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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纯钧看了一眼杨玉蝉,仿佛是对杨玉燕解释:“学校里是不会有事的。我已经去见过校长和代教授了。” 祝颜舒哪里不懂苏纯钧真正担心的是杨玉蝉说出去。她转头对杨玉蝉说:“你也不许告诉你同学!一个字都不许说!这种事讲出去,是要引起恐慌的!” 杨玉蝉被祝颜舒这么严厉的警告,连忙答应下来:“我不会乱说的,妈,你放心好了。” 祝颜舒还是不能放心。两个女儿的性格她非常清楚,跟杨玉蝉比,杨玉燕明显没那么多“公心”,她更看重家人与朋友,让她为了外人牺牲家人和朋友,她是绝对不肯的。而杨玉蝉却更无私一点,她大概是把脑袋读坏了,有时会头脑发热。 祝颜舒不敢冒险,她看了杨玉蝉一眼,决定稍后用别的方式拖住她。 她对张妈说:“张妈,张妈!” 张妈从听到“征兵”起就吓得脸色苍白,此时方回神,忙道:“太太,您说!” 祝颜舒瞪了她一眼,“这么要紧的时候,我都指着你帮我呢。” 张妈叹道:“唉,我是一听就腿发软啊。” 祝颜舒:“我们一家子都是女人,抓不到我们头上来的。你明天去外面多买几袋粮食回来,大米、麦子、玉米、红薯、土豆,什么耐放买什么。对了,油和盐也买一些,还有煤。” 张妈连忙答应下来,道:“对对对!应该多买点!过几日肯定会涨价的!” 祝颜舒再对杨玉蝉说:“你去找张纸记下来,明天跟张妈一起去。” 杨玉蝉点点头,转身去寻笔记本与笔了。 安排完这两个,她再看杨玉燕,没好气道:“你给我乖乖去读书,上学,不许偷懒!” 杨玉燕果然十分惊讶:“什么?我还要读书吗?” 祝颜舒冷笑:“天塌了你也要给我去读书!快去!” 杨玉燕见状就知道祝颜舒只怕有事要与苏老师商量,不想闲人在旁,就主动帮着把桌上的碗盘都收起来,才回了房间。 杨二小姐走了以后,祝颜舒才对苏纯钧说:“苏老师,我们母女的安危,多亏您照顾。” 苏纯钧诚恳的说:“祝女士,容我冒犯,我在心中早就将自己当成是祝家的人了。” 祝颜舒便笑,笑完再叹:“这日子真是越来越难过了。” 苏纯钧:“总还是能过得下去的。” 祝颜舒压低声说:“接下来,会不会向我们摊派什么费用?” 这是必然的。 一旦开始征兵,跟着就是摊派。穷人家出人,有钱人出钱,众志诚城,同抵时艰嘛。 祝颜舒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家没少捐钱。 不过祝家从来都是把钱“捐”到大人们的口袋里,大人们被喂饱了,在摊派的时候就会对祝家抬一抬贵手。 不然祝家撑不到她长大结婚就要完了,祝家楼也保不下来。 苏纯钧还打算劝一劝祝颜舒找门路,见她这就想到了,心中佩服万分,连忙说:“现在还没有风声。”去庙里磕头还争着烧头柱香呢,去晚了佛爷都不记得你是谁,哪还会记得你的所求呢。 祝颜舒便知道自己这香是可以烧到前头去了,她想了想,请苏纯钧稍坐,起身去拨了个电话。 电话拨通,她笑盈盈的说:“廖太太,明天有空吗?一起来打牌啊!” 约下牌局以后,祝颜舒转回来,对苏纯钧说:“我久未在外走动,不知外面的大人们现在哪一个比较好说话?” 苏纯钧说:“这事,县官不如现管。我觉得,还是别找大人们了,现管着宪兵队的队长与我相熟,我先找他说说话。” 祝颜舒连忙问:“这位队长好不好说话?” 苏纯钧比出一根手指:“要是有这个数,就比较好说话了。” 祝颜舒捂住胸口:“一万块?”也不是不行,她心里盘算着去银行取钱还是开个支票呢? 苏纯钧连忙摇头:“用不上,用不上!一千块就行!” 祝颜舒反倒觉得这个数有些少,皱眉:“够吗?” 苏纯钧笑道:“头回磕头,不能给太多,不然养得他胃口大了反而不好。” 祝颜舒这才放心,笑道:“这也有道理。那就听你的吧。” 第二天,祝颜舒早早的给杨玉蝉安排了许多工作。 祝颜舒:“你先送燕燕去学校,然后回来帮张妈去买东西,你要把账都记下来,算清楚钱,不要让人哄骗了!回来我要看的!” 杨玉蝉一一答应下来,问她:“妈,你做什么去?” 现在才八点半,祝颜舒已经穿戴整齐还化好了妆。 祝颜舒拿起手袋说:“我约了人打牌,中午可能就不回来了,你记得下午盯着燕燕,让她读书写作业啊。” 杨玉蝉一整天忙得头昏脑胀,跑了好几个粮店米铺,又要接送杨玉燕,还要替她辅导功课,盯着她复习,被杨玉燕气得险些在客厅里上演姐妹相残的戏剧。 “这不是学过吗?你怎么不记得了?这个词怎么念!”杨玉蝉牢头凶恶的面孔十分的吓人。 杨玉燕盯着那已经陌生的俄语单词,就像已经遗忘的情人,连姓名都忘得一干二净,盼着能与它心有灵犀,它能跳起来自己告诉她读音和意思。 “饺子,这个词是饺子的意思,你还记得酸奶饺子吗?”杨玉蝉努力启发杨玉燕的回忆。 杨玉燕在如此重压之下,真诚的说:“我觉得这饺子一定不好吃……”这是她对这个单词唯一的印象了:“代教授也说它不好吃。” 至于怎么读……对不起,这个就真的不太记得了。 杨玉蝉气到爆炸,又要高声。 还是张妈不堪其扰,从厨房出来说:“你不要骂她,越骂她越想不起来。燕燕,去替我到外面的肉店买一两板油回来,快去。” 杨玉燕如奉纶音,马上拿着钱包跑了。 她噔噔噔跑到楼下,刚好看到两个宪兵登门,门口的租户瞬间都跑了个没影,砰砰砰把门都关上了。 不过杨玉燕倒是不惧,她是知道自家每个月都要给宪兵队送钱的,以为这是来收钱的,迎过去说:“不是五号吗?到时我们将钱送过去,不会少一分的。” 那两个宪兵也知道祝家楼一向对他们客客气气的,每月都送钱过去,所以他们也客客气气的。其中那个看起来衣着干净整齐一点的,刻意站得离杨玉燕远一些,不吓着她,笑着说:“是上头又有了新规定,我今日只是来通知一声。以前每个月十二块的治安费,从这个月起就要涨了。” 杨玉燕便问:“涨成多少了?” 宪兵从怀里取出一张通知,另一个宪兵手里就提着浆糊。他先把通知递给杨玉燕看,上述所言与宪兵所说是一样的,治安费确实是要涨,从十二块涨到二十六块。 杨玉燕还给他,“涨到二十六?” 宪兵摇摇头,说:“今天下午才通知的,不是涨到二十六,而是涨到四十。” 杨玉燕瞪大眼睛,倒抽一口冷气。 宪兵苦笑:“这钱也落不到我们手里,真不是我们要收的。” 他向杨玉燕示意要将这通知贴到大门上,她点点头以后,他才贴上去。贴好,他对杨玉燕说:“二小姐,这样,这钱到月末就要收齐的,到时我们再来。” 杨玉燕站定,目送他们出去。 苏老师昨晚说的话,要慢慢应验了。 宪兵走了以后,租户们才敢开门探出头来,看杨玉燕站在那里,一个妇人快步出来小声问:“二小姐,宪兵上来是什么事?” 杨玉燕指一指门上的通知,妇人上前去看,看到治安费涨到二十六就吓得跺脚:“这涨了一倍多啊!” 其他早在看着的租户也赶紧出来,看到通知都脸色不好看。 杨玉燕:“他刚才对我说,不是涨到二十六,而是涨到四十。” 这下租户不是脸色不好看了,都要吓傻了。 一个男人吓得脚软,“四十?!”他扑到通知前看,“上面写的是二十六啊!” 另一个租户说:“上面写多少跟他收多少有什么关系?他就是多收,你还能跟他讲理?” 大家都习惯这种事了,没有人以为杨玉燕在说谎骗人。 一个穿着白色棉织网罩衫的妇人算了一下账,“收四十,一家要出两块钱!” 另一个人说:“不止,两块多,这楼里一共才住了十六户。” “这应该是按房间大小算吧!”一个男人马上说,“我家房子小!” 剩下的人纷纷争执起来。 “你怎么不说按人口算?人口多便交得多?” “啊呀,不要吵了!反正谁家都逃不掉,都要交!” 杨玉燕趁他们吵着,自去肉铺买板油,结果到了肉铺看到肉铺门前也贴了通知,肉铺老板坐在凳子上,仿佛已经灵魂出窍。 杨玉燕喊了他好几声,才把他喊起来切肉。 杨玉燕看那通知上写收他十五块。 她问:“他们收你多少?” 肉铺老板苦笑:“一百五十块。” 涨十倍?! 杨玉燕提着肉回去的路上,眼前都是肉铺老板青灰的脸色与无神的双眼。
第76章 钱钱钱 马天保拉着借来的板车,满怀希望的走着。他不停的说话,安慰着后方的父母。 马母歪在板车一角,脸上不停的往下淌泪,却不敢出声让马天保听见,怕他难过,只是不停的“嗯、嗯”应着声。 她擦掉眼泪,也替躺在板车上的马父擦去了眼泪。 马父在这短短的数月间衰老了,他的头发全白了,也快掉光了,头上戴着一顶捡来的帽子护住头皮,避免着凉。他躺在板车上,身上盖的被子和身上垫的全都是捡来的,板车上还垫了一层草,让他能躺得更软和一些,也更暖一些。 他瘦了很多,像一把枯瘦的骨头。就算是这样,他也努力把马母的双脚抱在怀里,替她取暖。夫妻两人努力倚靠在一起,不想给儿子增添更多麻烦。 马天保这几天一直在说,不停的说。 “这下就好了。我们搬过去以后,我就能找更好的工作了,也能赚更多的钱了。妈跟爸的药也更好买了,你们可以躺在家里,我到外面干活,路上也不花时间,那边可以生炉子,也有门,还有灯呢!屋里又亮又干净,挺宽敞的,我都打扫好了,就是我昨天拖地拖得有点湿,不过有床!祝女士借了我们两张床,还有被子枕头呢。” 马母张了几次口,终于问出来:“你和那个姑娘……还……” 马天保瞬间安静了下来,过了许久,久到他拉着板车喘得越来越厉害,他才说:“我配不上她。她是个好姑娘,我不想耽误她。妈,就把她的事忘了吧。” 马母抹着泪,重重的点头,沙哑的应道:“好!这样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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