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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长得很斯文,皮肤白净细腻,言行举止得体,双手总是很恭敬地放在身前,微微垂首。他不具有大家风范,反倒神态拘谨而小心,察言观色。 居狼觉得他的这些举动,可以在府中下人身上看到,但他的外在表现又不似下人般粗糙。 他问道:“阮庸,我听微桓说,你从九离被流放至妖域。你原本是九离的人?” 阮庸颔首,“啊,是啊。”随即补充道:“不过我不是被流放,而是自愿来到妖域。” “九离不比妖域繁华?”居狼奇怪,“你是人,在妖域不安全。” 阮庸脑袋垂得更低了,一再点头表示道:“啊——是啊——我知晓啊——” 居狼知道阮庸肯定在逃避什么。 遥记勒石复活后,他和勒石就被安排进幽兰苑。 那时熏还没有带夜幽兰出现,幽兰苑还不叫幽兰苑,也还没满院夜幽兰。 勒石见他不咋说话,也不识字,言行举止也还带狼性,不受教、不受拘束,野得很,便安排了一家私塾让他读书识字,学习礼仪。 居狼虽然没有认识勒石之前的记忆,但打心底里抵触融入社会,不想上私塾。 一开始,他日日逃学,但每每被勒石抓回来。 面对勒石追问逃学原因、苦口婆心地规劝,他不敢跟其对着来,也不敢不回应,那就垂着脑袋,连连颔首,嗯嗯啊啊,含糊不清地发声敷衍。 他毫不留情地揭穿阮庸,“你藏了什么事不能说所以一再嗯嗯啊啊敷衍我?” “啊——是啊——”阮庸没隐瞒狡辩,大方地承认,但还是那般敷衍。 居狼清楚阮庸善于看人眉眼,聆音察理,肯定懂得他的意思。那么阮庸再三搪塞,很能肯定他是不想说,不能说。 居狼没辙——人家不想说,总不能把人家抓起来一顿打,逼着人家不说不可吧。 黑云飘至,遮了明月,凉亭暗了一个度。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瞒的?!”忽闻凉亭的屋顶传来声音。 居狼正想站起身去外看看,那人却翩然落了下来。 一瞧,居狼诧异,“熏?——!” 出于礼貌,熏向居狼点点头,“暗至将军府,有失礼教。” 不待居狼出声,熏转头对阮庸说道:“阮庸,事已至此,你还帮着你以前那主子!?你好好想想,他承诺了你什么,他又真的给你什么!?”
第0181章 【落星】一 回想往事,阮庸心已无波澜。他淡淡一笑,摇摇头,缄默无言。 见他不愿说,熏既气又急,一把揪起他的衣襟,厉声威胁道:“说不说?!” “让人家说也要有那个请求的态度……” 居狼上前劝阻,阮庸抬手制止了他,而后轻轻拍到熏的手背,“我不说并不是为了帮典山隐瞒什么,而是为了你主人好,有时真相并非他能承受之重。” “帮凶一个,凭什么信你?!”熏变本加厉,双手揪住阮庸的脖颈,将人带离石凳。他神态昂扬,狠狠地从喉间挤出一句话:“不说的话信不信我立马杀了你?——!” 阮庸一动不动,双眼平静地盯着熏,说:“那好吧。” 居狼心下一惊。生怕真闹出血案来,他抄起手边酒杯,一个平推,直直迸射向熏。 少顷,听闻酒杯砸地碎裂的声音。 熏摁着阮庸脖颈的手早早松开,怦然化作青鸟,月色下泛着清幽湛蓝色光芒。他展翅划过居狼的头顶,向月飞离。 居狼与阮庸目光不约而同地跟随他,直至消失。 居狼笑道:“别看熏现在表现得凶,平时他屁都不放一个,很温柔的。”他帮熏向阮庸道歉解释。 阮庸理理被熏揪乱的衣领,重新坐下,“可不是温柔哟,是除了主人对外人根本不甚关心,若是触碰到他主人他就凶信毕露了。” 居狼嗯嗯啊啊地回应到阮庸——据他对休曲的观察的确是这样。 熏对沈渊的重视关心、诚挚忠心,连居狼都感到费解、心里隐隐不爽,明明他与沈渊认识得早,但好似熏继和沈渊才是生死之交,他是个后来者。 他又向阮庸打听道:“在勒石来到妖域前,他好像一直生活在人间,刚才看熏对你的态度,你们是不是很早就认识了?” 阮庸蹙眉,默声不语。 “抱歉。”见阮庸这般模样,怕是问到痛处了,居狼忙道歉,“我一向有话直说,你觉得不妥的话不说便是了。” “你是沈……勒石的什么人?”阮庸忽然问到居狼。 忽地冒上一股热意,居狼的耳朵瞬间就烧红了。他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挠着头,“我……我大概是他的养子,啊不!是他的弟弟吧……嗯。他把我养这么大,的确是我哥吧……我才不会承认他是我的养父呢……他只比我大十岁,只有十岁……呵呵……”他的语调里透着不确定。 他与沈渊从未与兄弟相称,他也不想与沈渊称父道子,至于怎么对外说他们的关系,他亦不知,就只能往兄弟里套了。 夜色浓,阮庸看不清居狼的神态变化,只从他的语言里听出他与沈渊关系匪浅。他嘀咕道:“兄弟啊——这样嘛——” 居狼好似在他拖得长长的语气里听出一丝质疑。为打消他的疑虑,居狼忙道:“是!是兄弟!不信你可以在平沙身边抓一只妖问问他我和勒石的关系。” 阮庸淡淡地“哦”了一声,才道:“既然如此,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就把从前与你说说好了。” 闻言,居狼心中激动,立马应道:“好!好啊!”说着,拖过阮庸面上的酒杯,斟了满满一杯,再送回阮庸面前。 “我是一个罪人——”阮庸接过酒杯,举杯对月,神情惆怅地叹道,“居狼,你要对勒石好一些呐。劝他不要太执着了,告诉他过去虽回不去了,但眼前依然能抓住。还是那一句:真相并非他能承受之重。” 说罢,重新将酒杯送还居狼。 居狼正是欣喜若狂,只顾点头说:“好。” 只见阮庸递来一只酒杯,酒能助性,他一时忘了自己酒量,接过酒杯,仰头饮下。 酒精迅速起反应,他打了一个酒嗝,双眼很快涣散,只听噗通一声,人立马趴了下来。 阮庸一时没反应过来,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可无论怎么推,居狼一动不动。 疑云满腹,半晌才明白过来。 疑云消散,阮庸会心一笑,眼角皱纹如平湖泛起的涟漪。 他无奈地摇头笑道:“恐怕一只小鸟的酒量都比你好哇——” …… 第二日中午,居狼在喜鹊叽叽喳喳的叫声中醒来。 他伸展四肢,伸了个长长地懒腰,忽地脖子噶嘣一下。他眉头一蹙,收回手臂,揉摁脖颈。 他低头垂眸盯着石桌,疑惑地嘀咕道:“我怎么会睡在这里?……脖子好痛,脑袋也好痛……” “我已是五旬老人家了,可搬不动一位烂醉如泥的大汉。”阮庸的声音忽地从身后响起 居狼拖着落枕的脖颈僵硬地转动身体看过去。 正午的阳光倾泻而下,灿烂的人心痒痒,阮庸倚栏而立,楚腰纤细,脖颈修长秀美。 可想而知,他年轻时定是位玉树临风的公子。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居狼感慨道。 “白头?自搬来妖域,什么红的白的绿的,各种颜色的头发我都见过了。”阮庸打趣道。随后,他催道:“醒了我们就走吧。” 居狼自然知道要去调查阮庸被流放一事的来龙去脉。 他是急性子,没有拖延,起身去自家马厩挑了两匹快马,再由阮庸带路,赶往他的院子。 到达之时,已是万里夕阳垂地。 面前这块地已经面目全非。 一个绵延数里地的大坑豁然砸在地上,坑周围数里地焦黑一片,好似是陨石带下的烈火把周围烧燎得一干二净。 居狼坐在马上,认为根本没有要下马查看的打算和必要。 正要调转离开,忽见阮庸下马,落地便往大坑中央疾步走去。 “空无一物!——”居狼朝阮庸喊了一声。 阮庸没有回应,亦没有停下回头看看居狼,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坑中央召唤着他,毅然决然地朝那里走去。 居狼转动眼珠,认为有必要下马跟上去看看情况。 泥土展开两道脚印,一道阮庸的,另一道是居狼的。 “母亲啊,自始至终阿庸都只会连累你们。”阮庸双膝跪地,对着大坑中央庄重地拜了三拜,“如果那天我没有跟随樱桐回乐风镇找你们,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一切。” 难以启齿也好,轰轰烈烈也好,每个人都有一段不为他人所知的往事。知而不喧,是旁人待此最好的方式。 但居狼不会想得这么周到。他在阮庸的身后问:“你的母亲……” “我从乐风镇搬来妖域,父母的尸骨也随我一同迁来此地了。”阮庸解释道,但对往事避而不谈。 面上焦土一片,居狼知道此地被陨石夷为平地,别无一物了。他心里一酸,低低地“哦”了一声,弯腰扶阮庸起身。 哪知阮庸不肯起身,双手在泥巴地里刨了起来。 “该死的东西!不说在妖域这东西会护我周全吗!就是这么护的?!”他边刨边恨道:“我就知道不该相信你!究竟是你救了我,还是因为你救了我而产生了灾难,而你就是那个灾星?” “大半月未下雨,这土都板上了,刨不动……”居狼刚想制止阮庸,一记暴雷响起,毫无征兆、迟疑,大雨瓢泼而下。 这雨好似计算好了要在今天,这一时刻下下来。 居狼淋着雨,眉头紧蹙,若有所思。 “为什么我永远要在两个错误选择间做一个选择?”阮庸哭腔道,“就让我一错再错永远不清醒不好吗?……你知道一个清醒的人面对无能为力的事有多无力吗?……” 如此悲恸。 闻声,居狼心一横,抹一把脸上的雨水,掀袍跪下,与阮庸在泥水里一同刨挖。 “到底要找什么?”居狼问道。 阮庸道:“我是人。一个全无本领的人。” 居狼道:“我知道。” 阮庸道:“人在妖域极不安全。” 居狼道:“心术不正的妖想要快速修炼成人就会去吸食人的精元。” “等等!”居狼停下动作,奇道:“你是人,你怎么能在妖域安全的生活至今?” 阮庸勾唇一笑,笑意意味不明,也停下了动作,“因为……因为这个!”说罢,他举起一坨泥团,送到居狼面前。 居狼惶恐,下意识后仰身体,远离阮庸。 他盯着泥团,雨水一颗一颗地打在泥团上,泥水顺着阮庸的指缝流下,渐渐地,一只红漆木盒出现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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