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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天保不敢再冒一丝风险。他现在好不容易看到了一点点希望,可以带着全家活下去了,他不想再出什么事了。 假如他和杨玉蝉继续谈恋爱,祝女士把他们赶出去怎么办? 他们真的不一样。 他此时才发现,他以前的想法是错的。 他以为他是凭自己上的大学,其实不是,是金家让他上的大学。 他以为他与金家是可以分开的。可其实他受金家恩惠太多了,他与金家是无法分割清楚的。 他不止是在金钱上受金家的帮助,他在自己的心灵上也借助了金家的势。 以前他与金家的公子小姐谈笑风生时,也将自己看做是与他们平等的人。他只是没有金家的财富而已。 他刚巧也不想要财富。他更想实现自己的理想! 但剥去了他身上的这些金家送给他的光环之后,他才发现,他错的离谱。 他是一株无根的浮萍。 他的父母,大字不识一个,却比他清醒的多。 他们努力给他提供了最优良的条件,用他们的血肉替他铺平道路,才让他能去大学读书,获得了改变命运的机会和条件。 他妄谈理想,却根本没有脚踏实地! 他没有看到,他的双足下是父母的血肉之躯! 所以,当父母倒下之后,他才惊觉,他以为的自己是不存在的。 现在,是他必须要回报父母的时候了。 用自己真实的双手,真实的双足去回报他们。 他们用血肉哺育出来的他,他要向他们证明,他们的付出并没有白费! 他一定会让他们过得好的! 马天保又开始说起来了,他忍不住,不停的去讲述他设想中的美好生活,仿佛那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我可以去银行求职的,我会英语,会读会写,哪怕只是一个门童也可以!还有抄写……银行一定有许多文件工作,我可以问问他们需不需要抄写信件,英文信件!他们一定需要……这个来钱多!比抄别的更赚钱,我会用英文写信!会英文的不多,写得好看的也不多,还有格式呢,这我都会!” “那边公司也很多!百货公司、贸易公司……他们肯定需要会英文,懂英文的人。我听读、听写英文都很好,接接电话什么的也能干。我也可以替他们抄写东西,文件、信件都行,我都懂格式的。” “那边的中药堂也很多,我到时领你们去看病,看病开方抓药都很方便,多去看看,肯定有大夫能治好你们。”他回头望着马母说,“妈,你的病不重,一定很快就会好!” 马母连忙点头:“会!会!” 马天保再看马父,问他:“爸,你是不是又疼了?早上喝的药现在也应该疼了。” 马父紧紧咬住牙关,疼得背上全是冷汗,摆手说:“不疼,不疼,药管用得很呢。” 马天保很清楚早上的药已经淡的只有淡淡的褐色了,那药煮了不下十回,早就没有药效了。大夫说这药只能止疼,没有别的用,一直让他把马父带去看一看,虽然是背和腰上的骨头受了伤,人站不起来,但挺了两个月都没死,那就没有伤到内脏,大夫说只要把人带来看一看,说不定还有救,现在一直在疼,可能就是骨头的什么地方还有问题,正一正骨,或是针灸一下,未必就没有用。 马天保一直想送马父去,但马父一直不肯。 他怕花钱也治不好。他不想治了。 他想把钱都留给马天保用。 马天保已经打定主意,等在祝家楼安顿下来以后,一定要赶紧送马父去看大夫!他现在可以找更好的工作,赚更多的钱了,已经有希望了。 车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马车、汽车、自行车也能看到了。 街边的房子也越来越整齐好看,路边也有了行道树与花坛。 来往的行人看起来也越来越有钱,他们衣着干净整洁,脸色白里透红,有着一口整齐的牙齿。 他们看到马天保和他拉着的破烂板车,还有坐在板车上的马父马母,都露出不快的神色,还会避开他们。 马天保就主动避开人群,走在靠边的地方。 他们一家三口现在跟乞丐差不多,在垃圾场那个地方人人都一样,到这里就显眼的很了。 马天保加快速度,只想尽快到祝家楼,不想惹事生非。 好几次他都看到宪兵队的身影,都赶紧避开了。他往小巷子里钻了好几次,躲来躲去,后来发现宪兵们只在繁华的地方待着,不会到小巷子里来,他就绕了许多的路,只走小巷子,花了几倍的时间才来到祝家楼。 祝家楼前还是那么繁华,人流车流从楼前的马路经过。许多黄包车都在这条街上拉客,他们也会停在前面的十字路口处等客人。 小摊贩沿街叫卖,他们看到马天保就很嫌弃。 “晦气!你在这里,我篮子里的糖哪还有客人来看?”一个卖糖的大叔嫌马天保的板车停的不是地方,“你去那边!我在这里都卖了十年糖了!” 马天保不想惹事,就把车停远些,然后背起马父,让马母看着车上剩下的东西,他先把马父送去了祝家楼。 那卖糖的贩子看他走进去还奇怪:“怪事,他进去是做什么生意?还带着个残废爹。” 然后,他又看到马天保再来把马母背进去。 最后还把板车上的一些破烂罐子也都拿进去了。 那贩子看不明白,等马天保再出来,想把板车放个地方的时候,他走过去问:“你是做什么生意的?” 马天保:“我住那里。” 贩子当即大笑:“吹什么牛皮!你怎么可能住得起楼房啊!” 马天保找了条小巷子,将板车暂时放在里面。 他回到祝家楼,看到门口又围了几个好事的租户,他们探头往里看,掩鼻啧啧。看到他回来,一个人就挡住他说:“你们身上没虱子吧?” “这可要好好消消毒!” “那是不是垃圾啊?会不会有蟑螂啊?” 马天保推开他们走进去,回身关上了门。 屋里没有窗户,一关门,马上就是漆黑的一片。 他拉亮了电灯,瞬间那一点昏黄就把整个房间照亮了。 两张木板床,似乎是小孩子用过的单人床,拆掉了床头和床尾之后才摆得起来,不过也只能紧紧挨着并排放,拼成了一张大床,而且这样一摆,整个房间只剩下现在马天保站的这一点点地方了。 马父躺在床上,马母靠在床尾收拾东西。 其实他们也没有什么东西,不过是马父在来的时候盖的被子。那被子是在垃圾场捡的,确实是垃圾。不过他们当时也没有更好的东西了。马天保把钱都省下来买药了。 在垃圾场本来也用不着太好的,用太好的东西会被人抢的。 不过现在他们的床上铺的却是虽然有些旧,但还是很干净整洁的被子。 马母收拾了一番后,叹了口气,对马天保说:“拿出去扔远一点。” 还有一个熬药的砂锅。 马母拿起来看了看说:“这个刷一刷就行了。” 还有一个小破炉子,这个也是捡来的,小小的铁罐子炉,虽然破旧,但全靠它给马父熬药。 马母也舍不得扔,说:“这个就放着吧。” 马天保就抱起破被子准备扔出去,恰在这时有人敲门。 他打开门,外面是张妈,后面则是把张妈叫下来的租户。 张妈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掩住鼻子说:“这些还要什么?都扔掉!不是有被子吗?要是不够盖,我再给你找一床。”她看到马母,示意的点点头“我那里还有两件旧衣服,一会儿你跟我上去拿下来。” 马母赶紧问好,还要下床来,张妈摆摆手说:“你病着呢,别动了。我那衣服有点旧,还有几块补丁,你要是不嫌弃就先穿着。” 马母连忙说:“不嫌弃,哪会嫌弃。” 张妈又对马天保说:“我那里还有些杀虫药,你一会儿拿过来洒在床底下,杀杀蟑螂什么的。哦对了,你去洗个澡吧。给你爸妈烧点水擦擦干净,我那里有肥皂,一会儿给你切半块。”张妈又看到地上的小破炉子,嫌弃的啧了一声,又说:“你这是烧煤还是烧柴?可以在走廊上做饭,但只能烧煤,不能烧柴!熏黑了墙可不行!要赔钱的!” 她拉着马天保出来,把水房指给他看:“那边可以用水,每个月的水费全楼公摊,不分谁多谁少。不过每个月要先交两毛钱,到了第二个月再看用了多少再抵扣。电费也一样。剩下还有卫生费、治安费、救火费,也是全楼公摊。” 几个没事做又爱新闻的租户一直在旁边看热闹。 张妈就一本正经的交待:“马桶都放在各自的屋里,不许拿到走廊上来!每天早上有人来收,提出去收拾干净,回来也要放回自己家里,不许放在走廊上和水房里!发现了就要罚钱。更加不许把屎尿倒在水房的下水道里,谁干了立刻就走,这里不收。” 马天保都一一答应着。 张妈这才笑了一下:“知道你是个文化人,人又孝顺,行了,进去吧。” 马天保转身回去,听到张妈被租户们拉住问:“张妈,这一家这么穷,怎么有钱租这里啊?” 张妈:“你可别小瞧这孩子!正经大学生呢。要不是亲爹突然出事,亲妈跟着倒下了,家底全掏空了,人家现在穿西装打领带,不知多风光呢!我们太太也是看他是个大学生,虽然这时艰难一点,过去这一劫,日后也能慢慢好起来,这才肯把房子租他。你们不要小瞧他呀。” 听说马天保是大学生,租户们方才放了心,仿佛大学生就是人品高尚,品德优良的意思。 “怪不得呢。” “原来如此。我就说,真是乞丐跑这边来住什么?垃圾场那边不是挺好的嘛。” “那他们家挺可怜的哦。” “唉,一下子两个老人都倒下了,千斤重担都放在那个小孩子身上,他怎么经得住哦。” 等马天保再出来抱着破被子出去扔,发现租户们看他的目光就柔和多了,不那么刺人了。 他扔了垃圾,去水房洗了脚才敢去敲祝家的门。 听到门那边的脚步声,他就紧张得浑身僵硬。 门打开,是张妈。张妈推着他,不叫他进来,把手上的衣服抱给他,又放上去一包药,还放上去的两块钱。 马天保立刻就要拒绝,张妈不耐烦的打断他:“别废话。你用这钱去理个头,洗个澡,再买点该用的东西。现在你搬过来了,我也不好再天天下楼给你送饭,让人看见也不好解释,这样,你要是不嫌弃,就晚上八点的时候过来,拿点剩饭剩菜回去。” 马天保这段时间连馊的都吃过,垃圾箱也翻过,哪里会在意剩饭剩菜?何况说是剩的,也都是好东西。祝家全是好意,并不是有意要折辱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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