气氛变得轻松了许多,却又弥散着浅浅的涩意。 聂时云“嘿嘿”笑了两声, “殿下认识南怀瑾?” 他幼年长在边境, 近年才回雍都。家中长辈对南家事讳莫如深,偶尔他入宫, 也被叮嘱不要多管闲事。 他曾听闻三言两语,听过那人曾经的聪慧,也听过现今的处境, 只是说的人且悲且叹,却都不敢伸出援手。 聂时云没见过南怀瑾,这很正常。 可太子殿下从前连宫门都没出, 竟还会与南怀瑾相识? 沈明欢叹息一声,正色道:“久仰大名。” 聂时云听出其中的真诚,顿时更为好奇。 如今沈明欢在他眼里是天底下第一等优秀的人,他这么推崇南怀瑾, 莫非那人还真有几分本事? “你若见到他,便说……” 沈明欢又叹了口气, “便说,有的时候,逃避不是懦弱。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别把所有事都当做自己的责任,这条路很黑、很长, 可不会只有他一个人在走。” 沈明欢顿了顿,“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走,天总是会亮的,夜再长, 也会走出来的。” 聂时云认真记下,而后求知地问:“什么意思啊?什么责任?什么路?天亮着啊。” 沈明欢瞥了他一眼,“你直说就是。他若不听,你就说,如今缙国忙着夺嫡,燕国后继无人,还有很多时间,让他不必这样急。” 七年经营,南怀瑾完全有办法让自己活的舒服一点。 他完全可以让自己像原主一样,活得像个透明人,至少能免受许多苦楚。 但是他家破人亡、身无长物、无依无靠,为了得到一些情报,为了经营一些计谋,不得不频繁出现在皇帝面前。 聂时云没听懂,但这不妨碍他将手按在腰间佩剑上,只待沈明欢一声令下。 太子殿下,自己人。 他聂时云,自己人。 只有这个叫随青的,是那个后继无人的雍国的雍国人! 随青很有职业素养,沈明欢没发话,他还驾着马车。 只是右手悄无声息握住袖里的匕首。 沈明欢冷哼一声,语气威胁:“都把武器给孤收回去。” 分明他也没说什么,两人本能先于意识,乖巧地把手松开。 “殿下!”聂时云急得抓耳挠腮。 这个随青,瞎子都能看出这是来监视太子殿下的,殿下当着他的面贬低燕国,未来的日子怎么好过哦。 沈明欢无奈叹气,“孤既然敢说就有把握,你也别对随青这么大意见。” 多影响未来同僚关系啊。 不论他开不开口,燕帝都不可能不在他身边安插人手,倒不如他主动要个质量高点的。 反正,这个人就和国库里的那些钱一样,迟早都是他的。 聂时云最终还是没让沈明欢送。 他们都快到城门口了,聂时云坚持要送沈明欢回府,于是几人又原路回去。 气得沈明欢想骂人,但他骂不出来。 他身体太差了,一激动就脸色苍白、急促咳嗽,把聂时云吓得半死。 他这一病就休养了三天。 在沈明欢发挥作用前,燕帝还是很重视他这条小命的,专门从宫里调了一个御医到沈明欢的府宅,十二时辰待命。 这待遇,就连他那群儿子都没有。 也正因为燕帝表露出来的重视,没人敢拿沈明欢当普通质子对待。 他在燕都一应规格等同皇子,大臣们路上见到也会停下来恭恭敬敬行礼问好,三皇子受罚完还得硬撑着笑脸送来赔罪礼,连七皇子都被他的母妃强压着上门道歉。 可众人想象中应该春风得意的沈明欢此刻正唉声叹气。 他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捧着一碗漆黑的药。 手伸得很长,仿佛这样就能离药远一点似的。而后他满脸嫌弃地皱着眉,将药全部倒入窗台上的花盆。 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他觉得原本开得灿烂的花儿瞬间蔫了。 沈明欢默默在心里诚恳地说了句“抱歉”。 “来人。”他朝门外唤了一句。 训练有素的下人们鱼贯而入,侍女拿起空空如也的药碗时还诧异地看了沈明欢一眼,眼里甚至有自己都没察觉的赞赏。 他们这位新主人特别好伺候,宽和良善,性情温柔。唯有喝药的时候,这人能找出八百个理由推拒,他们每次都劝得精疲力尽。 可越是如此,他们就越喜欢这位新主人。 上位者要拒绝仆人的一个要求实在太简单了,那些人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到他们身上,就成了无法扭转的命运。 但沈明欢从没以强权压过人,也没因为这件事罚过任何人。 连说气话威胁时都没用过“发卖”、“打杀”这样的字眼,最多就是嚷嚷要扣他们月钱。 其实最后也不会扣。 沈明欢又咳嗽了两声,“孤准备好的请柬,今日都送出去吧。” 下人为沈明欢多披了一件外衣,即便如今还是夏日。 他也不怕逾越,自然开口:“公子,各位大人府上都有绣庄,怕是不会来咱们商铺购置衣裳。” 虽说燕国还未立储,但未免引起误会,也不好直接称呼沈明欢为“太子”。“沈太子”或是“雍国太子”的又太官方,不适合称呼自家主人。 沈明欢见他们念得纠结,干脆就定下了“公子”的称呼。 另一个下人闻言不忿道:“谁说一定要卖给那些大人了?就不能卖给百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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