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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屁!”安之喝道,“照你这么说,官家帮着风家报了仇,此事应当终了了。那现在发生在朱离一家的事又是什么情况呢?!别以为你悟了道,出家当了和尚,这因果便断了!此事由你挑起,你却出家躲避推托问题,那问题可还在呢,根本没有解决!” 被吼了一耳朵嗡嗡声,云石反倒没有生气,还劝道:“不要与执迷不悟的人纠缠不清,然则,他们的因果你来承。” 安之全当云石的话是耳旁风,“是啊,你推了你的因果,当然得有个倒霉蛋来承。这不,六千年后我就来了。” “阿弥陀佛——我言尽于此——”说着云石转身要走。 “等等!”安之大步上前,拦在他面前,追问道:“那六千年前,浔武大街,方汵一事,是怎么个情况?” 云石道:“此事我早已与你解释过了。” 安之不明白,“什么时候?”想到沈渊的记忆还没收集完全,他又道:“我给忘了,你再跟我说一遍吧。比如你怎么到那浔武的?” 云石露出僧袍里的手,翻过手背,掌心朝上。继时金光一闪,一本书猝然出现他的手掌心中。他道:“此书是何靖风暂时交予我的《河洛》。” 安之觉得奇怪,“暂时?六千年了,他还没拿回去,这不是暂时了吧。” 云石没理会安之的问题,道:“去到浔武以前,我曾用此书测算吉凶。我算到我会死在水中。于是我早早地朝极北之地,黄沙漫漫的浔武去了。” 安之挠挠后脑勺,心道:原来他是怕死才去到浔武。 他问道:“那后来呢?” 云石回忆道:“后来我见浔武之人皆掩鼻而走,黑袍覆身,觉得奇怪,就上前询问,这才从浔武百姓口中得知了妖女方汵一事,于是答应了他们收妖。” 安之嗤笑一声,道:“可你是一只乌鸦精啊。” 云石道:“人有善恶之分,妖亦有善恶之分。” 安之反问道:“那敢问,我既没有做过错事,却为何一定得死?” 云石道:“万事万物皆有两种活法,一活在自己心里,二活在别人心里。” 安之颔首,“是说,我只是自认为自己没错?” “阿弥陀佛——”因为掌中一直上放着《河洛》,云石只一手束起,附于胸前,闭起眼睛道:“无愧于吾心,如此便够了。” 安之拖着长音感叹道:“我也觉得无愧于吾心便够了——”说罢,继续问道:“那后来呢?经你证实肖烛汍的确不是人,浔武的瘟疫也因她所致。你要收了她,她便带着自己无辜的女儿一起赴死。你有没有想过,瘟疫可能不是肖烛汍所致,而是另一位与她长相一致的女人?你连事件的真相都没有调查清楚,就妄下定论?” 云石转睛,看向手中的《河洛》,坚定地否认道:“不可能。上古神书《河洛》,此书上显示的内容不可能有误。” 安之一挑眉峰,“何靖风老奸巨猾,他给你的书有没有可能是有问题的?哦,这书也没问题。这书算出你会是在水中,后来你的确死在昂琉湾海……” 念着,他突然停顿,僵硬地转动眼珠,惊恐地看向面上的云石,连连后退。待与云石拉出一定距离,他小心地问道:“你不会是鬼吧?——” 云石否认,“我不是。” 安之不信,“你确定?” 云石道:“出家人不打妄语。”说罢,又是闪过一道金光,收起了《河洛》。 安之依然心存疑虑,“那昂琉海滩上那个人不是你吗?” 云石云石提步向安之走近,道:“是我。” 安之受惊,不住地后退,欲哭无泪,“那你还说你不是鬼!” 云石的语气由古井不波,老僧坐定,平淡安定变得稍微柔和了一丝,“我的的确确死在去蓬莱岛找楚云救治浔武百姓的路上。可也与你一样被人所救,借尸还魂,只不过我借的是自己的尸,是魂魄归位,重返人世。此人与我有恩,又叮嘱过我,不让我与你说他是谁,所以我绝不会向你透露关于他的一丝一毫。” 安之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倒是知恩图报,坑惨了我!——你不说我也知道那人是谁!你那身体上藏了个紫霄雷阵,这分明是要借你杀了沈渊。那盼着沈渊死的就那几个。那人还有能力叫你借尸还魂,起死回生。有这般神通的,不就是婖妙嘛! “沈渊——!沈渊——!” 正当云石步步紧逼,安之束手无策之际,朱离的声音突然响起。 眨眼间,云石化作乌鸦,飞入一旁树冠中,掩藏起来,一根乌鸦毛都看不见。 “沈渊——!我知道有些事不该瞒着你——!” ——朱离还在大声呼唤。 安之怕她一口一个沈渊地喊着,会引来其他人,便主动跑去迎接,“这儿,这儿——” 朱离听闻动静,转头看去,二话不说直接提步迎上,紧紧抓着安之的双臂,用力到安之吃痛,眉头蹙起。她抬头望着安之,眼睛湿漉漉地,说道:“我猜你离开我家后,还会再来无相山上找言师。我果然没猜错。” 她拉着安之往山下走,“来,跟我走,赶紧离开这里。一切等我们回去再说。” 安之想摆脱朱离。手刚搭上她的手腕,要推开,却直直地穿了过去,抓了个空。他忘了,他碰不到朱离。 于是,他直言点出:“风无厌,有什么事我们在这里说。” 闻言,朱离顿住,僵硬地笑道,“风无厌?谁、谁是风……” 安之打断了她说话,问:“你现在是人是鬼?” 不自然是牵动嘴角,露出一道生硬的笑容,朱离道:“我当然是活生生的人。” 安之轻轻碰了碰朱离的肩膀。一如既往地扑空了。他道:“你回去吧。你根本就不想与我说实话。”
第089章 承接者 二 “陈淼。是我与陈永凤的孩子。”朱离自顾自地说:“我六岁时失去了父母,是外婆把我拉扯大,后来外婆把我卖了,换了两千块钱。那时我十九岁。不过我是幸运的,被卖了的第一天遇到了陈永凤,他说:‘我是来找老婆的。我没有什么钱,二十八了还是光棍一个,所以跟着我别指望享受什么荣华富贵,饿不死就行。我也不要什么漂亮,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因为我肯定养不起。’ “然后我就跟了他。他看着老实,实际也是个老实人。我二十一岁,生了淼淼,坐月子时,他伺候在身旁。男人嘛,伺候人总归有点不开心的。很正常。不过他看着老实,我生日时,他居然会给我买花、买耳环。” 说着,朱离顿回少女时期,低下头,羞涩腼腆地笑了笑,继续道:“说实话,我没有想要荣华富贵。一间房子,一亩田地,房前一块池塘,房后一片竹林,一家人永远待在一起。这样就够了。今年淼淼二十三了,算算我也四十四了,老了呀——这南召我们家才搬来一年,却经历了以往四十四年还要多的事。” 安之问:“你们搬进了南召的别墅?你刚才还说陈永凤是个贫穷的人。” 朱离道:“是淼淼。曹元放很喜欢他,说在淼淼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不过他的二十三岁狗屁都不是,一无所有,所以带着淼淼一起赚钱,算是圆了他二十三岁时的梦。年轻、有钱、不会被人看不起、不要帮着家里还……还债……”说着,她居然哽咽了,“陈永凤的确看着老实敦厚,可太老实反而不好,放在一个家里,特别是默认男人才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时,更是会吃大亏……” 安之瞬间明白了,相比陈永凤,朱离更沧桑苦难,不太讨人喜欢的原因。 往往如朱离这样的家庭里,女人更操劳、刻薄。因为不这样不行,一个家总要有人斤斤计较、强势一点的。 他道:“所以陈淼不喜欢陈永凤这个父亲,因为他的老实是懦弱无能,他的敦厚宽容是懒惰养出来的。” 朱离点点头,“孩子他爸喜欢喝酒,喝完就睡,常说:‘身无疾,心无怨,门前无债主,便是地上神仙。’”说着,她咬起了后槽牙,“咯咯”作响,愠怒道:“他可以懒,我可以忍,但是孩子不行!不能父母潇洒欠债,孩子替还!” 安之想到那具被砸石头砸得面目全非的尸身,“那不会是你们忍受不了陈永凤,把他……” “是。”朱离回答得很爽利,“是淼淼干的。” 安之断是没想到朱离会这么快速地把自己儿子供出来。可是问题来了,他问:“那我在你家看见的那个活生生的陈永凤是什么?” 朱离咧开嘴角,露出道森然的微笑,“你可在我家闻到什么特殊的味道?” 见状,安之害怕起朱离,下意识后退一步,远离了她,才道:“的确有闻到。” 朱离道:“《太湖诗》曰:月中珠母见,烟际枫人出。生犀不敢烧,水怪恐摧捽。你闻到的便是能令人与鬼通的生犀香。” 闻言,安之头皮发麻,身体一抖,打了个寒颤,“那具无头尸体……真的是陈永凤……” “是啊。”朱离道。 语毕,一只乌鸦从二人头顶飞过,最终停下翅膀,静静地立在一旁树冠上。 直觉告诉安之,那只乌鸦是云石。 朱离仰头望着乌鸦栖息的树顶,眼底闪烁着泪光,低声说道:“一开始,你我相遇的时机、地点都不对,后来彼此遇到的人也不对。你我横竖是一个不合时宜。” 朱离为什么要怎么说? 安之小心地问道:“你都记起来了?” 移开双目,朱离望向安之,淡淡地回答道:“嗯。我已经经历千百次轮回了,每一世我都记得,典娥、风无厌……” 听闻,安之不如方才害怕朱离,总觉得她是典娥神族转世,就不大可能会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人。陈永凤的死不是她做的,是她的孩子陈淼所做,作为陈淼的母亲,爱子心切,自会纵容包庇。他问:“风无厌是否也记得典娥那一世?” 朱离摇摇头,又点点头,“一开始并不知道。风无厌从小沉浸在找木家为风家报仇的仇恨中,直到真的接触到木玉渚,才发现他不是想象中那般粗鄙卑劣。他对风无厌表现得相当君子,不似他哥哥木世泽强求风无弃。与木玉渚相处的那段时间,风无厌渐渐喜欢上了他,在他准备了一屋子素馨花后更是达到了顶端,迫不及待地想向他表明心意,可是报仇的愿望让风无厌摁耐住了自己的冲动。没有回应,木玉渚大概是怒了,发了一次火,把她独自留在房中。后来她在满屋的素馨花海中看到一朵红色的花,便走过去好奇的摸了摸,自此想起典娥与筒子楼里发生的一切。” 安之道:“木世泽对风无厌根本不爱,所以君子。” 朱离颔首,“在风无厌要带木世泽离开寺庙的时候她就知道了。木世泽对他毫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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