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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话时下意识地摸了摸前襟,那里头藏着给雀哥儿留的菜馒头。 说罢他轻叹口气。 “我这个当大哥的没本事,只盼着再过两年能好一点,让岳哥儿和雀哥儿的日子都过得好些。眼看岳哥儿也快到年纪了,也说不上好人家。” 付岳似是不太爱听这个,小声嘟囔,“哥儿也能养家,不一定非要嫁人。” 这话旁人没听见,离得近的温野菜却是听到了。 他不由对这付家哥儿刮目相看。 吃完饭聊了两句,付明和付岳就赶着想下地,被喻商枝拦下了。 “刚吃完饭就干活容易肚子疼,也不差这一时半刻,歇足了再去。” 付家兄弟闻言只好再度坐回去,过了一会儿却又起来。 “我们两个实在闲不住,不如就先把上午收成的放在车上往晒场运着。” 这也是个办法,喻商枝和温野菜便都没拦。 等到这两兄弟离开后,孔麦芽也拉着温三伢走了。 三伢得睡个午觉,且家里还有好多事等着孔麦芽帮忙。 大旺贴着自家另外三个主人的腿绕了一圈才走,仔细看能看见衣摆上蹭了好几根细细黑黑的狗毛。 温家三人习以为常地拍了拍衣摆,等到付家兄弟来回几趟运完后,各自提着镰刀准备开始下午的忙碌。 秋收第一日,这边的三亩地收了快两亩,水田里剩下光秃秃的稻杆,这些往年都要翻出来扔掉,不过今年的后头要放养稻花鱼苗,喻商枝便说不必翻出稻杆,留在里面肥水肥田。 至于旱地上余下的豆秸硬得很,穿着布鞋走在上面都觉得扎。 这些秸秆却不能浪费,到时候全要一起收出来好喂牲口。 再次回到地头,每个人都渴坏了,提起水罐再度灌满竹筒,各自端着喝了好些。 在付家兄弟的帮忙下,他们把下午收的豆子也送去晒场,扎成一束一束地杵成一堆。 两边告别,约好明日还是这个时辰,付家兄弟就提着镰刀走远了。 他俩还要再去自家地里忙活,别看家里地少收成也差,可黄雀一个小哥儿,一日也干不出多少。 回去的路上都累惨了,连温二妞都不说话。 温野菜揉着咕咕叫的肚子,惦记着晚上这顿饭要多吃些。 没想到的是,到家后孔麦芽迎上来同喻商枝说今天有人过来看诊,是傅家一个汉子割稻子时割伤了手,傅老四陪着来的。 “他们来了才发现自己昏了头,忘了师父你也在地里,可我看那大哥血流了好些,就问他们信不信我能处理好。” 傅家人也没办法,手上那么大个口子,总不能再去等喻商枝回来。 索性想着以前村里没草医时,大家不也只能采些草药敷上去听天由命,没有那么娇贵,便把孔麦芽这个小学徒死马当活马医。 “我依着师父你教的给他包好了,应该……没出什么岔子。” 毕竟喻商枝没见着那个汉子的伤势,并不好评判。 不过喻商枝确实相信自己这个小徒弟,“听你说的,他伤口不深,你只要步骤没错便出不了岔子,明日我若遇上他们家的人再问一嘴。” 孔麦芽稍稍心安,又道:“我收了他们十五文的诊金是五文的药钱。” 喻商枝夸孔麦芽做得好,小姑娘高兴得脸红了红。 用罢晚食,孔麦芽回家了,温家四口人抹了抹嘴,预备各回各屋。 温二妞起身时温野菜扫过她的衣袖,皱眉道:“二妞,你袖子是不是破了?” 温三伢帮她看了一眼,“二姐,你袖子上有个口子。” 温二妞把胳膊抬起来一看,可不是么,八成是不小心被镰刀划了一下。 她有些懊恼,虽然下地干活穿的是旧衣裳,可其实家里的旧衣也旧不到哪里去,这件只有里面看不见的地方打了两个小补丁。 温野菜把桌上的空碗收到一起,“你把衣裳脱下,我给你缝缝。” 温二妞却一把捂住袖子,“不用了大哥,我自己缝。” 温野菜微微眯眼,“怎么,嫌弃你大哥我的针线活?” 温二妞眼珠子一转,祸水东引,“大哥你看喻大哥的衣服,上面也有个洞!” 说罢就抓着一把筷子和两个盘子跑了,生怕温野菜给她在好好的袖子上缝出个蜈蚣。 喻商枝本以为温二妞是信口胡诌的,哪知仔细一看,自己衣服上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刮了个洞。 夜里点上灯,温野菜穿针引线,烛火昏黄,笼着他的眉眼。 喻商枝在一旁借着这点光,端着乳钵磨药粉,白日里傅家汉子割伤手那事提醒了他。 为了干活麻利,各家的镰刀都磨得又快又光,甚至会带着磨刀石下地,稍微钝一点就再磨两下。 这样磨出来的镰刀虽不至于吹毛短发,但伤人还是很容易的。 趁今晚暂时还不睡,喻商枝打算多做点金疮药。 至于桌下则是两盆加了药包的热水,手上干活不耽误泡脚,一起做了还省时间。 喻商枝磨药粉不需要盯着,眼神就有空落在温野菜的身上。 回想当初他瞎着眼睛和自家夫郎过了那么久,后来复明之后有一段时间格外爱盯着人看,怎么看也看不够。 后来他这毛病好了,但也没全好。 比如像当下这种时候,他仍然乐意多看几眼温野菜,谁让小哥儿的每一处都戳中了自己的心坎。 温野菜察觉到喻商枝的视线,抿了抿线,笑道:“偷看什么呢?” “没偷看,正大光明地看。” 喻商枝勾起唇角,见温野菜将颜色相近的线一点点缝上布料。 一时间屋里只有药杵摩擦药粉,与棉线在布料之间穿梭地细微声响,半晌过后,温野菜宣布大功告成。 这一点破洞不会用补丁,针线活好的人能补得看不出来,但温野菜显然没这个水平。 喻商枝秉持着外行人绝不对内行指手画脚的原则,接过来看了看道:“这样就很好。” 温野菜却没忘温二妞的嫌弃,还有自己当初给喻商枝绣的那个钱袋。 过去这么久了,喻商枝还在用着。 “我算是想明白了,我的针线活就像是你的厨艺,都是两个字:没救。” 他把针线收回筐子里,咳了两嗓道:“幸好是干活的旧衣裳……你就凑合穿穿。” 喻商枝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被温野菜不轻不重地捣了一胳膊。 手上的事做完了,喻商枝把药粉小心地倒进瓷瓶,倒掉泡脚水后吹灯上床。 在床上躺平的一刻,只觉得浑身的筋骨都摊开了。 温野菜顺手从床头摸到喻商枝自制的小锤子,下面一个木棍,上面是布包的棉花,可以拿来捶背捶腿。 他让喻商枝翻过身,给对方锤了锤,又给自己锤了锤。 半路想起中午时听见付岳说的那句话,“我听完也是一愣,没想到村子里还藏着这么个性子的哥儿。” 温野菜在喻商枝入赘之前还没少挨人白眼,他知道一个传统的哥儿应该是什么样的,只是不愿去做。 而自己从来没和付岳这个小哥儿打过什么交道,如今发现两人的想法差不多,他顿觉很是欣慰。 喻商枝改为面朝温野菜的姿势,从夫郎手里接过小锤子,帮他敲腿。 他不像温野菜只会一通乱敲,锤子的棉花头专找各处穴位,酸痛,但舒服。 “岳哥儿这么想确实难得,你是家中长哥儿,要撑门立户,可他上头还有付明这个大哥。一般的哥儿姐儿,一辈子就藏在爹娘和兄姐的翅膀下,随波逐流地嫁人了。” 温野菜深以为然,半晌后说道:“其实我还有个念头没和你说过。” 喻商枝手上继续敲敲敲,问道:“什么念头?” 温野菜挠了挠脸颊,“就是你收了麦芽当徒弟后,我看她追着你叫师父,还怪眼红的……你先别笑我!” 他及时看向喻商枝,恨不得把对方作势要上扬的嘴角压下去。 “所以这段日子我就在想,你的本事不能后继无人,那我这手打猎的本事,是不是也可以找个人传下去?” 猎户是一门古老的手艺,的确有传下去的价值。 喻商枝听出温野菜的弦外之音,“你是看好了岳哥儿?” 温野菜转念一想,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他和喻商枝倒是有一点像,收徒弟这事最开始,都是剃头担子一头热。 “他不比麦芽,才见过几回?还是回头再说吧。” 喻商枝应了一声,又敲了几下后收了手。 把小锤子放到枕头旁,他把夫郎往怀里拥了拥。 天凉下来了,他们又可以成日睡时贴在一起,不必怕热。 “我觉得你收徒的念头很好,若是岳哥儿不合适,再寻个别的合适的。到底是岳父教给你的手艺,失传了多可惜。” 温野菜自然信,想想那副画面,还有点美滋滋。 “那我得赶紧趁怀上你的崽子之前把这事办了,不然等肚子大了可就上不了山了,孩子生下来,更是要围着孩子团团转。” 收徒的事多了这么个前提,好似一下子变得紧迫起来。 喻商枝眼看温野菜有越说越兴奋的架势,这么下去,明日八成要早起不能了。 于是几息之后,一个吻贴上小哥儿的嘴唇,温野菜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两人克制地亲了一会儿,分开的时候都有些气喘吁吁。 “睡不睡?” 回应他的是缩进被子里的温野菜一句闷闷的回应。 小哥儿很有自知之明,若是闹起来吃亏的只有自己。 喻商枝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丝余韵平息了好半天,才终于怀抱着温野菜,两相头挨着头睡去。 往后数四天,温家满打满算九亩地都收完了。 钱家给的肥田自是不一般,一亩地出了两石还多的粮,高高地冒着尖。 讲过一轮轮的脱粒、晾晒,最终入仓储藏。 黄澄澄的大豆,金灿灿的玉米,堆在一起的颜色看着就让人觉得满足,好似把天地都照亮。 温二妞和温三伢冲进去,把手插进粮食堆里玩儿。 喻商枝也信手抓起一把,感受到手里沉甸甸的重量。 温野菜更是满脸喜气,在一旁算道:“今年咱们家收了约莫十四石粮食,去掉粮税,还能剩下十石左右。家里不缺钱,就不卖粮了,且还得拿出些豆子磨豆面。” 庄稼人卖粮是为了换成钱花用,毕竟粮食虽能吃,可也有必须花银钱的地方。 但现如今有喻商枝细水长流地挣钱,还有温野菜和从前时不时去打猎开个张,这一块的精力便省下了。 不说别的,就连温二妞现在卖鸡蛋,一个月也能入账个几十文。 她拍拍自己的小荷包,凑到喻商枝和温野菜身边撒娇,“喻大哥,大哥,今年咱家丰收,那过仲秋能不能多买两块月饼,我想吃豆沙的,不想吃五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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