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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闻言松了口气,大多数人的认知都差不多,这郎中是熬资历的行当,年纪轻轻的那些,医书看过几本,病患又瞧过几个? 纪藤神色自负,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意味深长道:“经武你记着,什么夫人、娘子、少爷,都不算什么,钱府到底是钱员外说了算。而且他今日已答应我,会择日将你姐姐纳进门,到那时,钱府岂不就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被称作“经武”的少年显然也陷入纪藤勾勒的美妙图景里,一脸傻笑,半晌没回过神。 最后还是被纪藤拍了下脑袋,“你快些回去照顾你姐姐,近来钱老爷定是不会去登门了,我这里也抹不开身,你只管让她安心养胎,其余的事,自有我来安排。” 此时,钱员外夫夫的卧房外。 喻商枝本以为钱员外再信任纪藤,钱夫人既然派了人去请自己来,起码也是说服了钱员外。 然而才到门口,就听到了里面传出的争吵声。 喻商枝抬起的脚步迅速收回,钱云书的面上更是闪过尴尬之色,好在她反应足够快。 “喻郎中,还请您到侧厅喝口茶歇歇脚,我先进去……咳,与母亲通秉一声。” 喻商枝自是要摆出一副什么也没听见的神情,行礼道:“那就有劳钱娘子。” 然而由于古代的房屋是木质结构,并不多么隔音,即使走出好几步,喻商枝还是难免听到了几句屋内传来的话。 “我真是不知道那纪藤有什么值得你信重的,这么久了,也没见把你治好,瞧着还好似越来越严重了!”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纪郎中出身仁生堂,师承名医,这头风之疾本就难治,我今日……我今日纯属被你气的!我看你就是不想让我好过!你就是想盼着我早死!” 这句话之后,喻商枝甚至听到了桌椅倾倒的声音。 为避嫌,钱府的丫鬟引着他原路返回,直到距离足够远,才请他落座。 一盏茶的工夫后,里间出来另一个丫鬟,屈膝福礼,请喻商枝随他进去。 这一回喻商枝终于见到了钱夫人,眼前的妇人显然为钱员外的病心力交瘁,发髻上只简单插了一根簪子,穿的也是家常的衣裳,看起来憔悴许多。 喻商枝连忙上前见礼。 “喻郎中不必多礼,老爷卧床不起,我也就不和你多说客套话了。趁他这会儿还醒着,就劳驾你快些进去为他看诊。” 顿了顿又道:“老爷久病,脾气总会不好一些,若有言语冒犯之处,还望喻郎中多多担待。” 喻郎中不动声色地颔首,“请夫人放心。” 钱夫人遂抬抬手,示意丫鬟挑帘开门。 卧房里的药味更浓,即使是白日也光线昏暗,钱员外躺在床帘半垂的床榻之上,双目紧闭。 直到听见有人进来的声音,才勉强睁开眼睛。 头风换个说法就是头痛,历史上大名鼎鼎的曹操就患此症,据说病发时痛入骨髓。 且头风发作的时候,还会引起其它的并发症,比如双眼畏光或是看不清东西,严重时还会引起呕吐。 说起来这还是喻商枝第一次见到钱员外,但钱员外对他的不满意简直写在了脸上。 “这就是你请来的郎中?他才多大,我看就是个黄口小儿!” 在喻商枝看来,钱员外头疼地眼睛都睁不开了,居然还有力气和钱夫人争辩,也是很值得人佩服。 只见钱夫人直接在床边站定,并不理会钱员外的话,指了指床边的凳子道:“喻郎中坐。” 钱员外显然并不想配合,但钱夫人直接伸出带着翡翠镯子的手,把钱员外的手腕给一把拽了过来,按在早就备好的脉枕上。 钱员外看起来被气得不轻,正想说什么,脑袋似乎又是一阵剧痛,令他“哎呦”着倒回枕头。 喻商枝趁此机会,快速坐下。 遇到这种病患,也只能和家属合作,快点结束看诊的过程。 诊脉过程中,他自然而然地问了几个问题。 大约是钱员外病了太久,不用等病患本人说话,钱夫人就一一替他答了。 喻商枝由此得知,钱员外的症状除了头痛之外,还有头晕、视物模糊、眼睛炽热发干、心慌气躁、腿脚无力等症状。 听到腿脚无力一节时,喻商枝的眉梢忍不住动了动。 由于除了诊脉,钱员外不肯张嘴,只说让钱夫人赶紧将喻商枝赶走,钱夫人只好愤愤地瞪他一眼,客客气气地将喻商枝请了出来。 “让喻郎中见笑了,这人在病中的时候,有时候就像个小孩似的,不讲道理。” 喻商枝多奇葩的病人都见过,起码钱员外还不是完全的讳疾忌医。 他把药箱放到一旁,把方才挽起的袖子放下,询问钱夫人钱员外舌苔的颜色。 见钱夫人陷入迟疑,他便问得更具体了一些。 “还请您回忆一下,钱员外的舌色是红还是淡,舌苔是多还是少。” 果然这么一说,钱夫人就明白了。 她毕竟成日里衣不解带地照顾钱员外,这点事情还是会有印象。 “舌色不淡,看着比正常舌头的颜色更红一点,没有多少舌苔。” 脉细弱,舌红,少苔,加之头疼目眩,腰腿酸软…… 喻商枝沉吟片刻,再结合空气里浓郁的人参味道,几乎一息之间,就把心头的几处违和感串联到了一起。 钱员外很可能并非气血亏虚导致的头风。 若是如此,那现在所服的四君子汤便不对症。 而且其中大剂量的人参,很可能令钱员外的病症雪上加霜! 喻商枝心头震动,但并未贸然开口。 哪怕除了钱少爷,钱夫人及钱家姐弟都对纪藤不喜,但去怀疑一个的确资历深厚的大夫,总需要有确切的证据。 每人开方用药的习惯不同,有人保守中庸,有人胆大心细。 他快速将思绪归整,记在脑海中,随即面对钱夫人,先说出了自己的诊断。 “回夫人,在下认为钱老爷的头风因是由肝肾阴虚而起,用药上,应该偏重滋阴补肾,方能治本。在这之上,可辅以针刺、艾灸、推拿,活血通络,减缓症状。” 钱夫人并不懂医,可钱员外久病,她也听熟了这些话。 乍一入耳,就察觉到了喻商枝与纪藤说法的不同。 “老爷所患的是头风,这个不必说了,但先前纪郎中的诊断,一直说是气血亏虚引起的。” 说罢她看向钱云书,自己这女儿年轻,记性自是比她好。 钱云书很快也点头道:“我记得,纪郎中确实是这么说的。” 喻商枝闻言,淡淡道:“所以他应当也说过,要多给员外用参。” 钱夫人和钱云书皆都讶异之色,钱夫人倾身向前,“你怎么知道?” 喻商枝解释说是自己闻出来的,还准确说出了药方的配伍。 钱云书这时想起什么,补充道:“我记得除了汤药,纪郎中还给父亲开了人参养荣丸。” 她说完后,若有所思道:“喻郎中是否对纪郎中的用药有疑虑?” 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紧张,喻商枝则语气严谨。 “不好说有疑虑,但也想探个究竟。何况在下是半路接手,为员外诊治,先前员外的情况在下并不清楚,只怕也影响用药开方,不知之前纪郎中所开的药方,书写的脉案等,府上可有留存?” 钱夫人轻轻颔首,“都是有的。” 这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哪怕钱老爷信任纪藤,这些也都要再誊抄一份。 说罢就指了个随身的丫鬟,“你去给喻郎中取来。” 那丫鬟应了声转身去了,而钱夫人瞧着很是疲惫,撑着额头,唇角却是向上的。 “我就说你是个有本事,能见真章的,果然没看错。” 喻商枝谦虚道:“不敢当。” 钱夫人在钱云书的支撑下缓缓坐直,捏了捏眉心。 “在你面前,我也说句实话,近来老爷的病愈发严重了,我这心也跟着七上八下。我知道那纪藤是仁生堂最好的郎中,可又总觉得看诊一事上,若是久病难治,就不该偏听一家之言。” 这话说得通透,喻商枝赞成道:“夫人所言极是。” 钱夫人浅浅笑了笑,启唇道:“总之老爷虽不忿,可到底那纪藤暂且被我赶走了,这几日你接着帮老爷治,只管尽力就好,我不会强求什么。只是你从村子里来,怕是夜里也难赶回去了,可要我差人给你家里送个信?” 喻商枝知道,钱夫人这是怕钱老爷的病症夜间生变,所以想让自己留宿府中。 毕竟自己不是纪藤,人就在镇子里,就算去请,至多两刻钟也就到了。 他没有异议,说道:“谢夫人体谅,在下一会儿写封家信,帮我送至家中即可。” 没过一会儿,那个去取药方和脉案的丫鬟来了。 她手里抱了个木盒,打开来看,里面都是写满墨字的纸张,一时半会儿是看不完的。 钱夫人继续吩咐那丫鬟道:“珍珠,你去把挨着云礼院子的那处别院收拾出来。” 随后看向喻商枝道:“那院子清净,离这里也不远,你今日受累了,好生住下。” 喻商枝再次道谢,不多时就暂时作别了钱夫人与钱云书母女,由另一名丫鬟领着去往住处。 喻商枝走后,钱夫人方才叹出一口浊气。 钱云书有些担忧地看向母亲。 有些话,钱夫人也只能对自己这个女儿说。 “我知晓,今日我与你父亲争吵时,你在屋外应是听见了几句。” 钱云书垂下头,对此不置可否。 当时父亲说的某一句话是很伤人的,就连她听见时都觉得心尖一抖,何况是母亲。 钱夫人轻拍两下女儿的手背,目光变得不再似大多数时候那么坚定,温厚之外,多了几分茫然。 “我与你父亲是少年夫妻,共过患难,同过富贵。这些年,他都遵守了昔日与我许下的诺言,未曾纳妾。咱们家中没有那些嫡庶之间的争执,后宅也没有几房姨娘日日斗法,鸡飞狗跳。” 钱夫人说这些的时候,似乎陷入了长久前的回忆,但最后一句话却把这些尽数戳破。 “可如今……” 她摇摇头,将未尽之语咽回了肚子里。 钱云书是姐儿,心思更细腻些,她其实早就看出父亲最近一年与母亲之间,那很难说清的微妙的疏远。 而她此时才得知,原来母亲也早就意识到了。 “父亲他……也许是太累了,他对母亲的心,便是女儿素日也看在眼里。” 钱云书说着宽慰的话,换来钱夫人一个笑。 “行了,咱们也别愁眉苦脸的,各回去梳洗一番。中午简单摆个家宴,款待一下喻郎中。” 午食的这顿家宴,哪怕佳肴满目,一桌人却是各自心事重重,无心动筷,就连最没心没肺的钱云礼也吃得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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