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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这世道,粮食都买不起了,谁还舍得买衣裳。” 沈明欢神秘地笑了笑,“谁说我卖的是衣裳?你们把请柬送出去就是。” * 与此同时,燕皇宫内。 随青正跪地向燕帝回禀沈明欢近些日子的所作所为。 他没念过书,只曾经为了执行任务学了几个字,所幸记忆力还算不错,连沈明欢说的话都能原原本本复述。 “后继无人,他是这么说的?”燕帝感叹似地低喃。 随青知道这只是君王的自言自语,不需要他回答,于是他仍旧沉默。 燕帝突兀地笑了一声,“倒也没说错,燕国确实……” 他很快停住,又问:“沈明欢最近在做什么?” “公子在平康街开了两家成衣铺,明日开业,给朝中大臣都准备了请柬。” “成衣铺?莫非是打算用朕的大臣来撑腰扬名?”燕帝失笑,“罢了,随他。” 燕帝又细问了几句,末了冷淡道:“你回去吧,若他有异常之举,即刻汇报。” “是。”随青叩首领命,而后才起身离开。 跪拜是大礼,除却一些正式的祭祀场合,平日便是面圣也不会行此礼,最多不过深躬作揖。 沈明欢与聂时云一路而来这么长时间,聂时云也只有那次觉得自己说错话时才跪地请罪,尚且没有叩首而拜。 而随青没有站起来过。 随青从殿内出来,外头烈日高悬,阳光刺目,他不由得闭了闭眼睛。 有句话,他转述时没有说。 “你也别对随青这么大意见。” 如此普通、如此平淡的十一个字,他记了好长时间。 这是他前半生为数不多听到的称得上温和的话语,也是唯一一次勉强算得上是在为他说话。 随青睁开眼睛,沉默地站了片刻,避着太阳回到了府宅。 他生来卑贱,蜷曲潮泞处,不敢经暖阳。 进了门习惯性地去了沈明欢的住处,外面聚了一群下人,他们见到随青夸张地翻了个白眼。 谁都知道他是燕帝的人,也都知道他刚告密完回来。 其实沈明欢府里几乎没有清白的下人,三分之一是燕帝的人,三分之一是皇子们安插,还有三分之一被某些大臣收买。 这其中经受不住诱惑贪得无厌的人被沈明欢安排去前厅扫洒,而因为被拿捏了亲人或是把柄不得不效命的人都放到了身边。 倒不是担心被算计,纯粹是觉得和这些人相处起来舒服。 虽然各为其主,依然不妨碍他们鄙视随青,在暗地里骂他一声“叛徒”。 一来他们还什么都没做。 二来,等到有朝一日他们不得不出卖沈明欢,也一样会骂自己一句“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随青看出他们对自己的孤立与排挤,他早已习惯,因而并不在意,只是有些奇怪这些人为何不在公子身边侍候。 他正疑惑,屋内忽然传出沈明欢惊恐的声音,随青心一惊,当即破门而入。 “今天不是喝过药了吗?为什么还要喝!” 沈明欢与何太医遥遥相望,何太医手里还捧着一碗漆黑刺鼻的药。 两人被声音惊动,同时看了过来。 随青:“……” 他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对上两人的目光,沉默地跪下请罪。 何太医收回目光,他冷笑一声,指了指窗台上蔫了的花:“公子,我是个大夫。”
第137章 送君扶摇上青云(5) 被抓到把药倒掉的行为, 沈明欢只心虚了一秒,立刻又理直气壮地抬起了头。 他振振有词:“太医,你也知道有很多人想要孤的命, 孤觉得这药一定被人下了毒, 否则花儿怎么会变成这样?你先回去,待孤把府上彻查一遍就喝药!” 何太医面无表情, “公子,我医术还行,有毒没毒能看得出来。” 他往前几步, 把药碗递到沈明欢面前,“另外,这药是我亲手煎的。” 看着沈明欢瞬间消沉的神色, 他补充:“全程没有离开。” 沈明欢没话说了,他不能说何太医也有下毒的嫌疑,这种话就算是开玩笑也太伤人了。 于是沈明欢只能垂死挣扎:“何太医,何大夫, 何神医,孤一定喝, 你放桌子上,孤一会儿喝行吗?” 何太医看他这可怜兮兮的样子也很头疼:“公子,你生病时的痛楚都能受得住,怎么偏偏就是喝不下苦药呢?” 鸡汤不好喝沈明欢都喝不下呢。 沈明欢很认真解释:“太医,这不是苦不苦的问题, 它是一种苦里带辣,辣中泛酸,酸完还反胃……你懂吧?” “懂,但是还是得喝。”何太医直直地望着他, 一副不见他喝完就不走的态度。 桀骜不驯、对皇帝都不恭敬的沈太子此时对着府上的何太医讨好卖乖,如同老鼠见了猫。 他试图从理论的角度据理力争:“神医,最近的药越来越难喝了,孤觉得这根本就不是人能喝的。” 何太医看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茶杯,将药倒了一小杯仰头喝下。 他微微笑了笑:“你的药,煎好后我都会试。” “……倒也不必。”沈明欢讪讪应了一句,只好颤抖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而后便也肉眼可见地瞬间蔫了下去。 他看了看窗台上同病相怜的花儿,再次在心里说了句抱歉。 何太医递过来一罐蜜饯,哭笑不得:“良药苦口。” 沈明欢含着蜜饯,戚戚然转身。 何太医无奈地摇了摇头,随手将桌上的药碗和用过的茶杯都带走,免得沈明欢看了难受。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只是看一眼中药都会难受。 何太医瞥了一眼跪在门边的随青,不在意地越过他出门,“公子,明日我再来盯着你喝药。” 沈明欢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蜜饯。 他为这个小世界的任务付出太多! “你很喜欢跪着?”沈明欢还没从那碗药中缓过神来,语气有些萎靡。 随青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没学过这个问题,只好踟蹰道:“属下……” 他“属下”了半天。 沈明欢叹了口气,“如果是聂时云,他现在已经站好了——这句话不是要你回答,是在让你起身。” “公子不罚属下吗?”随青低声问。 他很习惯各种刑罚。 不论是因为他方才无礼地闯入,还是因为他向燕帝的告密,都应该罚他才是。 沈明欢坐直了身子。 随青条件反射也跪得更端正了些,他从未如此恐惧、又如此心甘情愿地等待宣判。 沈明欢问:“识字吗?” 随青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试探回答:“会一点。” 沈明欢起身,步伐懒散。 他本就还在病中,便显得更加虚弱。 他从书架上挑了几本书,“这个月看完,不懂之处来问孤。” 读书是一种特权。 这时代已经有了造纸术,但印刷术还未成熟,书籍仍然昂贵,非寻常人能够买得起的。 随青久久才低声应了句“是”。 沈明欢又缩回椅子上,“所以,你是喜欢跪着吗?” 主人问话必须回答,可随青愣神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他悄悄抬眼看向沈明欢,那人嘴角泛起笑意,眉眼弯弯。 如同一阵暖风轻拂,刹那间便是无尽春意,温柔缠绵。 随青便也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 * 使团又是一番跋涉,终于回到了雍国。 聂时云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回禀时有意避开沈明欢的所作所为,但架不住使团里还有别的文官。 雍帝被沈明欢种种不恭不敬之举吓出一身冷汗,随之而来便是大怒,“这逆子,险些毁了我雍国百年基业!” 沈明欢从前没存在感,朝堂之上没人替他说话,但也不知算不算因祸得福,如今也没人落井下石。 毕竟他虽成了太子,但能不能活到回国那日都未可知。 雍帝还在碎碎念:“早知朕就该在他出生的时候就掐死,早知就不该让他去……” 这下大臣们不能放心看戏了,不让沈明欢去,岂不是可能落到他们偷偷选择的皇子身上? “陛下,太子殿下也是为雍国着想,若是真行了跪拜大礼,岂非让天下人看了笑话?” “是啊是啊,太子乃我国储君,两国缔结盟约,正是需要强硬些……” 聂时云张嘴想说些什么,回头看见这些人谄媚夸张的面孔,忽然就觉得很没意思。 下了朝,他躲开祖父逮他的魔爪,先一步冲出大殿。 他素来爱玩爱闹,时常下朝之后便不见人影,聂舸看着他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也不放在心上。 聂时云左右看了看,选了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随手拎了一个正在扫地的小太监。 那太监看起来落魄,分明宫中是按旬发的服饰,他身上的却已经洗到发白。 袖口缺了一截,露出满是淤青的手腕,裤腿又偏长,被他松松地挽了起来,又随着繁重的劳作摇曳于地。 那太监胆子也很小,只是被聂时云叫了过来,也吓得瑟瑟发抖。 他握着扫帚,低着头不住求饶:“大人恕罪,求大人饶过小的……” 熟练流畅极了,一看就是没少被排挤欺负。 聂时云知道皇宫中向来藏污纳垢,在宫闱倾轧中最受折磨的便是这些宫女太监,他有些不忍:“你别怕,我就问个问题,你知道南怀瑾在哪吗?” 太监仿佛是顿了顿,而后抖得更厉害了,“大人,您找南怀瑾做什么?” “帮忙带个话。”聂时云好心劝道:“你不要问这么多,皇宫里的事知道越多越危险。” 虽然很像威胁,但天地良心,他真的是出于善意。 南怀瑾本瑾:“……” 他抬起头,冷静地问道:“聂将军,敢问是什么话?” 聂时云震惊的目光像是看到了大变活人。 其实倒也差不多,任谁也不会把那个从头到尾低着头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太监和眼前这人联系起来。 仍是那身发白的、不合身的太监服饰,却已不见方才的局促和不伦不类,倒有种写意山水的潇洒。 聂时云才发现这人长得极好。 身姿挺拔,如修竹般不摧不折,眉目清冽、玉质金相,有出尘的淡雅俊逸。 “你、你……”聂时云语无伦次。 南怀瑾镇定分析:“您是想问小的怎么知道您?其实不难猜,如此年纪的武官本就不多,再加上这种心性,除了您也没别人了。” “聂将军,小的便是南怀瑾,太子殿下让您带什么话?” 聂时云大惊失色:“我刚刚没提太子吧?” “能让聂将军带话的人大可直接找小的,除非他无法进宫,或者根本不在雍国,而将军护送太子殿下去燕国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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