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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颜舒摇摇头,轻声说:“燕燕那不叫看得清楚,那叫愤世嫉俗。她一个门都没出过的小姑娘,能有什么高深的见解?书中看来的东西就往人身上套。你不是也说她没见过男人的肉体吗?她知道什么叫肉体?” 杨玉蝉硬生生的被逗笑了。 祝颜舒:“你可别跟燕燕学,你要是也跟她似的,什么都不会,只会嘴上瞎说,那我才要愁死了呢。” 杨玉蝉不太敢相信,看着她说:“我还当您……更喜欢燕燕呢。” 这是杨玉蝉埋在心底,偶尔才会升起的小念头。不过每次她一这么想就会立刻把这个念头掐灭。 祝颜舒瞪她:“你这是说我偏心啊?”她两只手搂上去,抱住杨玉蝉:“妈不偏心,你和燕燕都是我的女儿,我看哪一个都是一样疼,一样爱。你就吃亏在早出生了两年,这个不怪我。” 杨玉蝉珍惜的靠在祝颜舒怀里,浑身上下,从身到心都暖了。 “我不怪您。”她轻声说。 祝颜舒晃晃她:“嗯,这才乖。” 她说:“杨虚鹤那个人啊,其实也没多坏,他就是个小人,还胆小,还想过好日子,想要荣华富贵,想要功名利碌。他想要的太多了,自己又挣不来,结果人就变成现在这样了,他现在这个下场全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他身上有很多很多缺点,这些缺点都是人的缺点,不独他一个人有。像他这样的人,街上转一转,八成都是跟他一样的。不稀奇。所以,你也别觉得咱们家倒了八辈子邪霉才摊上杨虚鹤。往外数,你的学生吴小萍,她的爹是个赌鬼,就差卖妻女还赌债了。不过我觉得吴家那个样子也不好讲。” 祝颜舒慢慢的讲:“苏先生的爹也是这样,道貌岸然,对妻对子都无情得很,苏先生的妈妈因为这个死了,他这才跑了出来。” “张妈,她的父母把家里的孩子都快卖光了,她的姐妹一个都没留下来,全都卖了。也不是好东西。” “代教授,也是被父母卖的,说是吃不上饭,可卖孩子什么时候也不能说是好人吧?” “金老爷要把金小姐卖给日本人,也不能说是个好爹。” 杨玉蝉苦笑:“这么一看,杨虚鹤好歹还没卖了咱们?” 祝颜舒拍了她一下:“别钻牛角尖。他是没办法卖,可不是不想卖。要是我不姓祝,你当他不会卖了我们母女?只怕早就卖了。我姓祝,我也不傻,家里的钱全抓在手里,他才只能自己跑掉,还要先骂了我,占据上风,才敢露头。” 杨玉蝉若有所思。 祝颜舒摸着她的脸蛋说:“女人要自己够强,就不用怕男人。他再坏,装的再深,只要女人够强,就能从他的手里救回自己。不管是人生还是性命,都要靠自己是最安全的。” 祝颜舒劝了杨玉蝉大半夜,最后娘俩挤一张床上睡了。 早上,张妈看到这一幕,悄悄的缩回了头。 杨玉燕起来时,杨玉蝉和祝颜舒还没起来。张妈把她拉到厨房,让她安静点,别吵着她妈和她姐睡觉。 杨玉燕就在厨房洗漱,懒得再跑,她占着洗菜池子刷牙,张妈只好由她。 “她们俩昨晚上一块睡的啊?为什么?”杨玉燕擦着脸问张妈。 张妈往蒸锅里放馒头,说:“你姐钻牛角尖了,你妈劝她呢。唉,你姐啊,对你爸的感情是真深啊。” 张妈挺不以为然的。 杨玉燕就为杨玉蝉说话:“我姐比我大,记得多。我都不太记得姓杨的了。” 张妈:“就大两岁,能比你多记多少?唉,她啊,就是老想让你妈跟姓杨的再复合。” 杨玉燕吓了一跳:“我姐没有这么想吧!” 张妈小声说:“你可别跟你妈和你姐说。我是这么觉的,你姐是想要爹妈都在身边的。可惜你爹犯的错太不可原谅,她才说不出这句话。不然,你信不信?她肯定会劝你妈跟姓杨的合好的。” 张妈说:“姓杨的犯的错越多,你姐就越生气,越恨他,就越钻牛角尖。” 杨玉燕明白了。她能体会杨玉蝉的心情。就像她当年一样。 她也曾无数次的在心底质问她的父母,为什么他们不能像别人的父母一样,做一个好爸爸、好妈妈呢? 她都想对着他们的心灵大骂:做个好人吧!做个好人吧!改掉身上的缺点,做个好人吧! 可是没有用啊。 她不值得他们去改变自己。婚姻不值得他们去改变自己。一丁点都不值得。 所以他们坚定的做自己想做的事,不会为了她而改变。 杨玉蝉也是想对杨虚鹤这么喊的:做个好人吧!做个好丈夫、好爸爸吧!我不值得你做好人吗? 可惜她的质问是不会有结果的,最终只能承认她没办法改变杨虚鹤。 要从自己身上切割,从心底承认父母不值得她去爱,这太难太难了。 她是换了一个世界才想明白,从物理上、地域上、时间上分割清楚了,她才彻底的抛弃了父母。 这对杨玉蝉来说就困难多了。 她正经历着她曾经经历过的一切。 涌上的同情心和曾属于同一个战壕的友谊让杨玉燕陡然变身成了最体贴的好妹妹。 在杨玉蝉起床以后,她收获了亲妹妹替她提热水瓶,拿牙膏,替她留南瓜饼,倒牛奶等一系列贴心服务。 她的妹妹还亲热的问她吃不吃饼干。 受到一早上热心招待的杨玉蝉没有在早饭过后先去算账,而是拿起杨玉燕的作业本。 检查。 杨玉燕不明白!她做了一早上好事,怎么换来的却是这个! 杨玉蝉认认真真的检查她是不是老老实实的每天完成了抄写任务。检查完以后,她又把杨玉燕叫过来,让她背诵。 杨玉燕:“你不是很忙吗?为什么还有空查我!” 杨玉蝉锐利的目光盯着她:“这两天我没有管你,今天只是抽查一下而已,背吧。” 杨玉燕气呼呼的站在她面前背诵。 心中大骂。 苍天不公! 为什么她要有个姐姐!她为什么是妹妹!晚出生真是太不公平了! 不——公——平!
第93章 无心读书 杨虚鹤只是一个小人物,不过是因为恰逢其会,才能在报纸上占据了那么多的版面。 祝颜舒翻着报纸啧啧道:“现在倒是能在头版看到他的名字了呢,真该恭喜他终于出名了,成大文人了。” 杨虚鹤出事以后,祝家每天就突然多了一份开销:买报。 虽然杨玉蝉每天记账,时常对着暴增的数字心惊,但她也没有对这份增加的开销说什么。 哪怕是不识字的张妈也喜欢让杨玉燕替她念报纸。 吃过早饭,该出门的都出了门,张妈就拿着大家看过的报纸去杨玉燕,央她念给她听。 不过最近的报纸没什么内容,因为许多报社都关门了,许多编辑、主编都被投入了宪兵队的大牢,等待释放。 但杨玉燕却很喜欢看现在的报纸,因为报纸上全都是广告。 民国的广告哦。有很多让她吃了一惊的广告都是在报纸上看到的。 比如火柴,这个现在叫洋火的东西,她以为既然叫洋火,必定都是从外国进口来的,不料报纸上已经有国产洋火打广告了,小小的版面上印着一朵牡丹花,这个是国产洋火的商标画。价格也相当便宜,已经把外国的洋火给挤倒闭了。 这种事放在这个洋大人满大街走,比政府官员还牛皮的时代里,你敢信吗? 杨玉燕以前是不敢信的,但报纸上的广告告诉她,许多国产的产品都把洋产品给挤没了。 比如花露水,这个也是外国货先出来的,但现在百货公司里卖的全都是国产花露水。 还有化妆品中的胭脂水,就是她那个年代又复活的唇颊两用液体腮红,也是外国货:密斯佛陀出品。但现在国产的胭脂水卖得满大街都是,广告到处张贴。密斯佛陀的胭脂水?不晓得呢。 张妈给她买的饼干,以前杨玉蝉每天早上吃的面包,这个也有国产的,外国人开的蛋糕房都开在外国人聚集的地方,而点心铺就开在百姓多的菜市场和小巷子里,也很好吃,味道并没什么不同,甚至会更好吃一点。 现在杨玉蝉不吃面包了,张妈就改在点心铺给她买饼干,又便宜,包的又多,还能跟外人讲一讲最近家里缺钱的事。 报纸上什么广告都登,只要有钱买广告就都登。所以上面还有妓院的广告,也有妓女自己掏钱登自己的广告。 还有戏院卖票的,唱昆民、京剧的不怎么出名的人来演出了,也会登个广告上来周知票友前来捧场。 剩下的就是个人的启事了,尤其以红事和白事最多。报社方面都会小心的把红白事放在两个版面,避免读者不快。 杨玉燕念完卖罐头肉的广告,翻过一页就全都是寻人、结婚、订婚等这种广告了。她问张妈:“念寻人吗?” 张妈很喜欢听寻人的广告,她的父母已逝,姐妹兄弟全都不知在哪里,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或许她是盼着有人会在报纸上寻找她吧。 张妈点点头,凑近她:“念吧。” 杨玉燕就把寻人的广告全都念了,边念边叹息。 寻找女孩子的有很多,十七八的有,七八岁的也有,多数只能是一声叹息。 寻丈夫的也有好几则,几乎每天都有。她常常念到同样的名字,当这个名字不再出现,她就会想:这个丈夫是回家了吗?还是登报的那个女人已经没有钱了呢? 除了寻找丈夫的,还有寻找儿子的,老父老母,登报寻子。这也很让人难过。 寻找成年男子的启事比幼童的更多,而且近年来常常能看到的都是军人的寻人启事。亲人们会写出这人在何时何地参军,什么番号,请知情人士速来联络云云。 她开始不解,后来祝颜舒对她讲,这可能都是人已经阵亡了,但亲人并不相信。 他们或许是没有得到消息,或许得到了通知却仍然抱有一丝希望。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在大城市的报纸上登报寻找,盼着或许会有那么一丝可能,亲人并没有死,他还活着。或许能找到一两个知情人,知道他的尸骨在哪里,他们好去寻找。 很多骗子也应此而生,拿着泛黄做旧的所谓士兵名单去哄骗人,骗到钱就跑了,但亲人们就算是被骗了一回、两回……被骗很多回,下一次有人说他有消息,他们还是会上当,因为他们总盼着这一回说不定就是真的了。 念完寻人启事,再念结婚启事就让人开心了。她念到这里声音都不免调高,更加轻快。 “敬亲友,今有陈先生,讳风生,吴小姐,讳思娟,结成夫妻,恩爱与共,白首相携。”她轻轻念着,旁边的张妈擦掉眼泪,笑着点头:“恭喜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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