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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商枝看得出,钱云礼是个熊孩子不假,但是他的心里对钱员外这个父亲,始终是有崇拜在的。 如今这个心目中的父亲形象崩塌,钱云礼才会这般迷茫,以至于来找自己倾诉。 想想也是,钱府之中除了钱家人,其余的在钱少爷眼中都是奴仆,唯有喻商枝因为担了个“恩公”的虚名,可以和他平起平坐。 面对钱府的家事,喻商枝没有什么说话的立场。 可是联想到钱员外的身体状况,以及一直在服用的汤药,喻商枝斟酌了一番还是说道:“无论如何,钱员外近期应该避免大喜大悲的情绪波动,不然于身体无益。今晚我会为员外开一副新药方,倘若可以,再辅以针刺治疗则是最好的。” 钱云礼有些泄气,“现在我爹谁的话也不听,还闹着要把那个姓纪的郎中请回来。不过恩公你放心,我娘定是有办法让他喝你开的药的。” 最终喻商枝宽慰了钱云礼几句,又把人送回了隔壁院子才返回。 进宝跟进去前,给喻商枝行了个礼,“多谢喻郎中开解我家少爷。” 喻商枝摇头道:“我也没做什么,今晚他怕是睡不安稳,你们这里要是有什么安神的香薰,可以点一些。” 进宝应了声,正要转身离开,喻商枝却突然想起一件事,把他叫住问道:“对了进宝,之前你提到说纪郎中也有给钱少爷开补药方子,那方子还在么?” 进宝不知喻商枝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实话实说道:“小的手上的确有一份。” 喻商枝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进宝就匆匆去而复返,把方子交到了他的手上。 喻商枝一眼扫过,发现是个寻常的去秋燥的补方,没什么特别之处。 “这补药最近钱少爷还有在喝么?” 进宝听了这一问,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这话小的告诉您,您可千万别告诉夫人。从三天前开始,少爷就怎么样都不肯喝了,所以……药是熬出来了,实际都被小的拿去偷偷倒了。” 他本以为喻商枝作为郎中,必然觉得这么做不好,哪知喻商枝却沉吟道:“钱少爷不愿喝就暂且不喝了,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夫人及大娘子。” 进宝怔愣一晌,随后连连点头。 虽然他不知道喻商枝为何要说这句话,但直觉告诉他,对方总不会害他家少爷的。 这一夜,钱府中各院的主子都没睡安稳,连带伺候的人也都提心吊胆地分心看顾着。 喻商枝这个外来的郎中也没例外,三金在外面守着,见屋内的灯将近子时才被吹熄。 第二日晨起,喻商枝开出了新药方,却只见到了钱云书,没见到钱夫人。 钱云书浅看了一番药方,发现和先前纪藤所开的全然迥异,再望向喻商枝时,她问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喻郎中,您未沿用纪郎中的方子,可是昨晚看过父亲先前的脉案和药方记录中,从中发现了什么问题?” 喻商枝惊叹于钱云书的敏锐,当即答道:“在下对纪郎中的诊治手段,的确有些疑虑。方子的内容倒还是其次,关键在于药渣。” “药渣?” 钱云书听到这两个字,不知为何觉得后心有些发凉。 药渣便是熬药剩下的残余,若是药渣有问题,岂不等于药也有问题! 她觉得这件事已非自己所能处理的了,遂让喻商枝拿上昨日从小厨房取来的药渣,再度随她去见钱夫人。 钱夫人不见客果然是有道理的,过去一夜,她面上便添了些许病容。 在钱云书说明来意时,喻商枝见她时不时地抬手按揉肋下的部位,便提出为其诊脉。 钱夫人没有拒绝,将手腕搭上了脉枕。 片刻后,喻商枝收回了手。 “夫人可是有胁肋胀痛、嗳气、口苦等症状?” 见钱夫人神色有变,他便明白自己说对了。 钱云书担忧道:“喻郎中,我母亲可有大碍?” 喻商枝温言道:“此乃急火攻身导致的肝郁气滞,我给夫人开个方子,吃两剂便无碍了。” 钱云书松了口气,转而看向自己的母亲。 钱夫人坐正了些,叹口气道:“我这点小毛病不着急,喻郎中,还是先说说老爷的事。书儿刚刚说,你怀疑老爷喝的汤药有问题?” 她凝神望向喻商枝,令喻商枝头一回感受到了来自这名员外夫人的压迫感。 “喻郎中,此事可非同小可,若府内真的有人在汤药上做手脚,谋害老爷,那可是要扭去见官的。” 喻商枝清楚此事干系重大,一直随侍一旁的三金见状,赶紧呈上昨晚那碗药渣。 当着钱家母女的面,喻商枝铺开一张油纸,将药渣倒在上面,又拿筷子挑出其中的几味药材,解释道:“纪郎中为钱员外所开的药方,乃是一味四君子汤,其中有人参这味药材。但是在下查阅了府内留存的药方,发现上面所记的人参用量,与这药渣中的人参用量并不相符,足足多出一倍还多。” 钱夫人一下子抓紧了手中的绢帕。 “若真如此,有何处不妥?” 喻商枝正色道:“人参的确是一味名贵药材,可若在不对症的前提下肆意加大用量,只会适得其反,加之钱员外乃是肝肾阴虚导致的头风,大量服用人参,结果便是虚不受补。” 钱夫人活了半辈子了,焉能没听过“虚不受补”。 只见重重放下手中茶盏,以至于里面的茶水泼出都毫不在意。 “珍珠,你即可将小厨房的一干人等全数带来,我要挨个审问,究竟是谁想害老爷!” 珍珠领命而去,钱夫人更是当场胸闷气短。 喻商枝连忙上前掏出银针,迅速针刺了两下使其缓解。 钱夫人倒过那口气后,示意喻商枝坐下说话,随后半晌才缓声开口: “事到如今,我还有一事不明。” “夫人请讲。” 钱夫人眸光深远。 她不是一个好糊弄的员外夫人,更不是个脑子空空的当家主母。 “喻郎中,你也是从医之人,依你之见,纪藤身为仁生堂的坐馆郎中,会犯下误诊这等错误么?” 喻商枝缓缓摇头。 “头风之症,虽诱因颇多,分型各异,可各类分症的脉象本就不同,犯错并非全然不可能,但放在仁生堂的郎中身上,却是不该。” 毕竟仁生堂总不能网罗庸医来坐馆,那样不仅砸了一间仁生堂的招牌,而会祸及所有分号的口碑。 有些事喻商枝虽未说明,但无论是钱夫人还是钱云书都已听出来了。 那个深受钱员外信任的纪郎中,绝对有问题。 一想到那郎中还给钱云礼开过补药,钱夫人简直心头骇然。 就在她要传进宝过来询问补药一事时,喻商枝考虑再三,还是把钱小少爷“卖了”。 得知钱云礼因为嫌弃药苦,已经好几日没喝补药后,钱夫人松了一大口气。 “这小子,平日里顽劣,可关键时候倒是傻人有傻福。” 但是钱云礼到底之前也喝过许多天的补药,以防万一,钱夫人还是请喻商枝替她那孽子看一看。 对此,喻商枝自然是答应了下来。 恰好这时,珍珠就按照钱夫人的吩咐,将小厨房的一干下人带到堂前。 喻商枝顺势借口告退,这钱府管教下人的场面,他一个外人就不必看了。 钱夫人称得上雷霆手腕,很快就揪出了那个在小厨房做手脚的烧火丫鬟。 得知是有人给她塞了银钱,让她每日烧火煎药时往药方里多加一把切碎的人参。 幕后之人大约以为这样做无论如何都牵扯不到自己,可是却忽略了一件事—— 一个小小的烧火丫鬟,又要从哪里得到人参? 不查不知道,一查之下,钱夫人发觉整个钱府简直快要成了筛子。 从小厨房到存放人参的库房,有问题的人何止一个! 而这一切,恐怕都是因为钱员外偏信纪藤,放任他在钱府自由出入长达一年的结果。 钱夫人铁青着一张脸,左思右想后没有莽撞地打草惊蛇。 直觉告诉她 ,纪藤如此沉得住气,所谋划地恐怕不会单单是想要钱员外的性命。 就在钱夫人暗地里继续调查纪藤时,喻商枝正在陪钱云礼下棋。 不过不是下围棋,而是五子棋。 这对于喻商枝来说简直是玩一样,没两局他就看出了钱小少爷的水平。 为了不过分打击钱少爷的信心,他斟酌着适当放水,好歹十局里让对方赢了三局。 饶是如此,钱云礼仍然惊叹连连,直说喻商枝是至今为止唯一一个,能在他手里拿下那么多局的人。 一旁的进宝嘴角默默抽动,心道我的傻少爷,那是人家都和喻郎中一样都让着你。 只不过那些人更想讨好你,所以放水放得如同大河决口,恨不得上来就让你杀个片甲不留。 喻商枝见钱云礼闷闷不乐,进宝端上来的点心也不吃,想了想还是道:“左右无事,在下给钱少爷请个平安脉如何?” 钱云礼对看诊一事很是抵触,不过喻商枝这会儿换了个说法,他没有一上来就拒绝。 “是不是我娘让你来的?” 说罢他蓦地回头看向进宝,疑心是不是自己不吃补药的事败露了。 喻商枝看在眼里,淡淡道:“在下今日同夫人说起,钱少爷年轻力壮,身强体健,有时这补药喝多了也未见得是好事,所以夫人已下令,先前那补药方子停了便是。” 进宝闻言,迅速和喻商枝对视一眼,复又垂下头。 而钱云礼则一把抓住喻商枝的手,仿佛眼睛里都在往外冒星星。 “恩公,您不愧是我的恩公!那补药难喝得要死,闻起来又苦又臭,简直要了本少爷的命!” 喻商枝好半天才把自己的手从钱云礼的手中抽回来,“不过少爷日后也要多少注重些保养,昨日吃过山楂丸后,今日胃口可有变好一些?” 进宝上前答道:“回喻郎中的话,少爷今早确实比前些日子多吃了不少。” 有这些话作铺垫,钱云礼果然没有拒绝喻商枝的把脉。 喻商枝提着一口气,生怕探出什么不好的脉象。 好在发现小少爷只是有点脾胃虚弱。 仔细看,脸上似乎还零星青春痘的痕迹。 想来也是,这会儿按照钱云礼的年龄,可不正是在青春期。 得知钱云礼爱吃甜食,喻商枝拿着满脸痘坑痘印的话把他吓唬了一顿,对方好歹是答应以后少吃。 进宝闻言简直想给喻商枝磕个头,果然喻郎中说的话,比夫人说的话都好使! 然而就在这看似风平浪静的一日快要过去时,钱员外的病症却突然加重了。 傍晚,天上落下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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